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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赴约 山上兜风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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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个刚放学的傍晚,余盛夏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教学楼,冰冷的夜风刮过脸颊,也吹不散心口那团窒闷的火。曾今最后那句“你好自为之”,像一道冰冷的铁栅,在他身后轰然落下,将他彻底隔绝在温暖的世界之外。
他漫无目的地走在学校的操场上,也不打算立刻回家,直到手机在口袋里疯狂震动起来。掏出来一看,屏幕上跳动着“许流年”三个字,配着一个夸张的卡通笑脸表情。
他盯着屏幕看了足足十秒,指尖悬在挂断键上方。理智告诉他应该关机,应该回家,应该面对那片空荡荡的房间和床头柜上那瓶诱惑人心的白色药片。但另一种情绪——一种混合着叛逆、自暴自弃和想要证明什么的扭曲心理——驱使着他,最终划开了接听。
“喂?”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
“余盛夏?你怎么还没出来?我在校门口等你呢。”许流年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惯有的、略显轻佻的笑意,背景音里隐约有街边的嘈杂,“再不来,我可要进去‘请’你了。放心,我有的是办法让保安放行。”
“……马上。”余盛夏应了一声,抬手揉了揉刺痛的眉心,试图驱散脸上残留的狼狈。他转身,朝着校门口那个与曾今约定的相反方向走去。
此时正值放学高峰期刚过,校门口的人流已经稀疏了许多,但喧嚣并未完全散去。路灯将校门口照得一片昏黄,霓虹灯牌闪烁着廉价而喧嚣的光芒。余盛夏远远就看到了许流年的身影。
与往日随意套着校服外套不同,今天的许流年显然是精心打扮过的。
他依旧穿着那件剪裁利落的黑色机车夹克,但里面不再是皱巴巴的校服衬衫,而是一件贴身的深V领灰黑色针织衫,隐约露出清晰的锁骨线条,在夜色中泛着冷白的光泽。下身是一条水洗做旧的直筒牛仔裤,包裹着笔直的长腿,脚上踩着一双限量版的联名板鞋,每一步都踏出一种漫不经心的时髦感。
最惹眼的是他的头发。平日里总是随意抓乱的发型,今天显然用了定型喷雾,每一缕发丝都恰到好处地翘着,在路灯下泛着健康的光泽。他甚至还涂了润唇膏,使得本就优越的唇形更加立体饱满,嘴角天然带着一抹若有似无的讥诮。
许流年斜倚在路灯杆上,单肩背着那个标志性的潮牌背包,另一只手拿着一杯奶茶,姿态闲适得像是在拍杂志封面。他显然已经等了一会儿,目光正四处逡巡,在捕捉到余盛夏的身影时,脸上立刻绽开一个毫不掩饰的、张扬的笑容,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
“可算来了,”许流年几步走过来,目光在余盛夏苍白的脸上停留了一瞬,随即毫不避讳地上下打量了一番,像是欣赏自己的杰作,“怎么,又被老师留堂了?脸色这么难看。”
不等余盛夏回答,许流年极其自然地伸出手,揽住了余盛夏的肩膀。
那只手温热,带着一丝甜腻的木质香水味,力道不容拒绝地将余盛夏往自己身边带了带。这个动作太过亲密,亲密到余盛夏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肩膀上传来的温度和重量让他不适,他想挣开,但许流年的手臂像铁箍一样牢固。而且,一种隐秘的、近乎自虐的念头冒了出来,如果曾今能看到这一幕……
这个念头像毒藤一样缠绕住他的心脏。他想起曾今那双总是带着包容和关切的眼睛,想起他在楼道里破碎的眼神。一种恶意的冲动驱使着他,他非但没有挣脱,反而微微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自己靠得更“顺从”一些,垂着眼帘,含糊地“嗯”了一声。
“走走走,请你喝奶茶,压压惊。”许流年显然很满意余盛夏的配合,揽着他的力道又加重了几分,几乎是将人半圈在怀里,带着他就要往街对面那家装修精致的奶茶店走,“今天特意早点过来,就为了占个好位置。”
就在两人转身的刹那,余盛夏眼角的余光瞥见了马路对面,那个刚刚停靠公交车的站台阴影里,一个熟悉的身影。
曾今。
他应该是刚从另一辆公交车上下来,手里还提着那个装了水果的塑料袋,显然也是刚结束晚饭返回。他站在站台边,正准备过马路,目光不经意地扫过这边,然后,整个人如同被按了暂停键,僵立在原地。
隔着一条马路,车灯不时扫过,曾今穿着简单的白T恤和校服长裤,在这个喧嚣的背景里显得格格不入的干净。他应该也看到了他们。
余盛夏清晰地看到,曾今原本迈向小区方向的脚步猛地顿住。他站在那里,静静地,目光穿过川流不息的车灯,像淬了冰的针,先是精准地钉在许流年搭在余盛夏肩头的手上,然后又缓缓移到余盛夏没什么表情的脸上。
余盛夏的心跳骤然失控,像擂鼓一样撞击着胸腔。他想立刻甩开许流年的手,想冲过去解释,哪怕只是喊一声“曾哥”。但许流年似乎察觉到了他身体的紧绷,非但没有松手,反而凑近了些,温热的呼吸喷洒在他的耳廓,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怎么了?看到熟人了?”
