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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第 49 章   两年前 ...

  •   两年前的那个电话,是从很远的地方打来的。

      林青正在开会。年级组的会议,会议室里坐满了人,空气闷闷的,投影仪的风扇嗡嗡地转。她在笔记本上记着下学期的工作安排,手机忽然震了,屏幕上跳出一个陌生的号码,归属地显示一个她从没去过的地方。她盯着那串数字看了两秒,手指悬在接听键上方,犹豫了。不是因为她不认识那个号码——恰恰相反,她认出了区号,那是陈野支教的地方。他们很久没联系了,久到她以为他已经从她的生活里彻底消失了。

      她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震动停了。会议继续,年级组长在讲公开课的事,她在笔记本上写下一行字,字迹潦草得自己都认不出来。手机又震了,同一个号码,这次她没有拿起来看,只是把手压在手机背面,掌心贴着冰凉的金属外壳,一下一下地震动,像心跳。

      会议结束后,她没有跟同事一起下楼。她说不舒服,想坐一会儿。等走廊里的脚步声都散尽了,她拿起手机,盯着那两条未接来电,拇指在屏幕上停了很久。她不知道他要说什么,不知道自己想不想听。但她还是站了起来,拿起包,走出了教学楼。

      她去了学校附近的那个公园。

      公园不大,有一个小小的山坡,坡上种着些叫不出名字的树,半山腰有个亭子,红漆柱子,灰瓦顶,有些年头了,柱子上刻着乱七八糟的字。她来过这里很多次,午休的时候一个人散步,心情不好的时候上来坐坐。今天她几乎是本能地走到了这里,好像这个地方比她的办公室更适合接这个电话。

      她爬上缓坡,走进亭子,在石凳上坐下来。初秋的风从山坡上吹过来,带着草木干枯的气息。她把腿蜷起来,把包抱在怀里,深吸了一口气,按下了回拨。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那头很安静,然后她听到了陈野的声音。

      “林青。”

      就这两个字,她的眼眶就红了。不是因为他叫了她的名字,而是因为他叫出这两个字的方式——像是憋了很久,像是这两个字在舌尖上滚了很多遍才终于说出口,又像是他其实不知道自己要说些什么,只是想听一听她的声音。

      “嗯。”她应了一声,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

      沉默了几秒。电话那头传来一阵风声,很大的风声,呼呼地灌进话筒,像有人在旷野里站着。然后陈野开口了,说得很慢,像是每一个字都要用力气才能从喉咙里挤出来。

      他说他在这里待了快一年了。他说这里很苦,比想象中苦得多。不是吃的苦,不是住的苦,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让人透不过气的苦。他说这里海拔高,空气稀薄,他刚来的时候整整一个月睡不着觉,心脏突突地跳,觉得随时会从胸腔里蹦出来。他说冬天零下二十几度,教室的窗户没有玻璃,糊了一层塑料布,被风吹得啪啪响,孩子们的手冻得像紫芽姜,缩在袖子里不肯伸出来。他说他教六个年级,有时候上完一整天的课,嗓子哑得说不出话,回到宿舍对着四面空墙,觉得整个人被掏空了。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是平的,没有抱怨,没有诉苦,就是在陈述一些事实。但林青听出了那种平底下藏着的东西——那是一种巨大的、无处安放的孤独。

      她想起陈野以前的样子。大学毕业的时候,他意气风发地说要去最需要他的地方。她那时候觉得他太理想主义了,不切实际,甚至有点幼稚。她跟他吵过,说你不能为了理想什么都不管了,那我要怎么办。他没有跟她吵,他只是说,你得让我试试。后来她走了,他真的去了。她不知道他这些年过得怎么样,偶尔从共同的朋友那里听到一些消息,说他去了哪里,做了什么,但都是三言两语,轻描淡写。没有人告诉她,他过得很苦。

      “你身体怎么样?”林青问。

      陈野在电话那头笑了一下。那个笑声让林青心里一紧,因为她听出来了,那不是高兴的笑,是那种不知道怎么回答、但又不想让她担心的笑。

      “还行吧,”他说,“就是最近头疼得厉害,有时候眼前发黑,以为是高原反应,去检查了一下,医生说是脑部的问题。”

      林青的心猛地沉了一下。

      “什么问题?”

