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挽秋霜》雾月叁千

35、寻灯 不如倾昭仪

　　昭纯宫的院落里，暮色四合，不似太液池边的喧闹，显得格外清净，却并不冷清。几盏宫灯早早点亮，晕开一团团暖黄的光晕。

　　沈霜序穿着一身玉青色暗纹绫罗长裙，外罩一件月白薄纱广袖衫，乌黑的长发只用一支简单的碧玉簪子松松绾起，几缕发丝垂在颊边。

　　因有孕在身，她未施脂粉，面容却愈发清丽，在朦胧灯火下，有种洗尽铅华的冷艳。此刻，她正与浣云及两个贴心宫人围坐在石桌旁，手中细细整理着竹篾和韧纸，专注地制作着一盏孔明灯。

　　她如今不便侍寝，便也懒得去太液池与众人争抢那放花灯的机会，省得平白惹来更多嫉恨白眼。倒不如在自己这一方小天地里，图个清静，亲手做盏灯放飞，也算应了节日的景。

　　“以前在沈府过七夕，”沈霜序一边将裁剪好的灯面黏合，一边轻声说道，“每年这个时候，母亲都会带着我一起放灯祈愿。也不知……父亲母亲近来如何了。”

　　浣云将一盏调好的浆糊轻轻推到她手边，宽慰道：“娘娘放心，老爷如今官职虽不算高，却也安稳，不惹人注目。娘娘如今在宫中有了依仗，他们定然更是安心。”

　　沈霜序闻言，轻轻“嗯”了一声，垂下眼眸，思绪却不由自主地飘远，想起了去年的今日。
　　那时，她满心欢喜，以为闻勉便是那个能与她携手白头、共度余生之人。他们也曾并肩放着祈愿的灯，那时的她，眼中只有对未来的憧憬，何曾想过，身边这个看似温柔体贴的人，日后竟会险些害得她家破人亡。

　　她摇了摇头，仿佛要将那些不堪的记忆甩开。

　　待宫人将灯架糊好，她执起一支细狼毫笔，蘸了墨，在素白的灯面上缓缓写下一行清秀的小字：
　　“前尘已逝，莫回首；前路昭昭，且徐行。”

　　墨迹干透，她亲手将灯体撑开，在底部的竹圈上固定好浸过油脂的灯芯。

　　浣云用火折子点燃，热空气渐渐充盈灯内，那盏承载着她复杂心绪的孔明灯，便晃晃悠悠地，从她手中脱离，缓缓升上了夜空。

　　沈霜序仰头望着，看那一点暖光逐渐升高，融入漫天星子之中，向着远方飘去，心中仿佛也随着那灯光轻松了些许，不由得长舒了一口气。

　　然而，天不遂人愿。
　　那灯飞出一段距离后，夜空中倏然掠过一阵不大不小的风，灯光猛地摇晃起来，挣扎了几下，竟像是力竭般，在不远处的宫墙之外，晃晃悠悠地坠了下去，那点光亮也随之熄灭。

　　沈霜序怔怔望着灯光消失的方向，唇角泛起一丝无奈的苦笑，低声道：“这是……连天意都不愿让我如愿么？”

　　浣云连忙道：“娘娘别急，许是那阵风太急了些。奴婢这就带人去找，定然能将灯寻回来，重新放了便是。”

　　沈霜序目光依旧望着那灯坠落的方向：“我同你们一起去。”

　　————

　　白顺提着灯笼在前引路，浣云则小心翼翼地搀扶着沈霜序，主仆几人沿着孔明灯坠落的大致方向，绕过几处宫墙，来到一片连接几座宫殿的僻静空地。
　　此处不似御花园般精心打理，只有些寻常的杂草和几棵老树，在夜色下显得格外空旷。

　　白顺举高灯笼，四下照了照，疑惑道：“娘娘，奴才方才明明看见那灯就落在这一片附近，怎的空空如也，什么也没有？”

　　浣云也蹙眉张望：“莫不是被哪个路过的宫人顺手捡走了？”

　　沈霜序望着这片空寂的场地，心中那点执拗的寻找之意也渐渐淡了。
　　她轻叹一声，语气反倒释然：“罢了，既然寻不见，便是无缘。若是被谁捡了去，但愿灯上所书，能佑那人前路顺遂，也不算白费了这番工夫。”

　　浣云见她神色缓和，便也放下心来，柔声道：“娘娘能这般想就好。夜露渐重，咱们回去吧？”

　　沈霜序点了点头，正欲转身，目光却在不经意间掠过空地另一侧的宫墙转角，脚步倏然顿住，整个人怔在了原地。

　　只见在那深沉如墨的夜色里，墙角的阴影下，正有一点温暖明亮的星光静静闪耀。
　　那分明是她方才放飞又坠落的孔明灯。

　　提着灯的人，身穿一袭玄色云缎常服，衣摆处以银线暗绣龙纹，身形高大挺拔，正微微垂首，专注地看着灯面上那行墨迹未干的小字。跳跃的灯火勾勒出他清晰利落的下颌线，也映亮了他低垂而浓密的长睫。

　　许是察觉到视线，他缓缓抬起头来。
　　刹那间，那双清绝俊美的眼眸，如同浸了寒潭之水，又似敛尽了夜空星辉，穿越昏暗的光线与几步之遥的距离，沉沉地与沈霜序惊愕的目光对视上。

　　周遭的一切仿佛瞬间静止，风息与虫鸣都模糊远去。
　　唯有那盏重新亮起的灯，和灯旁那人挺拔的身影，清晰地烙印在她眼底。

　　良久，沈霜序才从那猝不及防的偶遇中回过神，慌忙垂下眼睫，福了福身：“臣妾见过皇上。”

