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在人为》惜春光

2、林恪 恪，恪尽职

　　十六岁，充满希望又欣欣向荣。
　　晚十点，兰溪苑014号别墅内。
　　“解释。”
　　余莹莹将显示着录取结果的平板摔在茶几上，自己则坐在定制的皮质沙发上，用凌厉的眼神看着站在茶几另一端的儿子，深呼吸间压制自己的怒火。
　　“我不想去。”她听见自己平时懂事的儿子说。
　　“你不想去，呵。”她也没想到居然是这一个如此无厘头的理由，“随心所欲？我从小到大就是这么教你的吗？”
　　余莹莹侧倚在沙发上，单手扶额揉着太阳穴，头发盘的一丝不苟，身上穿着没来得及更换的礼服，全套蓝宝石彩宝首饰闪着夺目的火彩，周围还有未散尽的茉莉香水的味道。
　　“这种理由并不足以让我信服。”余莹莹伸出另一只手在桌子上点了几下，指甲圆润饱满有光泽，手型修长，“但我给你时间，做好自己该做的。”
　　“……”
　　“做不到，第一个月结束我就送你出国，你现在还没有和我说不的权利。”余莹莹看着林恪的眼睛，眼神里全是不容置疑。
　　“为什么？”林恪有点不理解，从小到大的按部就班滋养出他的突然叛逆，从既定的高中突然改到另一所，这种结果不是余莹莹想要的。
　　“为什么？你居然问我为什么？”余莹莹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一中是能认识企业继承人还是能为你积累实战经验？你是普通人家的孩子吗？你肩上的担子我和你强调少了吗？事到如今你居然问我为什么？林恪，让我失望的事你要做多少才算够呢？”
　　失望吗？
　　中考状元顺着既定节奏报考重点高中，这不是说好的剧本吗？
　　就因为他是林恪，是企业继承者，就要听母亲对自己说失望吗？
　　不至于，这对他而言太疼了。
　　所以他也很想问问余莹莹，问问这个从小到大告诉他个人感情不重要的人，“妈，那您满意的事是什么？”
　　第一名您说这是应该的，屡屡让步您觉得这是我必须做的，稍一不顺心就说失望……可是您希望的事是什么呢？
　　和我有关吗？
　　是我能做到的吗？按部就班的前十几年你不是说这是必须的吗？
　　林恪也不知道现在到底该说什么，十几年的个性扼杀让他叛逆的心劲也只有一瞬。
　　他站在原地默不作声，余莹莹拿起桌上的平板，手指划了两下，视线没离开屏幕，和林恪说：“金融课每周多加两节，雅思改成日课，钢琴班取消，你现在也不需要了。”言毕，余莹莹才掀起眼皮看林恪，“有异议吗？”
　　有。
　　钢琴班，是林恪唯一的消遣。
　　尽管最开始他也不是那么情愿。
　　内心哪怕有一万个不满意，可最后说出口的也是那句：“没有。”
　　从小到大的教育或许真的有用，至少在这一刻，林恪清楚的知道自己的肩上有什么担子。
　　得以大局为主。
　　余莹莹说完要说的，也没什么别的话和他说，母子俩就这样在客厅僵持，片刻之后，余莹莹和林恪挥挥手说，“回去吧，把你今天没看完的东西看完。”
　　林恪点点头转身上楼，顺着楼梯来到二楼，左手第一间是书房，紧挨着的是他的房间，斜对面则是余莹莹的房间。
　　林恪伸手推开自己房间的门，整洁的内部映入眼帘。
　　十几岁的孩子，房间装修色调居然是沉闷的黑白灰，放眼望去，能看到的唯二的颜色只有每天透过窗子洒进来的阳光还有黑色大理石桌子上白色瓷盘里的橙子。
　　林恪站在床边换好衣服，今晚的宴会香水熏得他头晕。他简单洗了个澡，拿着自己的平板进了书房。
　　他坐在红木桌前，聚精会神地看着一个个专业名词，背景音乐是枯燥的BBC和阵阵的夏蝉高鸣。
　　今晚余莹莹生气在他的预料之中，放弃国际高中——这个结交人脉的好地方，转身去一所普通的重点高中，余莹莹当然会生气。
　　可他明知如此，也还是做了，他也解释不清当时在想什么，或许是脑子一热，手在键盘上打了个弯，或许是冥冥之中有什么注定的事，或者人在等他。
　　他也觉得这种命啊天啊的理由很牵强，牵强到……或许会让正值叛逆期的青少年发笑？但他确实这么做了，所以没关系。
　　学到十点半，林恪下楼洗了点草莓，给自己温了杯牛奶站在厨房喝掉。洗好杯子后端着草莓，趿着拖鞋上楼。
　　寂静的夜晚空荡荡的别墅内，只能听到他上楼梯时，拖鞋落在台阶上的“啪嗒”声。
　　孤身一人的记忆在他九岁的时候就开始如影随形，他小时候问余莹莹，“为什么？不能放弃吗？”
　　那时候余莹莹正为了公司的继承权忙得不可开交，好不容易抽出时间回来，面对儿子这样的质问也只是轻柔的摸了摸他的脸颊，温声说；“有钱有权，才能有属于自己的人生。”
　　或许是吧，可为什么余莹莹现在已经有钱有权了，却感觉更身不由己了呢？