      “说是不太好啊。”陈野的语气还是那样,平平的,像是在说别人的事。“不可逆的损伤,将来可能会慢慢出现认知功能下降,通俗点说就是会变傻,可能会痴呆。”

      他说完又笑了一下,这次的笑比刚才更轻,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还没来得及荡开就沉下去了。

      林青握着手机的手开始发抖。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风从山坡上吹过来,吹得亭子周围的树沙沙地响,有几片枯叶落在她的膝盖上,她也没有去拂。

      “你哭了吗?”陈野忽然问。

      “没有。”林青说。但她骗不了他,也骗不了自己。眼泪早就掉下来了,一颗一颗地砸在手机屏幕上,模糊了那串陌生的号码。她拼命忍着,不让自己发出声音,但呼吸还是乱了,鼻音还是重了,陈野不可能听不出来。

      “你别哭。”陈野说,声音忽然软了下来,像是终于卸下了那层平直的伪装。“我告诉你这些,不是想让你哭。我就是……想找个人说说话。我在这里没有人可以说这些。我跟谁说呢?跟孩子们说?跟他们说陈老师的脑子会坏掉?跟同事们说?大家都很苦,谁不比谁好到哪里去。”

      他停了一下,像是喘了口气,又像是在犹豫。

      “我就想到了你。”

      这句话像一根针,又细又准地扎进了林青心里最软的地方。她哭得更厉害了,整个人蜷在石凳上,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一耸一耸地抖。她想起十九年前站在他公寓楼下的那个下午,想起那辆从她面前骑过去的自行车,想起他文章里写的那句话——“我知道你来过,只是我错过了。”那时候他错过的是她,而现在,她觉得自己也错过了什么,一种她说不上来的、比爱情更重的东西。

      “陈野。”她终于叫出了他的名字。

      “嗯。”

      “你去看医生了吗?好好看,不要拖着。”

      “看了,看了也没用。医生说这个就是不可逆的,只能延缓,不能治愈。”

      “那就延缓。”林青说,声音沙哑,但语气忽然变得很坚定,“你多活一天就多赚一天,你知不知道。”

      电话那头沉默了。过了几秒,陈野说:“好。”

      风又吹过来了,很大,很冷,吹得亭子旁边的树枝弯了腰。林青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上,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泪。她抬起头,透过亭子的檐角,看到远处的天空灰蒙蒙的,有几只鸟从树梢上飞起来,很快就不见了。公园里很安静,没有人上来,只有风声和树叶声,还有电话那头陈野浅浅的呼吸。

      “林青。”他又叫了她一声。

      “嗯。”

      “谢谢你接这个电话。”

      林青的眼泪又涌上来了。她想说,你不用谢我,我想说,你为什么不早点打给我,我想说,你一个人在那里,谁在照顾你,谁在你头疼的时候给你倒杯水,谁在你害怕的时候跟你说没关系。她想问的事情太多了,多到她的嘴巴跟不上脑子,最后她只说了一句:“你好好吃药,好好吃饭,听到没有。”

      “听到了。”

      挂了电话之后,林青在亭子里坐了很久。石凳很凉,凉意透过裤子渗进皮肤,她也没有起来。她把手机攥在手心里,看着远处的天色一点一点暗下去。亭子柱子上的刻字被晚霞映得发红,有人刻了“到此一游”,有人刻了两个人的名字,中间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心。那些字大概刻了很久了,边缘都磨圆了,像是被人摸过很多遍。

      她想,十九年前她在他的楼下等了一个等不到的人。十九年后,她在半山腰的亭子里接了一个她差点没接的电话。人生好像就是这样,该错过的还是会错过,该接的还是会接。只是她不知道,这个电话之后,他们会变成什么样。

      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把枯叶从膝盖上拂掉。山坡下的路灯已经亮了,橘黄色的光沿着小路一直延伸到公园门口。她慢慢走下缓坡,脚步声在空荡荡的公园里显得很响。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那个亭子,红漆柱子灰瓦顶,隐没在暮色里,像一个小小的、沉默的句号。