　　随即，她猛地想起灯上那决绝的语句，不禁心中不由一紧，生怕闻彻多想，连忙解释道：“臣妾用完晚膳，随意散步路过此地，没想到碰见皇上……皇上可是在此放灯？”

　　闻彻看着她那欲盖弥彰的模样，觉得有些好笑，却又莫名心软。他并未戳穿，只是顺着她的话，语气平淡自然：“是啊。谁说这乞巧节，便只是女子过的节？朕今日忙里偷闲，也想凑个热闹，放盏灯祈个愿。”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四周高耸的宫墙飞檐：“不过，这宫里处处是高楼重阙，放灯总是不甚爽利，容易挂碍。不如倾昭仪陪朕出宫一趟？”

　　沈霜序诧异地抬眼：“啊？出宫？皇上想去何处放灯？”

　　闻彻却没有直接回答，只是将手中的孔明灯稍稍提高，唇边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转身便朝着宫门的方向大步走去：“随朕来。”

　　沈霜序看着他已然转身的背影，对浣云和白顺低声道：“你们先回去吧。”
　　说罢，便提起裙摆，快步跟上了前方那道玄色的身影。

　　————

　　七夕的帝京城，褪去了白日的庄重，换上了璀璨的流光。

　　长街两侧，商铺楼阁皆悬起各色花灯，绘着牛郎织女、喜鹊搭桥的图案，烛火透过彩绢，将青石板路映得一片暖融。游人如织，摩肩接踵，少女们穿着鲜亮的衣裙，手持巧果或新买的珠花，笑语声与商贩的叫卖声交织成一片繁华的市井喧闹。

　　一条蜿蜒的小河穿城而过，水面上漂浮着无数盏祈愿的花灯，莲花的、小船的、八角宫的，星星点点，顺流而下，如同一条流动的星河。间或有装饰华美的游船缓缓驶过，船头挂着琉璃风灯，丝竹管弦之声隐约可闻，船上人影晃动，凭栏赏玩这人间盛景。

　　在这些游船之中，有一艘却格外不同，比寻常画舫更为宽敞，船身以乌木造就，雕饰简洁却透着雅致，船头只悬了两盏素净的羊皮宫灯，静静停泊在一处人流稍稀的河湾，颇有几分遗世独立的清幽。

　　沈霜序坐在这艘船的窗边，小几上摆着几样宫外特色的点心小菜，她拈起一块酥糖放入口中，甜意化开，目光则流连于窗外那满城灯火与河面流光。久违的宫外气息与这节日的热闹，让她一直紧绷的心弦不知不觉松弛了许多。

　　闻彻坐在她对面，正低头专注地摆弄着那盏失而复得的孔明灯，用随身带着的细绳和薄胶，仔细地加固着灯架的几处关节。他修长的手指灵活而稳定，动作熟练，不似生手。

　　沈霜序看着他认真的侧影，忍不住轻声问道：“没想到，皇上还会做这个。”

　　闻彻并未抬头，声音平淡：“看得多了，自然就会了。”他手下动作未停，将一处竹篾接口又缠紧了些。

　　沈霜序闻言，心中了然。
　　也是，他是天子，坐拥四海，什么精巧奇技没见过？
　　区区一盏孔明灯，修补加固，于闻彻而言恐怕确是信手拈来之事，自己方才的惊讶倒是显得多余了。

　　闻彻这时抬眼，目光在她放松的眉眼间掠过，状似随意地问道：“多久没出宫了？”

　　沈霜序想了想，答道：“快一年了。”
　　自从入宫，便似困于金丝笼中，这宫外的烟火气，已是久违。

　　闻彻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与怅然：“那朕比你还要久些。从去年七月围猎之后，便再未踏出宫门一步。”

　　按照惯例，每年七月都会举行皇家围猎，今年除外。
　　沈霜序立刻想起今夏北方肆虐的水患，那段时间闻彻焦头烂额，日夜操劳，哪里还有闲情逸致出宫游赏？心中不由生出几分感慨。

　　“皇上日理万机，难得偷闲，今日既已出来，便该好好松快片刻才是。”她说着，执起面前的茶杯，举向闻彻，“臣妾以茶代酒，敬皇上一杯。”

　　闻彻看着她难得流露的轻松模样，唇角轻轻一勾，并未去端酒杯，反而道：“光是饮酒喝茶，有何趣味？不如……朕与你打个赌如何？”

　　“打赌？”沈霜序微讶，“赌什么？”

　　闻彻指了指窗外深邃的夜空，又点了点手中已然加固好的孔明灯：“朕赌，等会儿船行至湖心，将此灯放飞，它定会飘向天边那轮明月。”

　　沈霜序顺着他所指望去，只见夜幕之上群星闪烁，唯有那轮明月，位光芒清冷夺目，确是众星环绕中最为耀眼的存在。
　　她感受着船舱外拂过的夜风，疑惑道：“今日风向杂乱，皇上如何能断定它必定飞向月亮？”

　　闻彻眸光深邃，看着手中的灯，语气笃定：“这是朕亲手加固的灯。朕说它会飞向哪里，它便会飞向哪里。”

　　沈霜序心下有些不服，心想这灯骨架还是我做的呢。
　　“好吧。那臣妾便赌，它不会飞向明月，而是会飘向天边那朵最大的流云。”她顿了顿，问道，“不过皇上，既是打赌，总该有些彩头。赌什么呢？”

　　闻彻轻笑起来，眼底映着窗外流转的灯火：“输了的人，必须无条件应允赢了的人一个要求，如何？”

　　沈霜序迎上他带着笑意的目光，心头微动，却也生出一股不服输的劲儿，点头应道：“好，一言为定。”

作者有话说

甜甜出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