　　林恪那时候听不懂，只记得“拥有自己的人生”是件很酷的事。
　　八九岁的男孩子，就喜欢酷酷的事情。
　　自那以后，余莹莹怎样安排，林恪就怎样执行，直到这几年，林恪觉得不对劲了。
　　余莹莹每次晚宴都会带着林恪，在每一个觥筹交错的宴会，在推杯换盏间，他看见那些人脸上堆着虚与委蛇的笑，他站在余莹莹身边，听着一句句恭维的“您儿子真是一表人才”时，只记得喘不上气。
　　他成了谁的点缀。
　　不该是这样的，血气方刚，强调个性的少年不接受。
　　于是他开始反抗，想发出拒绝的声音，中考志愿是第一声，未来，他还想发出第二声，第三声……直到余莹莹看见他，只看见他为止。
　　他端着草莓上楼，余莹莹房门没关，他听见余莹莹一边在咳嗽一边在开视频会议，顺着门看进去，他看见了余莹莹放在手边的胃药和温水。
　　算了。
　　他这样想。
　　吵闹的夏在林恪被安排的井井有条的日子中竟也飞快的流逝，每天枯燥的内容占据了他的所有时间，让他觉得看一眼窗外的飞鸟，听一句蝉的高鸣都是奢望。
　　重复的日程会加速时间的流逝，林恪也觉得，要不然为什么还没听几阵蝉鸣就已经到秋天了呢？
　　夏在秋雨的催促下仓皇落幕，可是一阵阵秋风送来的却不是凉爽。
　　林恪喜欢温度适宜的天，这样他不会羡慕朋友间充当“许愿柳”的碎冰冰，也不会羡慕有着大小不一手印的雪人。
　　一中开学在九月一号，这是个很刻板印象的开学日期。
　　当天，林恪早早收拾好准备上车，司机阿姨却和他说先别急，许秘书一起去。
　　林恪点点头说知道了，坐在车后排边看早间新闻边等许秘书。
　　许秘书，原名许意，沧州人，是余莹莹的得力助手。
　　等林恪又看完一行之后许意才姗姗来迟，她打开门，坐在林恪的左手边，“抱歉小林总，刚刚合作伙伴临时有问题需要沟通。”
　　林恪摆摆手，“没事。”旋即又和司机说：“走吧王姨。”
　　等他们坐稳，司机一脚油门朝学校方向开过去，没人注意到客厅落地窗那里余莹莹正在目送林恪。
　　余莹莹起初是要去送的，但是一想到出志愿结果那晚两人之间并不愉快的交谈，霎时就泄气了。
　　平时雷厉风行的人，此刻也变得内心有些拿不定主意，最后她和许意说，让许意代她去。
　　余莹莹对林恪严格，但又矛盾。
　　平时她只展现给林恪自己严厉到几乎不近人情那一面，至于关心，担忧，那些情感，她不会展现，因为她也没接收父母这些信号。
　　她不会。
　　她的父母是很传统的“养儿防老”思想，给她取名“莹莹”，却给弟弟取名“麟风”，她没得到过哪怕一点的爱所以也恐惧于表达爱。
　　就像一个没存过钱的储蓄罐里面拿不出来金币一样。
　　白港一中的地理位置并不偏，但今天开学，路上车堵的厉害，走一步停五步，步行二十分钟的路硬是开了三十多分钟。
　　许意带着林恪处理好手续，出校门和他说：“余总让我转达，她这次要出差一个多月，食谱已经发给保姆阿姨，希望你按时吃。”
　　林恪和他们道谢并嘱咐路上小心，看到他们离开后，去学校附近的超市买没有来得及带过来的东西。
　　超市旁有一条小路用来堆放平时的垃圾，往常这个时间这里应该是鸦雀无声的，可今天隐隐约约能听见有人在里面说话。
　　可能是附近职校学生的在这里抽烟，林恪没多想，在他抬脚要走的时候巷子里却传出来了一道响声。
　　听着像是谁挨打了。
　　林恪当即不动了，站在巷子口想看看里面什么情况——
　　他看到那群站着的人穿着红黄配色的校服，在欺凌一个坐在地上瘦瘦小小的同学。
　　看校服是他们学校的，可他不知道这些人身上有没有带利器，行事风格到底是怎么样的，也不敢贸然上前，于是掏出手机，准备报警。
　　他刚解锁手机，这时，有一个人伸手搭在他肩上，声音在他耳畔响起：“别光看啊，不上去帮帮忙？”
　　清脆又上扬的音色，听的林恪心痒。
　　他顺势转过头，但却逆光看不仔细，饶是这样，他也能大致看出来这人长的很好看，脖子洁白又修长，皮肤白皙，穿着白衬衫和阔腿牛仔裤，眉眼笑起来的时候弯成极具感染力的月牙，左侧的嘴角附近有一个梨涡，下嘴唇下面有一颗痣。
　　少年说完没等林恪反应，径直起身上前去。
　　林恪却心下暗道不好，觉得这样太冲动，想要将少年拽回来，可那个少年走的太快，而林恪用的力又太大，最后只拽下来一颗少年衣袖上的纽扣。
　　林恪看着纽扣没想太多，攥着那枚纽扣打出刚刚办手续时在教务处看到的电话号码。
　　电话里他井井有条的交代着现场的情况，三两句说完后，他没有犹豫，顺手将手机装进兜里，径直上前站到少年身边。
　　那枚纽扣也被他装进兜里，隔着布料，慢慢开始发烫，开始留下一生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