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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高三前夜的骚动 曾今迟来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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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梧溪回来后,光阴疾驰而过,来不及细细端详。倒计时牌上的数字从三位数变成了两位数,空气里弥漫着粉笔灰和一种名为“焦虑”的粉尘。曾今依然是年级第一,依然是那个连错题本都整理得像印刷品一样的模范生。他把自己切割得非常精确:百分之六十的时间用于刷题,百分之三十用于睡眠,剩下百分之十用于处理必要的人际交往。
余盛夏能感觉到,曾今变了。不是那种歇斯底里的疯癫,而是一种过度的、近乎苛刻的“正常”。他把那个夏天发生的一切,包括那个荒芜的院子、那个冰冷的清晨,全都打包塞进了名为“学术调研”的保险箱里,上了锁,贴了封条。他不再提,也不让人提。
高二下学期的最后几周,是在频繁的模拟考中度过的。每个人都像上了发条的玩偶。许流年倒是依旧特立独行,但不再像以前那样刻意针对曾今,两人之间维持着一种诡异的、井水不犯河水的平衡。
七月十四日,星期六。盛夏的午后,蝉鸣噪得人心烦意乱。
余盛夏站在曾今家门口,抬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冷气从门缝里溢出来,让他打了个激灵。他低头看了看手里拎着的蛋糕盒,包装纸在阳光下亮得有些晃眼。
这是曾今的十九岁生日。
去年今日,他十八岁。那是他们从梧溪回来的第三天。那天没有蛋糕,没有祝福,只有一份归档入库的、关于民间慈善机构历史变迁的冷冰冰的报告。他的成人礼,在空洞和遗忘中悄无声息地过去了。
所以今年,余盛夏和几个相熟的朋友商量好了,一定要给他补过生日。不为别的,就为了让曾今知道,他不用总是活得那么像一台精密仪器。
门开了。曾今穿着一件简单的白T恤,袖口挽到手肘。屋里冷气开得很足,一尘不染的地板光可鉴人。
“来了。”曾今接过蛋糕,语气平静,“其他人还没到,先进来坐。外面很热吧?”
“热死了!”余盛夏走进屋,空调的凉气瞬间包裹住了他。这间屋子处处都是曾今的风格,冷色调装潢风格极简。宽大的书桌上摊着一本《高考英语词汇必备》,旁边还放着崭新尚且少有翻阅痕迹的教辅资料。
“曾哥,你这也太拼了,才放假没几天就开始复习。”余盛夏试着缓和屋内气氛。
“早点完成课业心里踏实。”曾今递来一瓶冰水,“马上就要步入高三,就算还没正式开学,大家心里都绷着弦,能抽空聚一次并不容易。”
话音刚落,门铃声随即响起。
许流年是最后抵达的人。今日他褪去了平日里张扬的潮牌服饰,身着简约黑色衬衫,衣扣一直扣至脖颈处。手中提着一只分量不轻的礼盒,没有多余寒暄,径直将礼盒递了过去。
“生日快乐,不清楚你喜好什么,随意挑选的礼物。”
“多谢,进来坐吧,外面天气炎热。”曾今收下礼物,唇角浅浅勾起一丝弧度。
许流年走入屋内,目光扫视过客厅,最终落在蛋糕盒上,语气带着几分玩味:“还特意买了蛋糕?看样子是打算补办成人礼,这个暑假过得倒是颇有仪式感。”
空气在这一刻悄然凝滞,余盛夏心里顿时一紧,生怕这番话语会再次触碰曾今心里的伤疤。
可曾今神色并未出现丝毫波动,只是伸手将果盘推至餐桌中央。
“勉强算是吧,去年那段时日诸事繁杂。趁着还未开学补上生日,也算给自己留一份仪式感。”他转头看向许流年,眼神坦然没有了往日的闪躲,“之前那份调查报告,还要谢谢你帮忙调整参考文献格式,不然上交之后免不了会被扣分。”
许流年闻言微微一怔,随即摆了摆手略显不自在地侧过身子:“只是顺手帮忙而已,谁让你写的内容太过偏向学术化。”
今晚聚餐的氛围出乎意料的融洽。
几个少年围坐在一起闲聊游戏趣事,畅谈即将到来的高三备考生活。曾今话并不多,却始终默默拿着公筷为众人布菜。余盛夏望着他规整熟练的动作,心里不由得泛起一阵憋闷。
“尝尝这块排骨,炖煮得火候刚好。”曾今给许流年碗里添了一块排骨,“这份食补方子很适合补充精力,高三备考期间可以多食用这类菜品。”
许流年盯着碗中的排骨迟迟没有动筷,抬眼看向曾今,目光带着审视:“曾今,你现在真的一切如常了?”
