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叶中的方程式》聆听恋雨

5、2011 夏

　　夏末的傍晚，晚风带着槐树叶的清香，轻轻拂过巷口。老槐树的影子被夕阳拉得老长，落在青石板路上，斑驳得像一幅水墨画。

　　陈野早就拎着两本卷子等在石墩旁，脚边放着两瓶冰镇汽水，瓶身凝着细密的水珠。看见许桉的身影从拐角拐出来，他立刻扬了扬手里的卷子，咧嘴笑：“这儿呢，就等你了。”

　　许桉走过去，把书包搁在旁边的石阶上，接过陈野递来的汽水，指尖碰到冰凉的瓶身，舒服得喟叹一声。

　　两人并肩蹲在石墩旁，把卷子摊开在膝盖上。陈野指尖点着一道推断题，声音压低了些：“你看这个，上次测验好多人栽在这，突破口就是那个红色固体生成物。”

　　许桉凑近了些，鼻尖几乎要碰到纸页，认真地看着题干。晚风卷起他额前的碎发，陈野伸手想帮他拨开，手伸到一半，又假装挠头收了回来。

　　“是铜吧？”许桉抬头看他，眼里闪着光，“氧化铜还原反应，条件是加热还是高温来着？”

　　“高温。”陈野立刻接话，指了指卷子上的方程式，“你看，碳还原氧化铜是高温，一氧化碳还原也是高温，这个得记死。”

　　他说着，从书包里摸出一支红笔，在卷子上把“高温”两个字圈了起来，又抬头冲许桉晃了晃笔：“跟你说过多少次，这种关键条件，必须标红。”

　　许桉点点头，拿起笔在自己的卷子上也画了个圈，笔尖顿了顿，又在旁边画了个小小的篮球。

　　陈野瞥见了，忍不住笑出声：“你还真是走到哪画到哪。”

　　许桉没说话，只是弯了弯嘴角，低头继续看题。

　　两人一道题一道题地啃，遇到有争议的地方，就凑在一起小声争论。陈野的声音带着点少年人的清亮，许桉的声音温温软软的，混着晚风里的槐花香，在巷口轻轻漾开。

　　一瓶汽水喝完，卷子也刷得差不多了。陈野伸了个懒腰，骨头发出一阵轻微的“咔咔”声，抬头看见天边的晚霞，红得像打翻了的颜料盘。

　　“搞定。”他拍了拍许桉的肩膀，“下次测验，这题肯定没问题。”

　　许桉把卷子叠好，放进书包里，抬头看他，眼里盛着晚霞的光：“谢了。”

　　“谢什么。”陈野摆摆手，弯腰捡起地上的空汽水瓶，“走，送你回家。”

　　两人并肩往巷深处走，影子被夕阳拉得越来越长，紧紧挨在一起。晚风穿过槐树叶，沙沙作响，像在说着少年人没说出口的心事。

　　两人刚拐过巷口的拐角，就撞见拎着菜篮子的张阿姨迎面走来。

　　张阿姨眼尖，老远就冲他们笑：“哟，陈野、许桉，这是一块儿学习呢？现在的小伙子，可比我们那时候用功多咯。”

　　陈野挠挠头，有点不好意思地笑：“阿姨好，这不快测验了嘛，互相讲讲题。”

　　许桉也跟着点点头，礼貌地喊了声“阿姨好”，耳根悄悄红了。

　　张阿姨放下菜篮子，伸手拍了拍陈野的胳膊，又看向许桉，笑得眉眼弯弯：“你俩这关系是真好，天天一块儿上学放学的。陈野以前啊，放学就往外跑，野得很，现在总算有个能收住他性子的人了。”

　　陈野的脸“唰”地一下红透了，梗着脖子反驳：“阿姨，我以前也很乖的！”

　　这话逗得张阿姨哈哈大笑，连带着许桉也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好好好，乖，”张阿姨笑着摆摆手，拎起菜篮子，“你们快回家吧，别让家里人等急了。”

　　两人跟张阿姨道了别，继续往前走，巷子里静悄悄的，只剩下两人的脚步声。

　　陈野憋了半天，才闷闷地说：“我以前真的不野。”