许流年顺着余盛夏的视线望去,也看到了站台上孤零零的曾今。他嘴角勾起一个玩味的、带着明显恶意的弧度,非但没有收敛,反而故意侧过身,利用宽大的机车夹克形成一个更封闭的包围圈,几乎将余盛夏完全笼罩在自己的阴影和气场之下。
“哦——”许流年拖长了语调,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对面听力极好的曾今听得真切,“是那位多管闲事的曾同学啊?这么巧。看来今晚的夜宵,可能要换个地方吃了。”
他刻意加重了“夜宵”两个字,眼神在余盛夏和远处的曾今之间流转,充满了挑衅。
每一个字都像在余盛夏的伤口上撒盐。他知道许流年是故意的,而他自己,竟然默许了这种伤害。这是一种卑劣的报复,他在用曾今最在意的方式,来回敬那个“好自为之”的判决。
曾今站在原地,没有动,也没有说话。马路上的车流呼啸而过,隔开两个世界。他静静地看着他们,那目光里没有愤怒,没有质问,甚至没有一丝波澜,只剩下一种彻底的、冰冷的失望和了然。仿佛透过这亲密无间的一幕,终于印证了他所有的猜测,也彻底斩断了他最后一丝徒劳的牵挂。
时间仿佛凝固了。几秒钟,却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然后,曾今转过身,一步一步,缓慢而坚定地走进了小区深沉的夜色里。他没有跑,没有回头,背影决绝而萧索,像是一个被判了死刑的囚徒,走向自己的刑场。
直到那个身影彻底消失在视野尽头,余盛夏才像被抽干了力气,猛地从许流年的禁锢中挣脱出来,踉跄着后退一步,大口喘着气。肩膀上残留的触感和香水味滚烫而令人作呕。
“喂,至于吗?人家又没说什么。”许流年挑了挑眉,似乎对余盛夏激烈的反应有些意外,又有些兴味索然。他随手将喝了一半的奶茶扔进路边的垃圾桶,发出“哐当”一声脆响。
余盛夏没理他,他只是死死地盯着曾今消失的方向,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他赢了,用最愚蠢的方式,向那个决绝离开的人证明了他的“自甘堕落”。可为什么,胜利的滋味,比失败还要苦涩千万倍?
“走吧,奶茶店要关门了。”许流年重新拉起余盛夏的手腕,这次力道更大,几乎是拖拽着人往前走,“别发呆了,盛夏。今晚我们有的是时间。”
余盛夏被许流年半拖半拽着,机械地迈动着双腿。他的灵魂仿佛已经出窍,飘在半空中,看着下面那个被许流年搂着、面容麻木的自己。
他知道自己正在滑向一个更深的深渊,而这一次,不会再有人伸手拉他了。
……
许流年没有带他去奶茶店,也没有去任何热闹的地方。
他将余盛夏带到了一辆停在僻静路边的黑色保时捷 Carrera GT旁,在夜色中泛着幽冷的光泽。
“上车。”许流年拉开了副驾驶的门,语气不容置疑。
余盛夏站在车门外,看着车内昏暗的内饰,一种强烈的不安攫住了他。这辆车,这个场景,让他想起了很多不好的传闻。
“我不……我不想坐车。”余盛夏试图反抗,声音却虚弱无力。
“由不得你。”许流年笑了笑,那笑容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瘆人。他猛地发力,几乎是直接将余盛夏塞进了车里,随后自己也坐了进来,然后把天窗打开:“安全带系好,我们要去个好地方。”
引擎轰鸣声响起,车子平稳地驶入车流。许流年熟练地操控着方向盘,侧头看了余盛夏一眼,伸手调高了空调的温度,又打开了车载音响。
欢快的DJ流行音乐流淌出来,与车窗外呼啸而过的风声形成奇妙的对比。
“放松点,”许流年的声音在音乐的背景下显得异常柔和,却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力量,“跟着我就好。曾今给不了你的,我能给。他会管教你,会限制你,会告诉你什么是对错。而我,只会带你去看这个世界真实的一面。”
他一边说着,一边从储物格里拿出一个精致的金属烟盒,抽出一支细长的电子烟,却并没有抽,只是把玩着。
“你看,你现在多自由。”许流年的指尖轻轻划过余盛夏放在腿上的手背,触感冰凉,“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不用顾忌任何人的眼光。这才是生活,盛夏。”