“我能有什么状况。”曾今扬起笑意,只是这份笑意并未抵达眼底,“往后都不会再有意外发生了。”
话音落下,他低下头将盘中水果切割成大小均匀的块状,刀刃落在砧板上发出规律沉闷的声响,如同不停转动的时钟,切割着屋内略显尴尬的空气。
余盛夏望着眼前的画面心底满是感慨,他清楚曾今这句话背后承载的重量。那个在梧溪废墟里惶恐无助的少年,已经被他自己刻意封存掩埋,如今留下来的,是被理性层层塑造过后毫无破绽的曾今。这般快速成熟的模样,让人觉得陌生又心生疼惜。
“别愣着了,赶紧吃饭吧。”余盛夏主动打破沉寂,抬手朝着许流年递去眼色,“饭菜再放下去就要凉了。”
许流年轻哼一声,不再继续追问,低头默默吃起了饭菜。
整顿晚饭全程还算顺遂,虽说没有热闹的说笑打趣,却也没有再出现针锋相对的场面。曾今如同周全的主人照料着所有人,可自身始终游离在这份热闹之外。如今的他再也不会因为趣味玩笑开怀大笑,也不会为了喜好的事物与人激烈争辩,大多时候只是安静聆听偶尔应声,像一名置身事外的旁观者。
晚饭过后,余盛夏主动包揽下收拾碗筷的活计,将曾今按在了沙发上歇息。
“今天你是寿星,这些活交给我们就好。”余盛夏安排妥当后转头看向许流年,“帮忙擦拭一下餐桌吧。”
许流年面露嫌弃,却还是起身取来抹布收拾桌面。
曾今端坐在沙发上脊背挺直,双手规整放置在膝盖处,模样像正在听课的学生。他看着厨房里忙碌的余盛夏,又望向擦拭桌子的许流年,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茫然。周遭的热闹仿佛都隔着一层透明壁垒,始终无法真正将他包裹其中。
“曾哥,吃点水果吧。”余盛夏端着果盘走到茶几旁放下。
“好。”曾今应声拿起一块苹果。
“差点忘了件事。”余盛夏像是忽然想起事宜,从背包里掏出一只信封,“这是徐老师托我转交给你的,祝你生日快乐,也祝愿你高三备考顺利。”
曾今拆开信封取出里面的明信片,纸面印着老师熟悉的字迹,期许前路坦荡顺遂,也叮嘱他切莫过度压榨自己,即便步入高三也要懂得适时休息。他久久注视着纸上的文字,指尖轻轻摩挲着纸面没有出声。
许流年收拾完餐桌甩了甩手上水渍,径直走到沙发旁将一直搁置的礼盒丢到曾今怀中。
“这份礼物现在给你,别多想,只是觉得这类东西会适合你。”许流年语气依旧带着惯有的生硬。
曾今拆开礼盒包装,里面摆放着一只胡桃木收纳盒,开启盒盖后,一套文白对照版《资治通鉴》静静放置其中,一旁还躺着一支质感厚重的老式钢笔。
“这礼物太过贵重了。”曾今抬眼看向许流年。
“只是家里书房存放的物件而已。”许流年刻意避开他的视线随口解释,“这支钢笔适合练字,这套书籍虽说内容枯燥,却能够磨练心性,一直闲置着也是浪费。”
这番说辞显然只是推脱之词,钢笔做工精致保养完好,书籍也是典藏版本,价值显而易见。曾今指尖轻触冰凉的笔身,指腹不自觉微微发颤。他想起梧溪清晨废墟之中,许流年阻拦自己离开时说出的那句遗忘胜过铭记,彼时对方周身满是疏离冷漠,如今却愿意将珍藏物件赠予自己。
“谢谢你。”曾今嗓音微微发哑,脸上露出许久未见发自内心放松的笑容,“这份礼物我很喜欢。”
“行了别这般客套。”许流年拿起一块蛋糕塞进嘴里,含糊开口,“抓紧享用蛋糕,吃完怕是又要回去埋头刷题了。”
余盛夏看着二人相处的模样,心底积压许久的郁结终于舒缓开来。曾今的十九岁生日安稳落幕,梧溪那个充斥着谜团与惶恐的夏天,好似在此刻真正画上了阶段性句号。
暑假余下的日子流逝得飞快。
曾今彻底回归到规律枯燥的备考生活之中,曾经反复出现的失眠恍惚再也没有发生,甚至已经着手规划好了高三整年的复习方案。余盛夏时常前来一同学习,总能看见书桌不断堆积起新的试卷资料。他依旧维持着极致自律的生活节奏,将每日时间规划得滴水不漏。
可余盛夏始终隐隐察觉到异样。
曾今表现出的平稳正常,已然超出了合理范畴。
他绝口不再提起梧溪旧址,不再哼唱过《琵琶行》,将所有情绪寄托于一张张试卷之上,用分数排名搭建起了安稳无虞的生活状态。这片天地里没有过往的阴霾谜团,只有日复一日的学习任务。
八月二十日,距离高三开学仅剩一天时间。
