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了》九日台

10、第 10 章

　　沿着河走了大概十几分钟，身体渐渐走暖了，只有脸颊和露在外面的手背还被夜风刮得生疼。沈寂云的话不多，但也没让气氛冷下去，偶尔点评一下对岸那些设计得奇形怪状的建筑灯光，或者吐槽一句“这风跟刀子似的”。

　　走到一个避风的、稍微凸出河岸的水泥平台，我们很默契地停了下来。他靠在冰冷的栏杆上，面对着黑沉沉的河面。我站在他旁边半步远，也靠着，侧对着他，能看见他大半边侧脸和远处桥上来往的、稀疏的车灯。

　　“反正明天……哦，已经是今天了，反正今天不用早起。” 沈寂云忽然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飘忽，“老刘的课，翘了也没啥。”

　　“嗯。” 我应了一声。确实，周末补课，偶尔放纵一次，天塌不下来。这种共同的、小小的“违规”，让我们之间那种心照不宣的默契感又加深了一点。

　　沉默了一会儿，不是尴尬的那种。是两个人都不急着找话填满空隙的松弛。

　　“以后……” 沈寂云用鞋尖蹭着地上一个小石子，像是随口提起，“你想考哪儿？”

　　这问题很普通，高三生之间常问。我没什么特别的想法：“不知道。分数够哪儿算哪儿吧。可能……北边？冷点，但感觉干净。”

　　“干净？” 他笑了一声，意味不明，“你是想离这儿远点吧。”

　　我没否认。“大概。” 远离这个家，这个城市，这种无处不在的、精致的疏离和疲惫。“你呢？你家……应该早安排好了吧。” 以他家的条件，出路多的是。

　　“家里是想让我出去，随便镀层金，回来爱干嘛干嘛。” 他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我姐就走了这条路。” 他顿了顿，“不过……我还没想好。音乐……玩玩可以，当饭吃，我爸第一个不同意。”

　　“可惜了。” 我说。他确实有天赋，不是那种靠砸钱堆出来的花架子。

　　“可惜什么。” 他偏过头看我，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很黑，“你不也觉得画画也就是个消遣？”

　　“不一样。” 我下意识反驳，但又停住。有什么不一样？本质上，都是不被主流认可的“无用之事”，是我们在规整生活之外，偷偷保留的一点透气孔。“……算了。”

　　我们又陷入了沉默。河对岸的霓虹灯有规律地变幻着颜色，映在水里，光怪陆离。未来像这片被搅乱的倒影，看似斑斓，实则破碎而模糊。

　　空气有点过于安静了。脖颈上围巾的暖意和气息固执地提醒着刚才的靠近。一种莫名的、想要戳破点什么或者说点什么的冲动，在胸腔里微弱地挠了一下。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插在口袋里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然后，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比预想的更平静，也更突兀地响起：

　　“你感觉吸烟的人怎么样？”

　　问题抛出去，轻飘飘的，像扔进河里的一颗小石子。我没看他，盯着远处黑暗中某个不确定的点。

　　沈寂云似乎顿了一下。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我侧脸上，带着审视。过了几秒，他回答，声音没什么起伏：

　　“不怎么样。”

　　意料之中的答案。干净利落，符合他那种出身良好、生活看似一切都在正轨上的“好学生”该有的价值观。健康，自律，远离不良习惯。

　　心里那点说不清是自嘲还是别的什么情绪，像气泡一样浮上来。我扯了扯嘴角，接了下去，语气甚至带上了一点我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近乎挑衅的凉薄：

　　“那你也感觉我不怎么样。”

　　这句话把“吸烟的人”这个模糊的群体，直接锚定在了我自己身上。也把我们之间那层心照不宣、但从未挑明的某种“不同”和“知晓”，摆到了明面上。我不是在问他怎么看待吸烟这个行为，我是在问他怎么看待这个会吸烟的梁疏寒。

　　夜风似乎都停滞了一瞬。

　　沈寂云没有立刻回答。他转回头，重新看向河面。我看不到他脸上的表情，只能看到他线条清晰的下颌线，和微微抿了一下的嘴唇。

　　时间被拉长，每一秒都清晰可闻。我在等他的反应，等一个或许会打破现状的判决。是失望？是疏远？还是更符合“好学生”准则的说教？

　　然后，我听到了他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晰，每个字都稳稳地落在风里，落进我耳中：

　　“如果是你的话，” 他停顿了半拍，像是斟酌了一下用词，然后继续说，语气里没有了刚才那种评判的意味，反而带着一种近乎平淡的、陈述事实般的口吻：

　　“那我想，你一定是有原因的。”

　　不是“我理解”，不是“没关系”，也不是“你为什么要这样”。他只是陈述了一个他认定的事实：梁疏寒做这件事，背后有他的缘由。

　　没有评判，没有探究，甚至没有好奇。只是……一种近乎本能的、对他的认知里那个“梁疏寒”的逻辑闭环的认可。

　　这句话像一颗更小的石子，投入我心里那片更深的、从未示人的水域。没有激起多大的浪花，却让水面泛起了细微而持久的涟漪。

　　我没有问他“什么原因”，他也没有解释他想象中的“原因”是什么。

　　我们之间，似乎不需要这个。

　　风又吹了起来，卷起地上的枯叶，打着旋儿掠过脚边。脖颈上的围巾暖意融融。河水平静地流淌，带走了刚才那瞬间的紧绷和试探。

　　未来依旧模糊，现实依旧让人疲惫。但在这个寒冷的、无人知晓的凌晨，有个人用一句话，轻描淡写地接住了我扔出去的、带着尖刺的试探，没有闪躲，也没有试图拔掉那些刺。

　　这就够了。

　　至少，今晚，好像没那么无聊，也没那么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