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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余盛夏,你好自为之 余妈妈神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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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晨,余盛夏正在和妈妈吃着早餐,余妈突然想到什么似的说:“最近怎么没看到小曾来咱家吃饭了啊?”
余盛夏怔了怔:“可能是学生会工作太忙了吧?”
“盛夏啊,今晚把小曾带来家吃饭吧?上次你在学校给人欺负的事妈还没有好好道谢呢!”
“啊?他可能忙去不了欸。”
“不行,你就说是我让他来的,就算再忙也要给阿姨一个面子吧。”
“好吧……”余盛夏终究拗不过妈妈,无奈之下答应了。
第二节课下课铃响过一阵,教学楼里的人流已经稀稀拉拉。余盛夏揣着水杯,在走廊拐角处下意识地放慢了脚步——最近这几天,他总是在心里默默盘算着:这个时间,曾今应该不在洗手池那边。
可偏偏,命运专挑这种时候开玩笑。
他刚走到公共洗手池附近,就远远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正站在水池前。白色T恤,袖口卷到手肘,曾今正低头掬水洗脸,侧脸在阳光里轮廓分明得有些刺眼。
余盛夏脚下一顿,第一反应是退回去。
可都已经看见了,再转身未免太明显。他只好硬着头皮往前走,装作只是路过接水,尽量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平淡自然。
水龙头一拧开,水流哗啦啦冲进玻璃杯。他故意选了个离曾今最远的池子,低头盯着水面,假装对杯子里的水产生了极大兴趣。
“余盛夏。”
清朗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余盛夏手指一抖,差点没拿稳杯子。
他慢吞吞抬起头,看见曾今正侧过身看他,脸上挂着那种惯常的、似笑非笑的表情,但眼底却比平时多了几分探究。
“……巧啊。”余盛夏干巴巴地说,声音比预想的还要虚。
“是啊,挺巧。”曾今慢条斯理地关掉水龙头,抽过纸巾擦手,语气听起来随意,“这几天在课上都没怎么见你说话,我还以为你转班了呢。”
这话听着像玩笑,却戳中了余盛夏最近的心虚——他确实在刻意避开和曾今单独接触,能躲就躲,实在避不开就只说必要的话。
“有吗……我就是,最近比较困。”余盛夏低头盯着杯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
空气安静了几秒,只剩下远处隐约的喧闹声。
曾今忽然往前迈了一小步,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声音压低了些:“困到连下课都绕路走?”
余盛夏耳根一热,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谁、谁绕路了……”
话刚出口他就后悔了,因为这听起来简直就是在承认。
曾今看着他这副欲盖弥彰的样子,眼里闪过一丝笑意,却没有拆穿。他转了话题,语气恢复了平常的懒洋洋:“行了。今天找我,是有正事吧?”
余盛夏一愣,抬头看他。
“我妈让我问你,”余盛夏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公事公办,“今晚有没有空去我家吃饭。她说……上次我被欺负那事,还没好好谢谢你。”
说完这句,他又开始后悔——为什么要强调“我妈让我问”?听起来就像是他本人一点都不想请一样。
果然,曾今挑了挑眉,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哦?是你妈让你问的,还是你不想让我去,所以编了个‘我妈让我问’的理由?”
“不是!是我妈真的——”余盛夏脱口而出,说完才意识到自己又被绕进去了,整张脸都涨红了。
曾今看着他这副样子,终于没忍住,低低笑了一声。他往后退了半步,拉开一点距离,像是体贴地给了余盛夏一点喘息的空间。
“行,我知道了。”曾今把毛巾搭回肩上,语气轻松下来,“阿姨都开口了,我要是不去,确实不太给面子。”
余盛夏松了口气,却又莫名有点失落——曾今答应得太干脆,反而让他觉得,对方好像并不在意自己这几天的躲避。
“六点,校门口。”临走前曾今看了他一眼,眼神意味不明,“记得准时,别让我等。”
说完,他晃悠悠地走远了。
余盛夏站在原地,握着水杯的手指收紧又松开。他看着曾今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半晌没动。
……明明是自己先躲的,怎么现在反而觉得,被躲着的人好像是自己?