　　许桉低头看着脚下的青石板路，轻声笑了出来。

　　两人慢悠悠走到许桉家门口的台阶下，步子都不自觉地放慢了些。

　　陈野把手里攥着的空汽水瓶晃了晃，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从书包里摸出个皱巴巴的橘子糖，塞进许桉手心：“我妈塞的，甜的。”

　　许桉捏着那颗糖，糖纸在掌心里硌出一点小小的弧度，他抬头冲陈野笑了笑：“明天见。”

　　“明天见。”陈野点点头，又补了一句，“记得早点到，我带热牛奶。”

　　许桉“嗯”了一声，转身推开家门，又回头看了一眼。陈野还站在台阶下，冲他挥了挥手，才转身往巷子那头走。

　　门轻轻关上，许桉摊开手心，糖纸上的橘子图案，在昏黄的灯光里，亮得有点晃眼。

　　许桉妈妈从厨房出来，笑眯眯地问到：“谁啊”

　　“一个好朋友”

　　“我看他还挺关心你的，要好好跟人家相处呢”

　　“知道啦妈妈，今天晚上吃什么啊”

　　“吃……”

　　陈野刚拐进自家院门，就看见妈妈站在门廊下，手里拎着个刚晾好的毛巾，正含笑看着他。

　　他下意识地把书包往后藏了藏，脚步顿了顿，才嘿嘿笑着喊人：“妈，我回来啦。”

　　妈妈走上前，把毛巾搭在他肩上，伸手替他拍了拍衣角沾着的槐树叶，语气带着点打趣：“跟许桉讲题讲到这会儿？我看你这阵子，魂儿都快跟人家走了。”

　　陈野的脸“唰”地红透了，梗着脖子反驳：“什么呀，就是一起刷了两套化学卷子，快测验了嘛。”

　　“你什么性格我还不知道？喜欢人家就去追啊，你妈我很开放的”

　　陈野被这番话吓了一跳但也没有反驳，只是说：“可是我俩是男孩子”

　　“男孩子怎么了，只要喜欢就好了”妈妈说完就去做饭了。

　　陈野愣在原地，看着妈妈的背影，心里像揣了颗橘子糖，甜丝丝的，又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慌。他磨蹭了半天，才拎着书包往洗手间走，脑子里全是刚才许桉低头看题时，睫毛在眼睑下投出的细碎阴影。

　　陈野扒拉完两碗饭，扒着碗沿瞄了眼茶几上的草莓，放下筷子就溜了过去。

　　他蹲在茶几旁，小心翼翼地捏起一颗草莓，对着灯光看了看，把有点蔫的挑出来放一边，专拣那些红彤彤、蒂头翠绿的。挑好的草莓被他装进保鲜盒，又怕颠坏了，特意垫了张厨房纸在底下。

　　装完后他还不放心，盖好盖子晃了晃，确定没动静了，才把保鲜盒塞进书包内侧的小兜，跟昨天的橘子糖搁一块儿。

　　做完这一切，他摸了摸发烫的耳根，想起许桉咬圣女果时弯起的嘴角，忍不住弯了弯眼睛。

　　晚上睡觉时，陈野怎么都睡不着，想起妈妈说的话，耳朵又红透了，他做了起来，想，表白是要准备礼物的吧

　　他盘腿坐在床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床单，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许桉低头笑时的模样，还有巷口老槐树下，两人凑在一起讲题的光景。

　　表白要准备什么礼物呢？陈野皱着眉想。送钢笔？太普通了，许桉的笔筒里多得是。送篮球？又怕太突兀，显得自己别有用心。他翻来覆去地琢磨，目光忽然扫到书桌上的化学笔记本。

　　那本子上，一半是他熬夜整理的知识点，一半是许桉画的歪歪扭扭的小篮球。陈野眼睛一亮，翻身下床，轻手轻脚地拉开书桌抽屉，摸出一张包装纸，又翻出一支马克笔。

　　他把笔记本摊开，在扉页上画了个大大的篮球，旁边歪歪扭扭写了一行字：化学反应要条件，我喜欢你没条件。写完自己先红了脸，对着那行字看了半天，才小心翼翼地把本子包好，塞进书包最深处，生怕被妈妈看见。

