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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金笼的雏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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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浓稠得像化不开的墨。
迈巴赫平稳地驶入京郊一处隐秘的庄园,车灯切开黑暗,照亮了道路两旁沉默伫立的梧桐。许知意蜷缩在真皮座椅的角落里,双手被顾在此用一方柔软的丝帕松松地覆着,指尖却仍在细微地颤抖。不是冷的,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无法控制的生理性战栗。
车窗外掠过的风景从城市的霓虹变为森然的树影,最后停在一栋线条冷硬、极具现代感的灰黑色别墅前。铁艺大门无声滑开,像巨兽缓缓张开的嘴。
“到了。”顾在此的声音很轻,在密闭的车厢里却清晰得让人心头发紧。
她先下了车,绕到另一侧,为许知意拉开车门。夜风灌入,带着初秋的凉意和草木清苦的气息。许知意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目光掠过顾在此伸过来的手,那只手骨节分明,在庭院灯冷白的光线下,显得既有力,又……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掌控欲。
“自己可以?”顾在此挑眉,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
许知意抿紧苍白的唇,避开她的手,自己挪下了车。双脚落地时虚浮了一下,她立刻扶住车门站稳,不肯流露出更多脆弱。顾在此就在一旁看着,没再伸手,只是那目光如有实质,沉甸甸地压在她背上。
别墅内部比外观更显空旷冷寂。挑高的客厅,巨大的落地窗映出外面黑黢黢的庭院,家具极少,色调是统一的黑、白、灰,干净得像一座没有烟火气的样板间,或者说,一座精心打造的囚牢。
“你的房间在二楼。”顾在此引着她走上旋转楼梯,脚步声在寂静的空间里回响,“左手第一间。里面有独立的浴室。日常用品已经备好,缺什么告诉林姨,她是这里的管家。”
许知意沉默地跟着,目光掠过走廊墙壁上几幅抽象画,色彩尖锐冲突,看得人心里发慌。顾在此推开那扇厚重的房门。
房间很大,同样是冷色调,但比起客厅多了些柔软的织物。一张宽大的床,铺着看起来质感很好的深灰色床品。落地窗边有一张单人沙发和小几,最引人注目的是靠墙摆放的一架三角钢琴,琴身光洁如镜,在顶灯下流淌着温润的光泽。
许知意的脚步顿住了。她的视线死死锁在那架钢琴上,瞳孔骤然收缩,呼吸变得急促起来。被丝帕覆盖的双手不受控制地抬起,又猛地攥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疼痛让她稍微清醒了一些。
“喜欢吗?”顾在此走到她身侧,声音几乎贴着她的耳廓响起,“施坦威。我想,它应该配得上你。”
许知意猛地转过头,眼底终于燃起一簇压抑的火焰,不再是之前死水般的沉寂。“顾在此,”她声音沙哑,带着清晰的恨意和嘲讽,“你觉得这样很有意思?摆一架钢琴在这里,提醒我再也弹不了的事实?还是你觉得,看着它,我就会感激你?”
