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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金丝雀的早晨
清晨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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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六点,京郊别墅笼罩在薄雾中。
许知意醒来时,发现自己蜷缩在卧室那张过于宽大的床上。天鹅绒窗帘遮住了所有光线,房间里只有床头一盏暖黄色的夜灯亮着。她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灯看了很久,才确认自己不是在做梦。
这里是顾在此的笼子。
她掀开被子坐起身,右手腕处传来隐隐的刺痛。那是昨天医生给她做初步评估时留下的——一系列精细的神经测试,冰冷的仪器贴在她曾经灵活的手指上,记录着每一处损伤的数据。
“神经断裂三处,肌腱粘连严重,但并非完全不可逆。”医生当时这样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如果进行系统性的修复手术和康复训练,恢复基础功能的可能性在百分之六十左右。”
百分之六十。
许知意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曾经能够跨越八度音程的手指,如今连握紧水杯都会颤抖。百分之六十,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她可能再也不能演奏肖邦的《革命》,不能再让手指在琴键上奔跑如飞。
但至少,还能握住东西。
她赤脚踩在地毯上,走到窗前。厚重的窗帘拉开一条缝,晨光透进来,照亮了窗外精心修剪的玫瑰园。花园中央有一座白色凉亭,凉亭里——放着一架三角钢琴。
许知意的手指猛地收紧。
那是施坦威D-274,音乐厅级别的演奏用琴。深黑色的漆面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琴盖紧闭,像一具沉默的棺椁。
“喜欢吗?”
顾在此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许知意转过身。顾在此穿着丝质睡袍,斜倚在门框上,手里端着一杯黑咖啡。她的头发有些凌乱,眼镜后的眼睛带着刚睡醒的慵懒,但视线却锐利得像手术刀。
“那是嘲讽吗?”许知意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冷。
“是礼物。”顾在此走进房间,将咖啡杯放在床头柜上,“等你手好了,就可以弹它。”
“如果好不了呢?”
“那它就永远是个摆设。”顾在此走到她身边,与她并肩看向窗外的钢琴,“但我不喜欢浪费。所以你得努力好起来。”
许知意感觉到顾在此的气息靠近。那种熟悉的、混合着雪松和消毒水味道的气息,让她脊背发僵。顾在此的手从后面环过来,轻轻搭在她的腰上——一个看似随意的动作,但许知意知道,那是占有。
“系统提示:目标人物心理状态波动,自杀倾向指数上升2个百分点。”冰冷的电子音在顾在此脑海中响起。
顾在此的手指收紧了些。
“早餐想吃什么?”她问,语气轻松得像在谈论天气,“中餐还是西餐?别墅里的厨师会做三十多种国家的菜系。”
“我不饿。”
“必须吃。”顾在此松开她,转身走向门口,“半小时后下楼。如果你不来,我会亲自上来喂你。”
门轻轻关上。
许知意站在原地,看着那架钢琴。晨光渐渐强烈,琴身上的光泽越来越亮,亮得刺眼。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第一次在音乐厅见到施坦威D-274时的情景。那时她还是音乐学院的天才少女,导师摸着她的头说:“知意,总有一天,你会拥有属于自己的施坦威。”
现在她拥有了。
以囚徒的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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餐厅在别墅一层,挑高六米的落地窗外是整片玫瑰园。长条形的胡桃木餐桌上摆着精致的银质餐具,水晶花瓶里插着新鲜的白色郁金香。
许知意走进餐厅时,顾在此已经坐在主位上。她换了一套深灰色的西装,眼镜后的眼睛正在看平板电脑上的财经新闻,手边放着一杯喝了一半的咖啡。
“坐。”顾在此头也不抬地说。
许知意在长桌另一端坐下。两人之间隔着至少三米的距离,但顾在此的存在感依然强烈得让她无法忽视。
佣人端上早餐:煎得恰到好处的太阳蛋,烤得酥脆的全麦面包,新鲜的水果沙拉。每一道都精致得像艺术品。
许知意拿起叉子,手指的颤抖让金属与瓷盘碰撞出细碎的声响。
顾在此抬起头。
“今天上午医生会来给你做第二次评估。”她放下平板,“如果情况允许,下周安排第一次手术。”
许知意的手停在半空。
“手术?”
“神经修复手术。”顾在此端起咖啡杯,“德国来的专家团队,成功率比国内高百分之十五。”
“为什么?”许知意看着她,“为什么要花这么多钱和精力,治一双对你来说毫无价值的手?”
