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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第 48 章 原来曾经错 ...

  •   公交车在一个叫“三十里铺”的站牌前停下来。林青下了车,冷风迎面扑来,灌进她的领口,她打了个哆嗦。站牌孤零零地立在一棵老槐树下,旁边是一条窄窄的水泥路,路两边是老旧的居民楼,灰扑扑的外墙,有的地方墙皮已经剥落了,露出底下深色的砖。

      她照着地址往前走。陈野住在学校附近的教师公寓,说是公寓,其实就是一栋建了快二十年的老楼,六层,没有电梯,楼道里的灯坏了一半,墙壁上贴着花花绿绿的小广告。林青站在楼下仰头看了一眼,阳台外晾着花花绿绿的衣服和被单,在风里飘来荡去,分不清哪一床是他的。

      她没上楼。她不知道他住几楼,纸条上只写了楼栋号,没写门牌号。也许她可以问门卫,也许她可以爬上去一层一层地找,也许她可以在楼下喊一声他的名字。但她的脚像被钉在了地上,一步也迈不动。

      楼道口堆着几辆旧自行车,车筐里积着灰,车胎都是瘪的。一只花猫蹲在台阶上,眯着眼睛看她,尾巴慢悠悠地扫着地面。她蹲下来想摸它,猫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踩着无声的步子钻进楼道里去了。楼道深处黑黢黢的,像一个张开的嘴。

      她就那么站着。站了很久。久到那只花猫又从楼道里走出来,换了个地方继续蹲着。久到对面楼里有人打开窗户泼了一盆水,哗啦一声,水泥地上溅起一片水花。久到她的腿从冷到麻,从麻到失去知觉。

      她想起陈野在电话里跟她描述过这间公寓。他说很小,一室一厅,厨房只能站一个人,转身都费劲。卫生间的水管是旧的,洗澡的时候会发出奇怪的声音,像有人在哭。但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是高兴的,说终于有自己的地方了,不用再住集体宿舍,想几点睡就几点睡。她当时在电话这头听着,心里替他高兴,但嘴上只说了一句“那挺好的”。

      挺好的。这三个字她说得很轻,轻到像在敷衍。但她不知道该怎么表达那种复杂的心情——她高兴他有地方住了,可她不在那个地方。

      楼道口的墙壁上贴着一张泛黄的告示,关于收取卫生费的,日期还是三个月前的。旁边有人用圆珠笔写了句脏话,字迹歪歪扭扭的,像是小孩写的。林青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其实什么都没看进去,脑子里翻来覆去的只有一个念头:如果她在这里等他,如果他刚好从那条路走过来,如果他在看到她的一瞬间露出惊喜的表情——哪怕只有一瞬间——她就什么都不要了,她就留下来。

      她不知道自己等了多久。也许二十分钟,也许一个小时。风吹得她脸颊发红,鼻子发酸,她不停地搓手,把手放在嘴边哈气,白雾从围巾的缝隙里散出来,很快就散了。那只花猫又走回来了,这回没理她,径直跳上一辆自行车的车座,盘成一团睡了。

      然后她听到了脚步声。

      从楼道里传来的脚步声,啪嗒啪嗒,一个人踩着楼梯往下走。她的心猛地提了起来,整个人绷紧了,像一根拉到极限的弦。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还伴着一个人的咳嗽声。她甚至已经做好了准备,转过身去,挤出笑容,假装是碰巧路过——

      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大爷从楼道里走了出来,手里拎着一袋垃圾,看了她一眼,面无表情地走向垃圾桶。

      不是陈野。

      林青站在原地,心跳慢慢回落,像退潮的海水,留下空荡荡的滩涂。她忽然觉得自己的样子很可笑。穿得整整齐齐,围巾围了三圈,在这栋不知道哪一层住着谁的旧公寓楼下,像一根生了根的木桩,站了不知道多久,就为了等一个不可能出现的巧合。

      她转身走了。

      走的时候她没回头。她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经过那只花猫,它连眼睛都没睁。经过那棵老槐树,树枝光秃秃的,在风里微微晃动。经过那个写着“三十里铺”的站牌,上面的字已经褪色了,要很仔细才能辨认出来。她站在站牌下等公交车,掏出那颗话梅核,用纸巾包好了攥在手心里。

      车来了。还是来的时候那辆302路,还是那个胖乎乎的售票员,还是那种硬邦邦的塑料座椅。她坐在最后一排,靠着窗户,把脸埋进围巾里。车子启动的时候,她透过车窗最后看了一眼那栋老公寓的轮廓。六层楼的灰色建筑,方方正正的,和周围其他的楼长得一模一样,没有区别。