　　重新躺回床上时，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缝钻进来，落在他脸上。陈野攥着被子，心跳得飞快，耳朵烫得能煎鸡蛋，脑子里全是明天许桉看到本子时的表情。

　　天刚蒙蒙亮，陈野就醒了，比闹钟响还早了半个钟头。

　　他几乎是弹坐起来的，摸黑套好衣服，踩着拖鞋噔噔噔跑到书桌前，小心翼翼地把那个包好的笔记本塞进书包内侧的小兜，又压了压，生怕露出来。转身去厨房，自己动手热了牛奶，把昨晚挑好的草莓装进保鲜盒，一并塞进书包。

　　对着镜子扒拉头发时，他忽然想起什么，又跑回房间，翻出个新的笔袋，把里面塞满五颜六色的笔——都是许桉喜欢的牌子。

　　一切收拾妥当，天才刚泛起鱼肚白。陈野挎着书包，脚步都比平时轻快，噔噔噔跑下楼。巷口的老槐树还浸在晨雾里，他却一点不觉得冷，攥着书包带子，在石墩上坐下，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巷口的方向，心跳快得像揣了只兔子。

　　书包里的笔记本硌着他的腰侧，每一下都像是在提醒他什么，惹得他耳朵又悄悄红透了。

　　晨雾还没散干净，巷口拐角就晃出许桉的身影。

　　陈野“噌”地站起来，手忙脚乱地攥紧书包带子，指尖都有点发颤。等许桉走近了，他反倒不敢抬头，梗着脖子把书包往身前拽了拽，声音比平时低了八度，还带着点没藏住的慌：“那个……给你带了草莓，还有个东西。”

　　说着，他先把保鲜盒递过去，又手忙脚乱地从书包最里层掏出那个包好的笔记本，往许桉怀里塞，塞完就飞快地缩回手，耳根红得能滴血，眼睛盯着地上的槐树叶，不敢看他：“……你、你回去再看。”

　　许桉愣了愣，低头看着怀里的保鲜盒和包装得歪歪扭扭的本子，指尖碰到包装纸的褶皱，温温的，忍不住弯了弯嘴角，轻声问：“是什么呀？”

　　陈野的脸更红了，差点原地蹦起来：“别问！回去看！”

　　下课铃刚响，陈野就借口去洗手间，一溜烟跑出了教室。

　　许桉看着他落荒而逃的背影，忍不住低笑一声，才小心翼翼地把那个包装得歪歪扭扭的笔记本从书包里掏出来。指尖摩挲着粗糙的包装纸，他能感觉到里面纸张的纹路，心跳也跟着悄悄加快。

　　他慢条斯理地拆开包装，扉页上那个大大的篮球撞进眼底，旁边歪歪扭扭的字迹格外显眼——化学反应要条件，我喜欢你没条件。

　　许桉的耳根瞬间红透，指尖轻轻拂过那行字，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住。他低头翻了翻本子，里面密密麻麻的化学知识点，有些地方还标注着“许桉易错”，最后一页，陈野还画了两个小人，蹲在老槐树下刷卷子。

　　窗外的晨光正好，落在纸页上，暖融融的。许桉攥着笔记本，抬头看向走廊的方向，眼里盛着细碎的光。

　　陈野根本没去洗手间，就扒着走廊的窗沿，脑袋探得老长，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教室里的许桉。

　　他看见许桉拆开包装纸，看见许桉指尖拂过扉页的字迹，看见许桉嘴角弯起的弧度，心都快跳到嗓子眼了，连手心都攥出了汗。

　　等许桉抬头往走廊看时，他又像只受惊的兔子，飞快地缩回头，背靠着墙，胸口剧烈起伏着，耳朵烫得能烧起来。

　　过了好半天，他才敢偷偷探出半张脸，正好对上许桉望过来的目光，两人对视一眼，又齐齐红了脸，慌忙移开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