顾在此笑了。
那笑容很浅,却让许知意脊背发凉。
“谁说没有价值?”顾在此摘下眼镜,慢条斯理地擦拭镜片,“我想听你弹琴。这个理由够不够?”
“如果治不好呢?”
“那就继续治。”顾在此重新戴上眼镜,“一次手术不行就两次,两次不行就三次。我有的是钱和时间。”
许知意握紧了叉子。
“你想把我变成你的专属玩具,是吗?”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刺,“一个会弹琴的、漂亮的、永远逃不掉的玩具。”
顾在此没有立刻回答。
她站起身,绕过长长的餐桌,走到许知意身边。高跟鞋敲击大理石地面的声音在空旷的餐厅里回响,每一步都像踩在许知意的心跳上。
“许知意。”顾在此俯身,双手撑在许知意座椅的扶手上,将她困在方寸之间,“你搞错了一件事。”
两人的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我不是在征求你的同意。”顾在此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情人间的耳语,内容却冰冷刺骨,“我是在通知你。你的手会好起来,你会重新弹琴,你会活得好好的——因为这是我要的结果。”
许知意仰头看着她。晨光从侧面照进来,在顾在此的眼镜片上反射出冰冷的光。那一刻,许知意忽然看懂了这个人眼底的东西。
那不是欲望。
是偏执。一种近乎疯狂的、不容置疑的偏执。
“系统提示:目标人物情绪剧烈波动,请宿主注意安抚。”电子音再次响起。
顾在此直起身,退开一步。她整理了一下西装袖口,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静。
“吃完早餐,医生在二楼书房等你。”她说,“配合治疗,许知意。这是你唯一的选择。”
说完,她转身离开餐厅。
许知意坐在原地,看着顾在此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餐桌上的食物已经凉了,但她还是拿起叉子,一口一口地吃下去。
每一口都像在吞咽玻璃渣。
但她必须吃。必须活下去。必须让这双手好起来。
不是因为顾在此的命令。
而是因为——如果有一天她真的要逃离这个笼子,她需要一双能打开门锁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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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楼书房被临时改造成了诊疗室。
德国来的专家团队有三个人:主刀医生施密特教授,神经科专家莱娜博士,还有一位康复师。他们用德语低声交流着,仪器屏幕上显示着许知意双手的3D扫描图像。
“肌腱粘连比预想的严重。”施密特教授用带着口音的中文说,“但神经活性还在。手术分三个阶段:第一次清理粘连,第二次接续神经,第三次功能重建。每次手术间隔三个月。”
许知意坐在诊疗椅上,双手平放在扶手上。冰凉的电极贴在她的皮肤上,记录着每一丝微弱的神经信号。
“疼吗?”莱娜博士问。
“不疼。”许知意说。
其实疼。电极刺激神经的刺痛,仪器夹住手指的压迫痛,还有那种从骨髓深处渗出来的、绵延不绝的钝痛。
但她没说。
顾在此靠在书房的窗边,静静地看着这一切。她的视线落在许知意紧抿的嘴唇上,落在她微微颤抖的睫毛上,落在她因为用力而泛白的指关节上。
“系统提示:目标人物疼痛耐受度已达临界值,建议暂停检查。”
顾在此没有动。
她知道许知意在忍。这个看似脆弱的女孩,骨子里有一种惊人的韧性。就像原书里写的那样——哪怕双手被毁、人生尽毁,她依然能在深渊里开出花来。
只是这一次,顾在此不会让她跌进深渊。
“今天就到这里。”施密特教授终于说,“许小姐需要休息。明天开始术前准备,包括物理治疗和药物调理。”
电极被取下,许知意的手腕上留下一圈红痕。
她慢慢握紧手指,又松开。这个简单的动作,对她来说已经需要集中全部注意力。
“谢谢。”她对医生说。
医生们收拾仪器离开书房。房间里只剩下顾在此和许知意。
窗外,午后的阳光正好。玫瑰园里的花开得热烈,那架白色凉亭里的施坦威钢琴静默地立在光影中,像一场等待被唤醒的梦。
“许知意。”顾在此忽然开口。
许知意抬起头。
顾在此走到她面前,蹲下身。这个动作让许知意愣住了——那个永远高高在上的顾在此,此刻单膝跪在她面前,视线与她齐平。
“疼的话,可以告诉我。”顾在此说。
许知意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顾在此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腕。她的指尖很凉,但触碰的力度异常温柔。皮肤饥渴症在那一刻发作,顾在此能感觉到从许知意皮肤传来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