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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暗夜竹音 ...

  •   百招已过,胜负未分。

      夜雨眼中畅快之色愈浓,忽地变招,软剑陡然绷直,一式“长虹贯日”直刺心口。江湖不避不闪,左手食中二指并起,竟于电光石火间稳稳夹住剑尖!借势旋身,如游鱼滑至夜雨背后,长刀横扫——

      夜雨却似早有预料,反手将玉箫剑鞘竖背于身后,“铿”一声硬撼刀锋!江湖只觉刀身一震,竟难进半寸。

      一击不成,刀势立变。江湖手腕轻抖,被夹的软剑剑尖猛地回弹,夜雨却趁势揉身再上,剑锋如影随形,再次点向咽喉。江湖挥刀格开,二人一触即分,各退三步,气息微乱。

      “呜……爹、娘……”

      细微啜泣自黑棺中传来,怯生生,带着未褪的奶气。

      二人同时收势。

      夜雨回头瞥了眼棺材,手中玉箫“唰唰”转了几圈,挽出一片炫目虚影,这才“咔”一声纳剑入鞘,动作行云流水,带了点刻意卖弄的风骚。江湖不理他,径自走向棺木。

      棺中,七八岁的小女孩蜷成一团,袖子抹得满脸泪痕,眼睛红肿如桃。见生人靠近,吓得往后缩了缩。

      江湖从怀中取出那封染血的家书,连同一小袋碎银,一并递过去。“你爹托我带给你的。”他声音放低了些,却仍旧硬邦邦的。

      小女孩迟疑接过,紧紧攥在手里。江湖转身欲走,袖口却被一只小手拽住。
      “叔叔……”小女孩仰着脸,泪珠又滚下来,“我爹爹呢?他去哪儿了?”

      江湖沉默片刻:“他死了。”

      小女孩茫然:“死?”

      “就像你娘亲那样,”江湖指向远处槐树方向,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日无雨,“永远闭眼,醒不过来了。”

      夜雨在旁听得嘴角一抽。他可真是个妙人。转念又想起自己与他初遇时,他也是这么硬邦邦的一个人,又暗自失笑。有的东西,哪怕经年日久,时过境迁,也终不会变。

      “爹爹……娘亲……再也醒不过来了……”小女孩消化着这话,忽然“哇”地放声大哭,哭声在寂静林间格外凄惶。

      夜雨“啧”了两声,抱臂踱近,目光在小女孩和江湖之间转了转:“乱世飘萍,父母俱亡,这小丫头怕是也活不久了。”他顿了顿,抬眼看向江湖,眸中闪着玩味的光,“除非……”

      江湖回他一记冷眼。他一个暗花榜第一的冷血杀手,在这里谈什么人间悲苦?可那哭声揪着人心,他终是弯腰,将哭得打嗝的小女孩抱起。

      “先回城。”

      ---

      夜色深浓,露水渐重。江湖恐孩子体弱受寒,行至一处背风竹林便停下,拾柴生火。

      篝火噼啪,映亮小女孩熟睡的脸。她蜷在江湖铺开的外袍上,眼睫还挂着泪珠,梦中兀自呓语:“爹……娘……别丢下蓉儿……”

      江湖倚在一颗老竹上,静静看着火苗,想起徐奎濒死时攥着他衣袖的手,那封染血家书的重量,那句未说完的“拜托”。世间至恸,莫过于幼失怙恃,孤雏无依。

      正出神,地上竹影忽地一晃。

      “下来吧。”江湖头也不抬。

      竹梢沙响,红影翩然落下,带起一阵簌簌叶雨。夜雨拂去肩头竹叶,笑吟吟道:“怎么?长夜漫漫,想找人聊天呀?”那副玩世不恭的痞气,与方才剑招凌厉的杀手判若两人。

      江湖不接话。

      “我虽不惯与活人多言,”夜雨走近,右手随意地搭上江湖的左肩,侧头凑在他耳旁轻声地说,“不过,为你破例,也不是不行。”

      “为什么跟着我?”江湖目不斜视。

      “心中有佛,所见皆为佛。心中无我,你怎知我一路相随?”语调轻佻,偏又凑得极近,热气几乎呵到江湖耳畔。

      江湖侧身避开,语气冷硬:“直说吧,你到底有何目的。”

      “啧,你这人,真是不解风情。”夜雨退回去,嗤笑一声,忽地正色,“你知道麟鬼阁吗?”

      江湖眉峰微动:“麟鬼阁?”