曾今打来电话,拜托余盛夏前往学校拿回遗落在音乐教室的笔记本。老旧综合楼平日里少有人来往,音乐教室更是常年冷清。
推开沉重木门,阳光光束里漂浮着细小灰尘,靠窗钢琴上赫然摆放着那本黑色硬壳笔记本。余盛夏正要伸手拿起本子,却看见琴盖下还压着一张照片。
看清照片内容时,他整个人骤然愣住。
照片记录着当初梧溪篝火晚会的画面,曾今闭目仰头面向篝火,火光落在脸庞之上,神情裹挟着难以言喻的痛苦。身旁的许流年低头望向他,眼神复杂交织着万般情绪。他分明记得当晚曾今特意清理过所有相关照片,直言留存这类照片徒增困扰。
心绪翻涌之下,余盛夏下意识翻开了这本笔记本。
本子内并没有课业知识点记录,满满都是杂乱却规整的文字记录。
首页用工整楷书誊写了整篇《琵琶行》。第二页绘制着梧溪古镇简易地图,爱心之家旧址位置被红笔着重圈出,旁侧标注着地下室上锁的字样。往后页面绘制出荒废小楼内部构造草图,楼梯房间窗户每一处细节都刻画得精准无比。
往后翻去,皆是零碎却指向性明确的文字记录。记录着陈老口中积善堂的过往,疑惑许流年刻意阻拦的缘由,纠结梦境之中孩童哭声的来历,还有当日莫名遗失钱包与陌生打印字条的疑点。
余盛夏握着本子的双手控制不住开始轻颤。
自始至终,曾今从来没有忘记过那段过往。
所谓神经衰弱梦游失态,所谓用报告封存记忆,全部都是他用来掩饰内心的外壳。他靠着繁重学业麻痹自身思绪,用平静生活伪装自己,默默对抗着那段记忆带来的阴霾。而这本笔记本,才藏匿着他真实的心境,装满了疑惑恐惧与探寻真相的执念。
余盛夏慌忙合上笔记本,仿佛触碰了烫手的物件。空旷的教室内只有风吹动窗户的轻响,明媚的日光洒落下来,却让他浑身泛起寒意。
他想起生日当日曾今触碰钢笔时颤抖的指尖,想起对方说出长大总要释怀时平静到漠然的神情。原来成长从不是彻底遗忘伤痛,只是学会将伤口妥善缝合,佯装无事一般继续生活。
余盛夏拿着笔记本在教室内伫立许久,窗外蝉鸣此起彼伏,像是在送别逝去的夏日。他心里清楚高三征程已然开启,可爱心之家埋藏的秘密并没有随之消散,只是被深深掩藏在了心底,化作了无人知晓的隐秘梦魇。或许未来某日,这份沉寂的秘密依旧会再度浮现。
他轻轻复原琴盖压好照片,拿着笔记本默默离开了音乐教室。房门闭合过后,教室再度陷入死寂,唯有尘埃始终在光影之中缓缓飘荡。
高三生活带着压抑的氛围正式拉开序幕。
开学典礼之上校长细数往届高考佳绩,剖析本年度升学形势,一番激昂讲话过后,将紧张备考的氛围彻底笼罩在了校园之中。台下掌声阵阵,落在余盛夏耳中却格外沉重。
分班结果敲定,三人一同被划分至理科重点班。班级汇聚了校内成绩顶尖的学生,朝夕相处之间处处都能感受到紧绷的备考压力。
曾今依旧稳居成绩榜首,却不再只是埋头苦读。他渐渐变得处事圆滑得体,懂得把握分寸向师长请教问题,适时分享解题思路,就连课余活动都会拿捏好尺度表现得恰到好处。
这般近乎完美的状态时常让余盛夏心生疏离感,他所有行为举止都经过权衡考量,就连神情笑意都带着刻意规整的痕迹。只有余盛夏知晓,每到深夜时分,曾今总会借着微弱光亮翻看那本笔记本,默默等待着能够探寻真相的时机。
十月国庆假期学校仅安排了一日休假。曾今没有选择归家,独自留在校内自习,余盛夏便留下来陪着他一同刷题。
“曾哥,你有没有发觉许流年最近状态不太对劲。”余盛夏放下笔揉着酸涩双眼开口说道。
曾今演算题目的笔尖微微一顿,却依旧没有抬头:“具体哪里反常。”
“他好像一直在刻意避开你,往日就算互不言语也会有简单互动,如今碰面都会刻意绕道。而且听说他近期月考成绩下滑严重,换做以往他绝不会这般沉得住气。”
曾今摘下眼镜揉捏着鼻梁,语气平淡道出缘由:“他家里面出了变故,他父亲公司资金周转出现问题,还牵扯出了早年遗留的旧案。他频繁请假,应当是在处理家中相关事宜。”
“这些事你是怎么知道的?”余盛夏满是诧异。
“只是观察推测而来。”曾今重新佩戴好眼镜,目光沉静,“他如今看待我的眼神已然改变,往日带着抵触厌烦,现在更多的是心存忌惮。他担心梧溪过往之事被提及,会进一步影响家里现状。”
“那你不会把事情说出去吧?”
