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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肉麻 错了,我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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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宸宫外的汉白玉阶冰冷沁骨,戚父直挺挺地跪在当中,任凭宫人如何劝说,只是闭目不语,如同一尊凝固的石像。
沈霜序缓步走近,在他身侧停下,声音平静无波:“戚伯父长跪于此,不怕膝间旧疾复发,日后不良于行么?”
戚父眼皮未抬,冷冷道:“沈小姐,此乃戚某家事,不劳费心。”
“家事?”沈霜序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却无半分暖意,“戚伯父,你何时真正给过戚婉莹一个家?”
戚父猛地睁开眼,怒视她:“你胡言乱语什么!”
“我是否胡言,伯父心中清楚。”沈霜序目光清冽,如寒泉映月,“从小到大,你无时无刻不在逼她与我相较。诗文、仪态、才名……若有一丝不如我,等待她的便是你的厉声斥责与冷眼。戚婉莹为何那般虚荣、跋扈、拜高踩低?为何要在诗赛上剽窃我的诗作,事后又苦苦哀求旁人莫要告知于你?这一切,根源何在,伯父难道从未自省过?”
戚父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荒谬!严父出高女!我悉心栽培她,望她光耀门楣,难道这便是错?便是我不爱她?”
“爱?”沈霜序迎上他愤怒的目光,语气陡然转厉,“若你当真爱她,为何她含冤惨死,你不去追查那幕后真凶,反倒在此纠缠一个虚无缥缈的叶夫人名分?你用她的尸骨,来垫高你戚家的门楣,这便是你所谓的爱?”
戚父被她连声质问,气得浑身发抖,口不择言:“休要在此妄加评判!你以为你沈家如今又能好到哪里去?不过是强撑着那点清高门风罢了!我倒要看看,你们这空架子,还能端到几时!”
“谁告诉你,我还要端那空架子?”沈霜序语气淡漠。
戚父像是抓住了什么把柄,嗤笑道:“怎么?高洁如雪、目下无尘的京城第一贵女,如今也终于要向现实低头了?”
沈霜序静静地看着他,眼中最后一丝波澜也归于沉寂。她缓缓摇头,字字清晰:“错了。我不是什么京城第一贵女。”
她微微抬起下颌,晚风拂动她素雅的衣袂。
身后是巍峨宫墙,衬得她身形单薄,脊梁却挺得笔直。
“我是沈霜序。”
她不再看他,只留下最后一句告诫:“戚伯父,皇上念你丧女之痛,容忍至今,已是仁至义尽。君恩似海,亦有其度。若你执意以此要挟,将皇上逼至墙角,届时龙颜震怒,不顾戚家颜面,也并非不可能。是为了一己执念因小失大,还是就此罢手保全家族,伯父自行斟酌。”
语毕,她不再多言,转身离去,裙裾拂过冰冷的地面,未再回头。
————
暮色四合,将立于宜春北苑窗前的女子单薄的身影勾勒得有些孤寂。
沈霜序望着窗外渐次亮起的宫灯,不知在思索着什么。
浣云悄声走近,为她披上一件外衫:“小姐,虽已开春,夜里风还是凉,仔细站久了寒气入体。”
“戚大人可回去了?”沈霜序轻声问。
“回去了。”浣云回道,“小姐一番话后,他默然良久,最终还是被人搀扶着走了。此事总算有了了结,皇上不必再为难,叶公子和皇后娘娘也松了口气。”
沈霜序微微颔首,沉默片刻,道:“戚婉莹死得凄惨,今日是她的头七。你去备些纸钱,陪我去送送她吧。”
宫中一处僻静的角落,月光被高墙切割得支离破碎。
沈霜序蹲下身,将带来的纸钱一张张投入小小的火盆中。
橘红色的火苗跳跃着,映亮她沉静的侧脸。
“戚婉莹,”她对着那簇火焰低声开口,仿佛在与一个看不见的魂灵对话,“还记得第一次在学堂见你,才七岁。那时你因一次小考成绩比我低了一分,被戚伯父责骂,哭得双眼通红。你回头看我的那一眼,充满了怨恨……十几年来,你似乎从未变过。”
火舌舔舐着纸钱,化作灰烬,随风飘散。
“若有来生,”她的声音很轻,带着怅惘,“愿你只为自己而活,不必再活在任何人的比较与期望之下。”
“在宫中私自焚烧纸钱,沈霜序,你的胆子是越发大了。”
一个低沉的男声自身后突兀响起。
沈霜序心中一惊,慌忙起身回头,只见闻彻不知何时已立于不远处,玄色常服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
她立刻敛衽跪下:“皇上恕罪。臣女只是念及戚小姐可怜,想在她头七之日,略尽心意,送她一程。”
闻彻并未动怒,反而缓步走近,慵懒地靠在一旁的古树上。
“你倒是一副菩萨心肠,惯会以德报怨。起来吧。”
“谢皇上。”沈霜序依言起身,垂首立于一旁。
闻彻看向她,月光滑落进他眼底,以鼻为界,一半光一半影,眸中亦是一半澄明,一半深邃:“这次,你算是替朕解了围。朕思来想去,该如何谢你,便将前几日进贡的那株天山雪莲赏了你吧。”
沈霜序下意识便要推拒:“皇上,臣女并非为了奖赏才帮皇上的,怎能收如此贵重之物……”
“不是说,不再端那副架子了么?”闻彻打断她,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的试探,“朕怎么瞧着,你还是老样子?”