      她没有哭。她只是觉得冷。那种冷不是风吹的,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裹再多衣服都没用。她把话梅核从纸巾里剥出来,放在舌尖上,已经什么味道都没有了,就是一个圆圆的、硬硬的小东西,抵着上颚,硌得人生疼。

      很多年以后,她和陈野重新联系上的时候,她终于把这件事告诉了他。她说她去过他住的地方,站在楼下等了很久,没有上去。她说她那时候想,如果他能看到她就好了,如果他刚好从那扇门里走出来就好了,如果她愿意等、他也愿意出现,那所有的错过都可以被重新来过。

      她以为他会说点什么。会说“你怎么不叫我”,会说“我当时要是知道就好了”,会说一句哪怕迟到了十九年的抱歉。但陈野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信号又断了,然后他说了一句让她愣住了的话。

      “你站的那个地方,我每天都经过。楼下的花猫,垃圾堆旁边的那个,它只认我,我喂了它两年。你去的那个下午,我应该是在学校改作业,月考刚过,一百多份卷子。如果我那天早点回来,如果我刚好在那个时间下楼扔垃圾,如果我看到你了——但是林青,这世上的如果,都是用来后悔的。”

      他停了一下,声音低了下去,像是自言自语:“你知道吗,我后来写过一篇东西,就是讲那天的事。当然我不知道你真的来过,我就是写了一种感觉。感觉那天的风不太一样,感觉楼下的猫好像被谁摸过了,感觉空气里有一种陌生的气味,像是有人在某个我看不到的地方站了很久。我在文章里写,我知道你来过,只是我错过了。”

      林青握着手机,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窗外的天色暗了下来,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橘黄色的光照在潮湿的路面上,泛着柔软的光。沈砚在厨房里喊她吃饭,声音穿过走廊,带着汤的热气。她应了一声,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有点发软,扶着墙站了一会儿。

      她把手机放下,走到客厅,沈砚已经把饭盛好了,两个孩子坐在桌边,一个在玩筷子,一个在啃鸡腿。沈砚看她出来,指了指桌上的汤:“今天的萝卜炖得烂,你多吃点。”

      林青坐下来,端起碗,喝了一口汤。萝卜炖得很烂,入口即化,汤头是清的,不油腻,带着排骨的鲜和姜片的暖。她一口一口慢慢地喝着,喝完一碗,沈砚又给她盛了一碗。她没说谢谢,他也没等她开口。

      她忽然想起那只花猫。十九年过去了,那栋老公寓大概早就拆了吧。那只花猫不知道还活着没有,就算活着,也该老得走不动了。她不知道陈野后来有没有继续喂它,有没有在某个傍晚下楼倒垃圾的时候,蹲下来摸一摸它的头,有没有想起那个他在文章里写过的下午——那个他不知道是谁、但总觉得来过的下午。

      碗里的汤见了底,她把碗放下,看着沈砚收拾碗筷的背影。他的衬衫袖子卷到手肘,后颈上有一颗小痣,她看了十几年,早就烂熟于心。她想,有些人是用来错过的,有些人是用来遇见的。她在陈野的楼下站了那么久,等来了一辆公交车,一个倒垃圾的老大爷,一只睡不醒的花猫,唯独没有等到他。

      后来她坐上了另一辆车,开往另一个方向。车上的人不多,沈砚坐在她旁边,那时候他们刚认识,他递给她一盒薄荷糖,说“你好像有点晕车”。她接过去,倒了两颗含在嘴里,薄荷的凉意从舌尖漫开,一直凉到心里。

      她那时候还不知道,这个人会陪她走过之后的十九年,甚至更久。她只是觉得那盒薄荷糖的味道不错,清清凉凉的,刚好压住了胃里的翻涌。

      窗外的路灯亮成了一串模糊的光点,公交车穿过城市的夜晚,穿过她还没来得及看清就已经远去的街道。她把车窗推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吹散了车厢里浑浊的空气。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十九年后,她把这件事讲给陈野听。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然后陈野笑了,笑声很轻,像风吹过干枯的芦苇。他说:“林青,你知道吗,我那个文章的最后一句写的是——‘我知道你不会回来了。但我还是每天在那个路口多站一会儿。’”

      林青没说话。

      陈野又说:“我站了三年。后来不站了,因为楼下的花猫不见了。”

      两个人都在电话里沉默了。窗外有风吹过,吹动了阳台上的晾衣架,叮叮当当地响。林青握着手机,听到陈野在那头轻轻地笑了一声,然后说:“不说了,你去忙吧。”

      她挂了电话,站在阳台上,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沈砚从身后走过来,把一件外套披在她肩上,说“风大,别站太久”。她点了点头,把外套拢紧了些,转身回了屋里。

      灯亮着。孩子笑着。饭桌上还剩半碗萝卜汤,凉了,但她还是端起来,喝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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