“贸然提及此事于我而言没有任何意义。”曾今提笔继续书写演算公式,“目前我们算是处在同一处境之中,在他家事情尘埃落定之前,彼此都有着需要维系的平衡。”
余盛夏望着他冷静淡漠的侧脸,心底生出几分寒意。经历过梧溪的一切之后,曾今早已褪去了往日纯粹,用理智权衡利弊,为自己构筑起了坚硬的心理铠甲。
十一月步入深秋,校内组织了难度极高的第二次模拟考试。
考试成绩公布后班级氛围格外低沉。曾今依旧守住了第一名的位置,但整体分数并不理想。许流年成绩直接跌落至班级二十余名,余盛夏的成绩也出现了明显下滑。
放学过后,余盛夏在停车场看见了独自驻足的许流年。他倚靠在车身旁抽着烟,缭绕烟雾遮挡住大半张脸庞。
曾今缓步走上前停在他面前,二人对视相望许久都未曾开口言语。
最终许流年将烟头摁灭在垃圾桶内,嗓音带着疲惫沙哑:“曾今,家里的事情愈发棘手,我大概率需要回家处理后续事宜。”
“需要离开多久。”
“没办法确定。”许流年扯出一抹苦涩笑意,“说不定这次离开之后,就不会再返校继续读书了。”
秋风卷动落叶在脚边盘旋飘动,曾今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无论后续做出怎样的决定,务必照顾好自身,不要做出冲动莽撞的事情。”
许流年看着他忽然轻笑出声,笑意里夹杂着几分嘲讽:“没想到一向疏离的学霸也会说出关心的话。放心就好,我不会轻易就此罢休,若是日后还有机会回来,我们再来理清梧溪遗留的所有事情。”
话音落下他径直上车驱车离开,车辆很快消失在道路尽头。曾今伫立原地,手指紧紧攥住了书包背带。
余盛夏走上前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他真的打算离开了吗?”
“嗯。”曾今望向车辆离去的方向,“但他终究还是会回来的,心里藏着未解的心事,没有人能够轻易抽身离去。”
十二月寒冬来临,高三上学期迎来了备考最煎熬的阶段。所有人都在昏暗的备考压力里艰难前行,看不到前路终点。
曾今始终维持着榜首成绩,精神状态却日渐紧绷。余盛夏发现他开始频繁做出咬指甲的举动,这是他内心极度焦虑时才会出现的习惯,反复的失眠也再度找上了他。
除夕夜当晚,余盛夏拨通了视频通话送上新年祝福。屏幕里的曾今面色带着明显疲惫,屋内虽挂着新年灯笼,却透着几分冷清孤寂,家中只有他独自一人留守。
“叔叔阿姨没有在家过年吗?”
“他们去往外地散心了,过年喧嚣繁杂,反倒让人静不下心。”曾今指尖转动着那支老式钢笔,抬眼看向镜头,“余盛夏,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曾哥,千万别过度劳累,一定要好好休息。”
“我明白。”曾今目光微微有些涣散,忽然开口问道,“如果有一天我忽然消失不见了,你会拼尽全力来找寻我吗?”
“好好的日子别说这种丧气话。”余盛夏心里骤然一紧。
“只是随口一问而已。”曾今收敛心绪扬起浅淡笑容,“祝你来年顺利,顺利考上心仪的大学。”
视频通话就此挂断,余盛夏望着黑屏的手机满心慌乱。此刻的曾今就像是一张拉至满弦的弓,早已濒临承受的极限。
而此刻窗前的曾今,正望着漫天绽放的烟花。手中拿着一份旧报纸复印件,纸上的人物画像早已被反复翻看至熟记于心。他始终在默默等候,等候许流年归来,等候合适的时机,等候埋藏多年的秘密,能在高三落幕之时彻底浮出水面。
绚烂烟花照亮他冷峻年轻的脸庞,此刻他眼底早已褪去往日惶恐,只剩下探寻真相时偏执又坚定的决绝。
高二岁月已然彻底落幕,而充斥着压力与谜团的高三,注定会迎来一场拉扯不休的纠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