沈霜序闻言,微微一怔,抬眸对上他洞悉一切的目光,随即又缓缓垂下,终是改了口:“那……霜序便多谢皇上恩典。”
闻彻唇角勾起一抹满意的弧度,语气也柔和了些许:“嗯,有进步。”
他直起身,朝宫道走去,“陪朕走走。”
沈霜序看着他的背影,略一迟疑,终是抬步跟上,轻声应道:“是。”
月色清冷,宫道漫长,两人的身影一前一后,相隔不远不近,在青石板上交织出影影绰绰的图案。
沈霜序沉默片刻,轻声开口:“皇上觉得,戚家之事,当真就此了结了吗?”
闻彻负手走在稍前半步,闻言并未回头,声音沉静:“只要牵涉朝堂权力,便如同棋盘对弈,一子落定,必有后手。何来真正的了结?”
“那幕后之人指使王彦之女行此毒计,既阻了戚叶联姻,又借机除掉了戚大人倚重的王彦,可谓一石二鸟。接下来,皇上认为他会如何落子?”
闻彻脚步微顿,侧首看她:“自然是向中书省举荐他自己的亲信,逐步蚕食,架空戚氏。”
“不错,”沈霜序颔首,“若真如此,假以时日,戚大人权柄旁落,那人的势力便会愈发盘根错节,难以撼动。”
闻彻彻底停下脚步,转身面对她,目光中带着审视与一丝难以掩饰的讶异:“朕一直以为,你只醉心诗词书画,未曾想,于朝局政务,你亦有如此见地。”
沈霜序福身一礼,姿态恭谨却不卑微:“霜序妄议朝政,僭越之处,还请皇上恕罪。”
“你言之有理,洞察关键,朕岂会怪罪。”闻彻虚扶一下,目光却并未从她脸上移开,反而带上了更深的探究,“只是……为何要与朕说这些?”
说着,他向前逼近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
沈霜序抬起头,迎上他深邃的目光。
晚风拂过,带来她身上清冽的气息,如同雪后寒梅。
月光洒在她未施粉黛的脸上,肌肤莹润如玉,那双颜色偏浅的眸子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清亮,仿佛能映照人心。
“因为霜序……想帮皇上。皇上对霜序的诸多保护与照拂,霜序一直感念于心,视若珍宝。亦想……尽己所能,为皇上分忧。”
闻彻微微一怔,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
眼前女子容颜清绝,目光澄澈而坚定,一股陌生的、滚烫的情绪猝不及防地涌上心头,让他耳根不受控制地泛起热意,竟有些狼狈地错开了视线。
沈霜序将他这瞬间的失态尽收眼底。
曾几何时,这样的靠近,只会激起她心底本能的反抗与不适。
她是尚书府悉心教养出的嫡女,读的是圣贤书,习的是琴棋书画,骨子里刻着风骨二字。
即便知道眼前的九五至尊对她有意,那份由出身与教养堆砌出的清高,也让她难以真正俯首,难以将命运全然系于帝王一念的恩宠之上。
她曾以为,守住那份不卑不亢,便是守住了自己。
可现实给了她最残酷的答案。
父亲的名字成了罪状,家族的荣耀化为烟尘。当她从云端跌落泥淖,才幡然醒悟,所谓贵女风骨,在滔天权势面前,不过是一触即碎的琉璃盏。它护不住至亲,保不住尊严,甚至连最基本活着,都成了需要摇尾乞怜才能换来的施舍。
她看清了,在这四方红墙之内,没有权势倚仗的清高,只是可笑又可怜的自欺欺人。
活下去。不仅要活下去,还要活得不再任人践踏。
智者择良木而栖,而眼前这个男人,掌握着至高权柄的帝王,是她所能触及的、唯一也是最快的捷径。
“沈霜序。”闻彻仓促开口,声音里带着紧绷与喑哑。
“嗯?”她抬眼,眸中清澈,映着月色,也映着他有些失序的模样。
闻彻别开脸,望着宫墙一角探出的枯枝:“这等肉麻的话,往后莫要再说。朕……受不住。”
沈霜序先是一愣,看着他那略显窘迫却强自镇定的侧影,一股极淡、几乎难以捕捉的笑意,如蜻蜓点水般掠过她眼底深处。
看,即便是天子,也有这般近乎青涩的时刻。
而她要做的,就是握住这瞬间的波澜,将它变成自己安身立命的基石。
她微微垂下眼帘,敛去所有外泄的情绪,从善如流,声音轻而稳道:“……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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