      ---

      与此同时,东都地下三十尺。

      麟鬼阁总坛深藏于旧皇陵地宫之中,终年不见天日。甬道两侧石壁上嵌着人骨制成的长明灯,颅骨为盏,膏脂为油,燃烧时散发出甜腻混着腐臭的怪异气味。湿冷空气里弥漫着铁锈与血腥,渗进石缝,经年不散。

      大殿尽头,九级黑石台阶上置着一张宽大座椅,椅背以整块紫檀雕成恶鬼噬心图,鬼眼处镶着暗红宝石,在幽暗中泛着血光。

      椅上坐着一名女子。

      一袭黑红交织的繁复长裙,裙摆逶迤拖地,如泼洒的血泊。她斜倚椅背,手里把玩着一只锦袋,指尖探入,拈出颗颗圆润之物——新鲜剜出的人眼,瞳仁尚且浑浊,触手滑腻微温。

      阶下三人垂手而立,大气不敢喘。

      “不过是去处置一对孤寡母女,”女子开口,声音柔媚如春水,却让人脊背生寒,“竟折了棺鬼。连个女人都奈何不得,这麟鬼阁……还真是养了一群废物呢。”

      她轻轻笑着,手腕一抖,三块木牌“啪啪啪”落在三人脚前。

      尸牌。上书“棺鬼”二字,已从中断裂。

      三人俱是一颤。

      “阁主恕罪!”站在中间的魏南天躬身,“派出去的鬼探子刚刚来报,是一个白头发的疯子,半路截杀了棺鬼一行,带走了徐奎之女。”

      右侧吴恒惊讶失声:“棺鬼死了?怎么可能!他可是我麟鬼阁武功排行第三的堂主,怎么可能……”

      “那疯子,”魏南天喉结滚动,“身手不凡,武功更是深不可测,有人说,他就是以前的‘天下第一’——江湖。”

      椅上女子把玩的动作骤然停顿。

      “江……湖?”她缓缓重复这个名字,忽然低笑起来。笑声起初轻细,渐渐癫狂,在空旷地宫回荡,撞出层层叠叠的回音,听得人头皮发麻。“想当年,他说他最讨厌血的味道……”她举起染满血污的手掌,凑近鼻尖深深一嗅,神情陶醉如品醇酒,“可如今啊,我最想闻的,便是他的血。”

      魏南天试探:“阁主是要……诛杀此人?”

      “杀他?”女子笑声戛然而止,眸中温柔尽褪,化作淬毒般的冷厉,“谁准你们动他?!”

      阶下三人噤若寒蝉。

      她却又缓了神色,指尖轻抚锦袋中的眼球,语调缱绻呢喃:“他不是最喜欢护着旁人么?那就让他……一个人,也护不住。”声音陡然转阴,“抓住他,然后,用最狠的手段,杀光他身边所有的人。但他,我要活的——完完整整、清醒着感受这一切的,活着的他。”说完,又是一阵刺耳的狂笑。

      烛火狂跳,将她映在石壁上的影子扭曲如恶鬼。

      “麟鬼出没,寸草不生;欲杀之人,斩草除根!”堂下麟鬼阁众人齐声应和。

      卢芩仿若未闻。她歪着头,仿佛一位天真的小女孩,撅着嘴,瞪大着眼睛,倚回椅中,黑红裙裾如盛放的地狱之花。“江湖啊……”她轻声自语,指尖一颗眼球“噗”地被捏爆,汁液溅上脸颊,“五年了,你没死,真好。好戏,开场了,哈哈……”

      ---

      竹林中,篝火渐弱。

      夜雨拨弄着火堆,声音低了几分:“麟鬼出没,寸草不生;欲杀之人,斩草除根。这是东畿最大的黑恶势力,耳目遍及中原,专营黑市、刺杀、掠贩的勾当。手段之毒,朝堂江湖皆避让三分。”他抬眼看向江湖,“你杀了棺鬼,一定会被他们盯上。”

      江湖蹙眉:“那又与你何干?”

      “我与麟鬼阁有仇。”夜雨简洁道,“可惜,他们神出鬼没,行踪飘忽,我一直未能探得其巢穴位置。多年来,我大仇未报,寝食难安。你既杀了棺鬼,麟鬼阁必不会与你善罢甘休。不如我们合作,你来做我的饵,将他们引出来,我来取他们的鬼头——”他绕着江湖踱了半圈,目光上下打量,活像一个饥渴难耐的色鬼,遇见了一个姿色上佳的美人,“瞧你这脸,这身段,这气韵,做我的饵,再适合不过了。”

      江湖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他冷哼转身:“没兴趣。”

      “你别忘了,你可是欠着我一条命呢。”夜雨又缠上来。

      “荒唐。”

      “你杀了我要杀的人,难道不该还?”

      “要命自来取。别再跟着。”

      见他如此油盐不进,夜雨瞪着他半晌,气笑了。他瞥了眼熟睡的蓉儿,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神色,终究拂袖转身,红影几个起落,消失在竹林深处。

      江湖静立片刻,往火堆里添了根柴。

      火星炸开,噼啪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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