      她上了车,发动引擎,把车开出停车场。电台里在放一首老歌,她没有关,也没有跟着哼。车窗外的街景一帧一帧地往后退,路灯的光一格一格地打在脸上。她在下一个红灯前停下来,把手放在方向盘上,看着红灯的倒计时一秒一秒地跳。

      六十秒。五十九秒。五十八秒。

      她忽然想起陈野文章里的最后一句话。她只读过一次,但每一个字都记得清清楚楚,像是刻在了骨头里——“我知道你不会回来了。但我还是每天在那个路口多一会儿。”

      灯绿了。后面的车按了喇叭。林青踩下油门,车子驶入了暮色沉沉的街道。她没有再哭,但眼睛一直是红的,红了一整晚,红到回家的时候沈砚问她是不是感冒了。她说是的,可能开会的时候空调太冷了。沈砚没多问,去厨房给她煮了一碗姜汤,端到床头,看着她喝完才关灯。

      黑暗中,林青睁着眼睛,听着沈砚均匀的呼吸声,把那个电话号码从通话记录里删掉了。

      但她知道,她不会忘记。
      十九年前分开的时候,林青以为这只是一次普通的告别。

      那时候他们都还在念大学,大四下学期,毕业论文交了,答辩过了,离拿毕业证还有十几天。校园里的梧桐树正是最绿的时候,太阳透过叶子洒下来的光斑在地上晃来晃去,像碎了一地的金子。毕业季的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说不清的情绪,有人哭,有人笑,有人喝酒喝到凌晨三点在操场上唱跑调的歌。她和陈野坐在图书馆后面的台阶上,两个人都没有说话,看着前面的草坪上有人拍毕业照,喊“一二三茄子”,笑声飘过来又散掉了。

      是林青先开的口。她说,我要回去工作了。陈野说,我知道。她说,你真的不跟我走?陈野没有立刻回答,低着头看自己的鞋,那是一双很旧的白色运动鞋,鞋带换了两次,鞋底磨得快要平了。过了很久,他说,我已经签了那个学校。

      又过了很久,林青说,那我们就到这里吧。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不小,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情,比如今天食堂的红烧肉太咸了,比如图书馆四楼靠窗的座位永远被人占着。陈野也没有表现出任何激烈的反应,他甚至没有转过头来看她一眼。他只是盯着那双旧运动鞋,喉咙动了一下,说了一个字。好。

      就这样,他们像两个在站台上等车的陌生人,车来了,一个往东,一个往西,各自拎着行李上了不同的车厢。连挥手告别这个环节都省了,因为谁都没有回头。

      林青后来很多次回忆起那个下午,试图从记忆里找出一些蛛丝马迹,来证明当时的她并不是真的想放手。她想不起来。她只记得那天的阳光很好,好到不像是应该用来分手的天气。她记得陈野穿了一件白色的T恤,领口有点松了,露出锁骨下面一小块晒黑的皮肤。她记得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像一只安静的蝴蝶。她记得自己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软,走了几步才想起来应该回头看一眼,但她没有。她告诉自己,不能回头,一回头就输了。

      输给谁呢?她后来想。输给那个倔强的自己吧。

      那时候她真的以为,这只是一次普通的分开。就像很多大学情侣一样,毕业了,各奔东西,刚开始还会打电话发信息,慢慢地联系越来越少,直到某一天翻开通讯录看到那个名字,心里已经没有任何波澜。她觉得他们也会是这样。她有这个信心,或者说,她有这个傲慢。

      最初的日子确实如她所料。她回到省城,进了一所学校当老师,每天备课上课改作业,日子过得充实而琐碎。她在新的城市里重新建立自己的生活圈,认识新的同事,学会一个人吃饭一个人逛街一个人去看电影。她偶尔会想起陈野,但那种想念是淡淡的,像隔夜的茶水,还有一点温度,但已经不值得再喝了。