最后一节体育课的下课铃响过之后,操场上的人潮像退潮般迅速涌向校门。余盛夏却故意落在最后,慢吞吞地把篮球放回器材室,又在水龙头前仔仔细细地冲了把脸,直到冷水激得皮肤发红,才拎起书包不紧不慢地往外走。
他心里盘算着,这个点,曾今应该已经等得不耐烦走了,或者至少,也会有一搭没一搭地低头看手机,而不是盯着校门口发呆。
然而,当他走出校门,在那棵老槐树下的阴影里,一眼就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曾今背着一个单肩包,另一只手提着个精致的果篮,正百无聊赖地踢着脚边的石子。夕阳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他身上镀了一层暖金色的光晕,却没能驱散他周身那股淡淡的焦躁。
余盛夏脚步一顿,深吸一口气,才装作刚看见似的,加快步子走了过去。
“久等了,今天耽搁了一会。”余盛夏的声音有点干,刻意避开了对方的视线。
曾今抬起头,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两秒,才淡淡开口:“没有,我也是刚到。”
他的语气很平静,听不出喜怒,甚至连那句“刚到”都有些敷衍——显然,他并不信余盛夏说的“耽搁”。
两人并肩走在人行道上,中间隔着一段微妙的距离。晚风拂过,卷起几片落叶,也卷走了本就不多的交谈欲望。
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前一后,偶尔交叠,又很快分开。
余盛夏双手插在兜里,指尖无意识地抠着口袋里的钥匙扣。他在脑子里演练了无数次开场白,却都在喉咙口咽了回去。说什么?说“最近怎么没见你”?太像质问。说“今天天气不错”?又太蠢了。
而曾今似乎也打定主意要和他冷战到底。他戴着耳机,虽然并没有在放音乐——这一点余盛夏知道,因为他刚才余光瞥见曾今的耳机线根本没连手机。那副耳机,更像是一种拒绝交流的屏障。
公交车来了,车厢里人不算多,却刚好只剩下一个座位。
“你坐吧。”余盛夏侧身让开。
“不用,站着就行。”曾今拎着果篮,径直走向后门,抓着扶手站定。
余盛夏抿了抿唇,跟了过去。车子启动时的惯性让两人身体轻微晃动,手臂几乎贴在一起,却又在即将触碰的瞬间,各自僵硬地挪开了一寸。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报站广播机械的女声。曾今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侧脸线条绷得紧紧的。余盛夏盯着他映在车窗上的模糊倒影,心里那股烦躁感越来越重。
这种令人窒息的沉默,一直持续到小区门口。
下车的时候,曾今的脚步停住了。
夕阳已经彻底沉下去,路灯刚刚亮起,昏黄的光线笼罩着两人。曾今转过身,那双总是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眼睛此刻沉静得可怕,他看着余盛夏,像是用尽了最后的耐心。
“余盛夏。”
“嗯?”
“你最近是不是瞒着我什么事?”曾今的声音很低,却带着一种穿透力,“或者说,你是不是在躲着我?”
余盛夏的心跳漏了一拍,面上却强装镇定:“没有啊。”
他扯出一个干巴巴的笑,眼神飘忽:“你想多了,我就是……最近有点累。”
曾今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余盛夏几乎要承受不住这目光,才见他垂下眼帘,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
“算了。”曾今率先转身往小区里走,声音里透着一股深深的无力感,“阿姨要等急了。”
曾今提着果篮,余盛夏跟在他身后半步远,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家门。
“哎呀!小曾来了啊!”