顾在此静静地看着她眼中跳动的火苗,那里面有愤怒,有痛苦,唯独没有她最担心的、系统不断警告的彻底死寂。她忽然伸手,指尖轻轻拂过许知意紧绷的脸颊。
许知意像被烫到一样躲开。
顾在此也不在意,收回手,语气平淡无波:“它放在这里,只是因为它应该在这里。就像你应该在这里一样。”她顿了顿,目光落在许知意缠着丝帕的手上,“至于能不能弹……谁说的准呢。”
这话说得含糊,却像一颗小石子投入许知意死寂的心湖,激起一丝极其微弱的涟漪。但她立刻压下了那点可笑的希冀。废掉的手,怎么可能再弹琴?这不过是顾在此另一种形式的玩弄罢了。
“浴室在那边。”顾在此指了指方向,“去洗个热水澡,会舒服点。林姨半小时后会送晚餐上来。”
说完,她竟不再多言,转身离开了房间,并带上了门。没有锁门的咔哒声,但许知意知道,无形的锁已经落下了。
房间里只剩下她一个人。巨大的空虚和寂静包裹上来。她慢慢走到钢琴边,伸出颤抖的手,指尖悬在光洁的琴盖上,却始终不敢落下。曾经,这是她的世界,她的语言,她的生命。现在,却成了最刺眼的讽刺。
她颓然收回手,转向浴室。
热水冲刷过身体,稍稍驱散了寒意,却冲不散心头的阴霾和混乱。顾在此……这个女人到底想干什么?强行把她带来,说着那些似是而非、霸道专横的话,却又没有进一步的侵犯,甚至准备了钢琴……许知意看不透。她只觉得疲惫,一种从灵魂深处蔓延出来的、对一切都不再抱有期待的疲惫。
擦干身体,她发现浴室里准备好的睡衣是柔软的丝质长裙,尺寸合身得可怕。她抿着唇穿上,走出浴室。
小几上已经摆好了清淡的餐食,一碗熬得糯软的鸡丝粥,几样精致小菜,还冒着热气。一个面容和善、气质干练的中年女人站在一旁,见她出来,微微躬身:“许小姐,我是林姨。您有什么需要,随时按铃叫我。”
许知意点了点头,没说话。
林姨也不多言,安静地退了出去。
许知意没有胃口,但身体的本能需求迫使她坐下,机械地舀起粥送入口中。味道很好,温暖的食物滑入胃里,带来些许踏实的感觉。她吃得很少,便放下了勺子。
夜色更深了。
她躺在陌生的床上,睁眼看着天花板。房间里只开了一盏昏暗的壁灯,光线将家具的影子拉长,投在墙壁上,形如鬼魅。窗外树影摇曳,发出沙沙的轻响。太安静了,安静得能听到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还有……心底那越来越清晰的、名为“顾在此”的困惑与不安。
那个女人现在在做什么?就在这栋房子的某个地方吗?她把自己关在这里,究竟是为了什么?那个荒谬的“离开你就会死”的说法……
许知意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枕头。丝质的枕套冰凉滑腻。她想起车上那个近乎掠夺的吻,想起顾在此指尖的温度,想起她看着自己时,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里,偶尔闪过的、连她自己可能都未曾察觉的……一丝裂痕。
那裂痕背后是什么?
许知意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被困住了。被一个看似华丽却冰冷无情的金笼,被一个谜一样危险的女人,也被自己这双废掉的手和千疮百孔的心。
而此刻,一楼的书房里。
顾在此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手里端着一杯冰水,却没有喝。窗外是漆黑的庭院,玻璃上映出她没什么表情的脸。
【系统提示:目标许知意当前情绪状态:混乱、警惕、中度抑郁。自杀倾向监测值:35%(较车内时下降10%)。生命体征平稳。警告:环境陌生化及强制隔离可能引发新的心理应激,请宿主密切关注。】
自杀倾向下降了。
顾在此微微阖眼,将杯沿抵在额头。冰凉的触感让她保持清醒。物理上的靠近和监控,确实暂时压住了那可怕的死亡率。但这只是权宜之计,一座漂亮的牢笼关不住一只心死的鸟。许知意需要活下去的“理由”,而不仅仅是“被活着”。
钢琴……或许是个试探。但那双手……
她想起资料里许知意那双被生生敲断指骨的手,想起原著中她后期即使黑化复仇,也永远无法再触碰挚爱琴键的绝望。那不仅仅是身体的残疾,更是灵魂被剜去了一块。
“理由……”顾在此低声重复,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冷的玻璃。
也许,她该给这只伤痕累累的刺猬,一点点看不见的“希望”?即使那希望,最初可能源于更深的掌控和谎言。
夜风穿过未关严的窗缝,带来远处隐约的草木气息。这座精心挑选的、安保森严的别墅,此刻寂静无声,仿佛一切都已沉睡。
只有两个各怀心事、彼此囚禁的人,在黑暗中清醒着,等待未知的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