      可是有些东西是会发酵的。不是那种剧烈的、一下子爆发的化学反应,而是像老面馒头,一点一点地发,从内部开始,等你发现的时候,整个心都已经蓬松了,空洞了,一按就是一个窟窿。

      她开始在意一些小事。路过一家书店,会想起他最喜欢看什么类型的书。听到一首老歌,会想起他曾经在电话里给她唱过,跑调跑得很厉害,但唱得很认真。吃到一个好吃的橙子,会想起他剥橙子的样子,从中间开始剥,把皮剥成一长条,像一条橙色的蛇。

      她把这些念头压下去,告诉自己这只是一时的情绪,过去了就好了。可它们像野草一样,压下去又长出来,压下去又长出来,越长越密,越长越疯。

      她终于意识到,这不是一次简单的分开。

      她开始失眠。每天晚上躺在床上,脑子里像放电影一样,把过去四年的每一个细节都翻出来重新放映。她想他说话时微微歪头的习惯,想他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的样子,想他冬天的时候总是手脚冰凉,她把他的脚夹在自己小腿之间帮他取暖,他疼得龇牙咧嘴但从来不躲。她想起他们在一起做的那些傻事——半夜翻墙出去吃烧烤,被巡逻的保安追了三条街;冬天在操场上堆雪人,堆了一个很丑的雪人,他非说像她,她追着他打了一整个操场;期末考试前在图书馆抢座位,她占了座去上厕所,回来的时候发现他在座位上睡着了,口水流了一桌。

      她想,如果那个时候她知道后来会变成这样,她会不会选择留下来?

      她不知道。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她的生活表面上没有任何变化。上班,下班,偶尔跟同事吃饭,周末回家看父母。她甚至在一次相亲中认识了一个还不错的男人,对方是个公务员,斯文有礼,条件也不错。她试着跟对方交往了一个月,吃饭,看电影,逛街,做一切正常情侣会做的事。但她心里清楚,她只是在执行一套程序,像一台机器,按下了按钮就会运转,但不会因为运转而感到快乐。那个男人也感觉到了,礼貌地退出了。她松了一口气,同时又觉得自己很可悲。

      她去了陈野的城市。那是分开后的第三个月,她坐了很长时间的公交车,去看他。她找到了他住的那栋老公寓,在楼下站了很久,看到了那只花猫,看到了那个倒垃圾的老大爷,看到了楼道里昏暗的灯光。她没有上去。她在心里跟自己做了一个约定——如果他刚好从那条路上走过来,如果他在看到她的时候露出惊喜的表情,她就什么都不要了,她就留下来。

      他没有来。

      她在那条路上站了很久,久到风把她的嘴唇吹裂了,久到她的手指冻得发红发紫。她等到的只有一辆公交车,一个倒垃圾的老大爷,一只睡不醒的花猫。她转身走了,走的时候没有回头,但她的心里有什么东西碎了,不是一下子碎的,是慢慢碎的,像冰面上裂开的第一道缝,细而深,看不见,但水已经开始渗进去了。

      回到省城之后,她做了一件很彻底的事情——她换掉了手机号码。不是因为恨他,是因为她怕自己忍不住打电话给他。她太了解自己了,她知道自己喝醉了酒会做什么事,知道自己脆弱的时候会做什么事,知道自己在某个失眠的深夜会按下那个熟悉的号码。她不想让自己有这个机会。

      她开始认真地和沈砚接触。沈砚是她同事的朋友,在一次聚会上认识的。他跟陈野完全不一样。陈野是热烈的,像一团火,靠近了会觉得温暖,但稍不注意就会被灼伤。沈砚是温的,像一杯刚好可以入口的白开水,不烫嘴,不寡淡,喝下去不会有什么特别的感觉,但不喝会觉得渴。她跟沈砚在一起的时候,心里很平静,没有那些翻江倒海的波澜,没有那些让人喘不过气的患得患失。她以为自己需要的正是这种平静。