余盛夏缩回手,将脸转向窗外。窗外的霓虹灯飞速倒退,汇成一片模糊的光河。他想起了曾今家那顿热气腾腾的晚饭,想起了妈妈热情的笑脸,想起了给曾今夹的那只鸡腿。
那些温暖的碎片,此刻像刀子一样切割着他的心脏。
车子最终没有驶向市区繁华的地段,而是沿着盘山路蜿蜒而上,最终停在了一处视野开阔的观景平台。
这里空无一人,只有呼啸的山风和脚下璀璨的城市夜景。万家灯火,像撒落在地上的星辰,美得虚假而遥远。
许流年熄了火,解开安全带,整个人惬意地靠在椅背上,长腿舒展着。
“怎么样?景色不错吧?”他侧头看向余盛夏,眼神在夜色中闪烁着奇异的光,“在这里,你可以看清整个城市的虚伪。每个人都在下面蝇营狗苟,只有我们,站在高处。”
他从车内的小冰箱里拿出两罐啤酒,抛给余盛夏一罐。
“喝点?壮壮胆。”许流年自己先拉开了拉环,仰头灌了一大口,喉结滚动,姿态潇洒。
余盛夏看着手中的啤酒罐,冰凉的触感让他稍微清醒了一些。他想拒绝,但看着许流年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他知道自己没有选择的余地。
他学着许流年的样子,拉开了拉环,仰头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带着一丝苦涩的泡沫感。
“这就对了。”许流年满意地笑了,他凑近余盛夏,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余盛夏,你知道吗?我最讨厌曾今那种人了。”
“他凭什么管你?凭什么决定你的好坏?他以为他是谁?”许流年的声音压低了,带着一种煽动性的恶意,“他给你的,是枷锁。而我给你的,是自由。”
他伸出手,指尖再次抚上余盛夏的脸颊,这一次,动作更加缓慢,也更加具有侵略性。
“你不需要那些药片,也不需要曾今的安慰。”许流年的拇指轻轻摩挲着余盛夏的眼角,那里有些湿润,“你需要的是我。只有我,能带你真正地……活一次。”
余盛夏的心脏狂跳不止,一半是因为酒精和陌生环境带来的恐惧,另一半,是因为许流年话语中那种令人战栗的诱惑。
他想起了楼道里曾今决绝的背影,想起了那句“你好自为之”。
也许……许流年是对的。也许他真的不需要被拯救,他只需要……放纵。
就在许流年的手指即将触碰到他嘴唇的那一刻,余盛夏的手机突然尖锐地响了起来。
是短信提示音。
余盛夏下意识地拿起手机,屏幕在黑暗中亮起,刺眼的光让他眯了眯眼。
发件人是那个熟悉的、没有备注的号码。
只有简简单单的一行字,却像一道惊雷,在余盛夏混乱的脑海中炸开:
不管你在哪,等我。
发送时间是五分钟前。
余盛夏的手指猛地收紧,啤酒罐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嚓”声,被捏得凹陷下去。
他猛地转头,看向窗外无尽的黑暗,仿佛能透过层层夜色,看到那个正在奔赴而来的身影。
曾今没有放弃他。
即使看到了他和许流年“亲密”的样子,即使说了“好自为之”,他依然在……等他。
一股巨大的、混杂着愧疚、酸楚和难以言喻的悸动的情绪,瞬间冲垮了许流年筑起的防线。
他刚才……差点就陷进去了
“谁的消息?”许流年察觉到了他的变化,眼神瞬间阴沉下来,伸手就要夺他的手机。
余盛夏猛地向后一缩,将手机紧紧攥在胸前,抬眼看着许流年,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清晰的、不属于迷茫的抵抗。
“还给我。”许流年的声音冷了下来。
余盛夏没有动,他只是死死地盯着许流年,胸口剧烈起伏。
山风呼啸,吹动着两人的发梢。车内狭小的空间里,气氛降至冰点。
过了许久,余盛夏才沙哑地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坚定:
“许流年,送我回去。”
“什么?”许流年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嗤笑一声,“你再说一遍?”