      后来她才知道,平静也是一种奢侈。只是那时候的她,还没有能力分辨什么是真正的平静,什么是心死之后的寂静。

      结婚那天,她穿着白色的婚纱站在酒店的宴会厅里,面前是鲜花,是香槟,是两百多位宾客的掌声和祝福。沈砚站在她对面,穿着黑色西装,打着领结,脸上带着那种他一贯的、不太擅长表达但很真诚的笑容。她看着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陈野说过的一句话——“你穿白裙子最好看。”那是大一的时候,她穿了一条白色的碎花裙,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亮的,像两颗星星。她站在婚礼的舞台上,心里想的却是那个已经很久没有联系的人。她觉得自己很混蛋,但她控制不住。

      那天晚上,宾客散尽,沈砚在浴室里洗澡,她一个人坐在床边,打开了一个很久没有登录过的邮箱。收件箱里有几百封未读邮件,大部分是广告和垃圾信息。她翻了很多页,翻到了陈野发来的最后一封邮件。那是一封很短的邮件,只有一句话:“你换了号码?我找不到你了。”

      发送时间是三年前。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眼泪无声地流了满脸。她没有回复,点了退出,清空了收件箱,然后关掉了邮箱。从那以后,她再也没有登录过。

      她以为,把所有的联系方式都切断了,把所有的回忆都埋进了一个看不到的角落,她就可以彻底翻篇了。她以为,婚姻会像一道厚厚的门,把过去关在外面,把安稳留在里面。她以为她做到了。

      她确实做到了。在接下来的十几年里,她当了母亲,有了两个可爱的孩子。她的生活被孩子的哭声笑声、学校的教案会议、家庭的柴米油盐填得满满当当,连喘口气的功夫都没有,哪还有时间去想一个早就从她生命里消失的人?她真的很少想起陈野了。一年也许一两次,在某个特定的日子,或者某个突然的瞬间,那个名字会毫无征兆地从记忆深处浮上来,像水面下的鱼,冒个泡又沉下去了。她不会刻意去追,也不会刻意去躲,就是让它自然而然地来,自然而然地走。她觉得这样很好,像一个痊愈的伤口,不疼了,只剩一道淡淡的疤,不影响任何功能。

      直到那个电话打来。

      两年前的那个下午,她从会议室出来,一个人走到公园的半山腰,在亭子里坐着,回拨了那个从远方打来的号码。电话那头,陈野说他脑子里的损伤是不可逆的,说将来可能会痴呆。她哭了。她哭得很厉害,整个人蜷在石凳上,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一耸一Q耸地抖。她已经很多年没有这样哭过了,上一次哭得这么厉害,还是十七年前她站在那栋老公寓楼下、转身离开的时候。她总以为他会勇敢一点主动一点,但分手是林青提的,分手的锅永远是林青的了。

      那个电话像一根针,戳破了她用十几年时间吹起来的气球。气球破了,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一层薄薄的橡胶皮,瘪瘪地躺在地上,提醒她,那些她以为已经消失的东西,其实一直都在。

      后来他们重新加上了微信。说是加微信,其实更像是陈野在单方面地、小心翼翼地靠近。他从来不问敏感的问题,不说越界的话,甚至不怎么主动找她。偶尔发一条消息,也是那种客客气气的、不带任何情感色彩的问候——“最近怎么样”“天冷了多穿点”“你手术恢复得还好吗”。每一句话都像隔着一层透明的玻璃,她能看到他,他也能看到她,但谁都没有力气把那层玻璃打碎。也许是因为不敢,也许是因为不知道碎了之后,那边是路还是悬崖。

      不止一次。每一次都是在某个深夜,她翻看了他们的聊天记录,看到了他说自己会变傻、会痴呆的那段话,看到了他说“你就当可怜一个将来会变成傻子的人”那个笑脸表情,然后她的手指就不受控制地点进了删除菜单。确认,删除,清空,一气呵成。做完之后她会有短暂的解脱,像戒掉了一种瘾,觉得自己终于做对了。但过不了多久,那股瘾又会回来,不是因为她离不开陈野,而是因为她离不开那种感觉——那种被人放在心上的感觉。这种感觉让她恶心,因为她知道自己在沈砚那里已经得到了足够多的爱,她不应该再从另一个人那里偷偷索取。但她就是控制不住,就像明知道糖吃多了会蛀牙,还是忍不住一颗接一颗地往嘴里塞。

      她想起陈野分享过的那篇文章。不是他后来写的那篇《禾心》,而是更早的一篇,写在他刚去支教的时候。她记得里面有一段话,写的是他一个人在山里的夜晚——“这里的夜很黑,黑到什么也看不见。但我还是会关掉灯,在黑暗里坐一会儿。不是因为喜欢黑暗,是因为在黑暗里,我才能感觉到自己还在。”

      她当时看完这段话,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闷了很久。她想回他一句什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反反复复好几次,最后什么都没发。她不知道该说什么。说“你要照顾好自己”?太轻了。说“我心疼你”?太重了。说“我一直记得你”?太假了,因为她确实没有一直记得他,她只是在某些瞬间记得他,在那些她以为自己已经痊愈、其实从未愈合的瞬间。

      十九年了。从他们分开的那个阳光很好的下午,到现在。十九年,足够一个婴儿长大成人,足够一棵小树苗长成参天大树,足够一栋老房子从新变旧、从旧变危房、从危房变成一堆瓦砾。十九年,她结了婚,生了两个孩子,做了两次手术,从年轻教师变成了骨干教师,从少女变成了母亲。十九年,陈野从一个意气风发的大学毕业生,变成了一个脑子不可逆损伤、将来可能会痴呆的人。

      她想,如果他们当初没有分开,一切会不会不一样?她不知道。也许不会。也许他们会吵架,会冷战,会在某个同样阳光很好的下午再次分开。也许她会跟着他去支教,然后在高原反应和艰苦条件中后悔自己的选择,然后在某个同样失眠的夜晚想起沈砚那盒薄荷糖的味道。人生没有如果,只有结果。而结果就是——她在这里,他在那里,中间隔着十九年的时光和一千多公里的距离,还有一道她删了又加、加了又删的蓝色对话框。

      她现在终于明白,十九年前分开的时候,她以为那是一次简单的告别,以为时间会冲淡一切,以为她会在新的生活里忘记旧的伤口。但她不知道的是,有些伤口是不会愈合的,它们只是被新的生活盖住了,像用一块漂亮的桌布盖住一张破旧的桌子,表面看起来光鲜亮丽,但桌腿上的裂缝一直都在。她更不知道的是,有些人不会因为你不联系了就消失,他们会住在你心里的某个角落,平时不说话不出声,像个安静的房客,你以为他已经搬走了,直到某一天,他敲了敲你的心门,说,我还在呢。

      她最后一次删掉陈野的QQ,是在手术后的那第二个月。那天她坐在床边,手指按着那个蓝色的图标,看着屏幕上弹出来的确认框——“删除好友后将删除该好友的聊天记录,并从好友列表中删除对方?”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久。她想起了很多事情,想起了那个阳光很好的下午,想起了Q那栋老公寓楼下的花猫,想起了半山腰亭子里的那通电话,想起了他说“我就想到了你”时她的眼泪,想起了他文章里的最后一句话。她想起了所有。

      然后她按下了确定。

      这一次,她没有再后悔。不是因为不在乎了,恰恰相反,是因为太在乎了。在乎到她知道,如果再留着这条线,她永远都无法真正回到自己的生活。在乎到她知道,每一次陈野发来消息,她心里那些被压了十九年的东西就会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淹没她好不容易建起来的堤坝。她需要那堵堤坝。不是为了挡住陈野,是为了挡住那个在老公寓楼下站了一个小时、却始终没有勇气走进去的、十九年前的自己。

      手机桌面上的QQ还在那个角落里,灰色的图标,像一扇关上了的门。她知道门后面没有人了,没有消息,没有那个蓝色头像,没有那句“你就当可怜一个将来会变成傻子的人”。一切都干净了。她握着手机,感觉掌心传来的温度,想起沈砚在医院里对她说的那句“我在外面等你”。

      她忽然觉得,也许这就是答案。十九年前她在等一个不会来的人,十九年后她在等一个永远会在外面等她的人。不是所有的等待都会有结果,但有些等待,从一开始就不需要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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