“我说,送我回去。”余盛夏重复道,他握着手机,指节泛白,“现在,立刻。”
许流年盯着他看了很久,眼神复杂难辨,有惊讶,有不解,有恼怒,最终,化为一声意味不明的冷笑。
“行啊。”他重新发动了车子,引擎发出暴躁的轰鸣,“如你所愿,余大少爷。”
车子调转方向,飞快地驶离了观景台。余盛夏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耳边是呼啸的风声,和胸腔里剧烈的心跳。
他知道,他刚刚做出了选择。而这个选择,或许会把他推向另一个未知的深渊,但至少……不是许流年为他编织的那个。
“周末来参加我的生日聚会。”许流年开口,语气不是商量,是通知。
余盛夏收拾的动作顿住,抬起头。
“嗯。”余盛夏应了一声,声音不高,视线重新落回自己的书包拉链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拉链头。
“就嗯?”许流年挑了挑眉,俯身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我特意给你留了位置,跟我同一桌。你要是敢鸽我,你知道后果。”
他的语气带着惯有的戏谑,但眼底却藏着一丝认真。
“不会。”余盛夏坐起身,此时车子已经行驶到小区,避开许流年过于贴近的呼吸,“几点?”
“周六晚上七点,云顶会所。”许流年报出地址,顺手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烫金名片,塞进余盛夏校服外套的口袋里,指尖若有似无地擦过他的胸口,“穿帅一点,别丢我的脸。”
名片上还带着许流年的体温,烫金的字体在夕阳下有些刺眼。余盛夏垂眸看了一眼,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那就说定了。”许流年满意地笑了,伸手在他肩膀上重重拍了一下,力度大得让余盛夏踉跄了一下,“走了,明天见。”
说完车子飞速般驶出小区。
余盛夏站在原地,手伸进口袋,摸着那张名片。纸张的质地很好,边缘锋利,像许流年这个人一样,华丽却带着危险的棱角。
他本来不想去的。
这个念头在脑海里转了一圈又一圈。
自从在山上被许流年带走,又被那条短信唤回之后,他和许流年之间就维持着一种微妙而尴尬的平衡。许流年不再明目张胆地动手动脚,但那种无处不在的注视和若有似无的试探,像蛛网一样缠着他。
不去,就是打破平衡。
一旦打破,许流年会做出什么,他不敢想。而且,曾今……
想到这个名字,余盛夏的心口就闷闷地疼了一下。曾今还会来吗?如果他去了,会不会又像上次在校门口那样,看到他和许流年站在一起?
那种被撕裂的感觉,他不想再经历第二次。
可是……
“余盛夏。”
身后突然响起的声音让余盛夏浑身一僵。
他缓缓转过身,看见曾今站在自己身后。
曾今的目光落在他口袋的位置,那里因为装着名片而微微凸起。
空气凝固了几秒。
曾今开口,声音有些哑,像是很久没说话,“你有安排?”
余盛夏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他想说没有,想说自己在写作业,想说任何能把他从这场对峙中解救出来的谎言。可是他做不到。
“嗯。”最终,他还是点了点头,承认了这个事实。
曾今看着他,眼神很复杂。有失望,有无奈,还有一种深深的疲惫。他似乎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但最终只是扯出一个很淡的笑,那笑容里没有任何温度。
“行。”曾今点了点头,转身要走。
“曾哥!”余盛夏下意识喊出声。
曾今的脚步顿住,却没有回头。
余盛夏站在原地,手指紧紧攥着书包带子,指节泛白。他想追上去,想解释,想说“我不是自愿的”,想说“我会想办法推掉的”。可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一句连他自己都觉得可笑的:
“……祝你周末愉快。”
曾今的背影僵了一下,随即发出一声极轻的嗤笑。
“你也是。”他说。
然后,他头也不回地走了,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渐行渐远,直到彻底消失。
余盛夏站在原地,像被抽干了力气。
他慢慢蹲下身,把额头抵在膝盖上。
口袋里的名片硌得他生疼。
周六晚上七点。
他知道,这可能是他最后一次机会,
也是他和曾今之间,最后的一道悬崖。
跳过去,或者掉下去。
他不知道自己会怎么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