余妈系着围裙从厨房里冲出来,一脸热情地把曾今往屋里拉,仿佛迎接一位久别重逢的贵客。她接过曾今手中的果篮,笑得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阿姨和你说,阿姨今天可准备了一桌好菜,还炖了排骨汤,就等你来了。”余妈一边说,一边给曾今递拖鞋,“快进屋快进屋,外面凉。”
“阿姨太客气了。”曾今换上鞋,脸上已经挂上了那种标准的、礼貌又疏离的微笑,那是他在社交场合惯用的面具。他把果篮塞给余妈,“一点心意,不知道阿姨喜欢吃什么,就随便买了点。”
“哎哟,来就来嘛,还带什么东西,太见外了!”余妈嘴上说着见外,抱着果篮的手却紧得很,显然高兴坏了。
余盛夏缩在玄关角落,默默换鞋,看着这一幕,心里像堵了一团棉花。
“小曾啊,先去洗手,随便坐哈。”余妈微笑着招呼着曾今。
曾今洗完手回来,顺势在余盛夏旁边坐下。沙发不算大,两人之间的空隙本就很窄。曾今放下毛巾时,手背无意间擦过了余盛夏放在腿上的手背。
那一瞬间的触感冰凉,却又熟悉得让人心悸。
余盛夏像是被烫到一样,冷不防地缩回了手,整个人往另一边歪了歪,差点从沙发边缘滑下去。
曾今的动作也僵住了。他收回手,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背,那里仿佛还残留着对方的温度。他没说话,只是默默拿起遥控器,打开了电视,屏幕的光忽明忽暗地映在他脸上。
余盛夏对着电视屏幕发呆,里面在播什么,他一个字也没看进去。他能感觉到身边人身上传来的低气压,也能感觉到自己手心渗出的薄汗。
晚饭很快端上了桌。糖醋排骨、清蒸鱼、蒜蓉西兰花,还有一砂锅玉米排骨汤,热气腾腾地冒着白烟。
余妈不停地给曾今夹菜,堆得碗里像座小山。
“小曾啊,盛夏在学校太谢谢你照顾了啊。”余妈举起饮料杯,“来,阿姨敬你一杯。”
“阿姨您太客气了,这都是我应该做的。”曾今笑着举杯,碰了一下,喝了一口。
“这孩子真不懂事,也不知道好好谢谢人家。”余妈嗔怪地瞪了余盛夏一眼,转而又对曾今笑道,“以后他在学校有麻烦,你尽管找他,或者告诉我,阿姨给你撑腰。”
“妈!”余盛夏终于忍不住开口,耳根泛红,“我有说谢谢的。”
“你那叫谢谢?也就是嘴上说说。”余妈不依不饶,又给曾今舀了一大勺汤,“小曾啊,多喝点汤,阿姨炖了俩小时呢。”
“谢谢阿姨。”曾今低头喝汤,睫毛垂下来,遮住了眼底的神色。
饭桌上的气氛看似热闹,实则压抑。余妈是唯一的活跃分子,余盛夏埋头扒饭,曾今则保持着完美的客套,每一句回应都恰到好处,却又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墙。
吃到一半,曾今借口洗手离席。
余盛夏盯着他的背影,鬼使神差地,也放下了筷子跟了出去。
洗手间里,曾今正撑着洗手台,看着镜子里那个笑容僵硬的自己出神。听到开门声,他猛地回过神,迅速抓起水龙头冲水,试图掩盖刚才那一瞬间的失态。
余盛夏靠在门框上,看着水流冲刷过曾今修长的手指,白皙的皮肤在灯光下泛着瓷一样的光。
余盛夏想说什么但是却愣住了。他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
曾今关掉了水龙头,他侧身从余盛夏身边走过,两人的肩膀轻轻擦过。这一次,谁都没有躲。
回到餐桌前,余妈还在滔滔不绝地讲着家长里短。
曾今重新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糖醋排骨放进嘴里,细细咀嚼。
“阿姨,这排骨很好吃。”他说。
“是吧?我就说小曾有眼光!”余妈乐呵呵地说,又给曾今夹了一只鸡腿。
余盛夏看着曾今的侧脸,看着他被暖黄的灯光勾勒出的柔和轮廓,心里那团乱麻似乎找到了一个线头。
他伸出手,拿起公筷,把自己碗里那只最大的鸡腿夹到了曾今的碗里。
“你爱吃这个。”余盛夏低声说。
曾今夹菜的动作顿住了。他抬起头,看向余盛夏,眼底有什么东西碎裂开来,透出一星微弱的光亮。
“嗯。”他轻声应道,嘴角微微上扬,不再是那种客套的假笑,而是带着一点点真实的、疲惫的温柔。
余妈在一旁看得一头雾水,但直觉告诉她,这两个孩子之间,好像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好不容易挨到吃完饭,余妈又拉着曾今聊了半天家常,才终于放人。
“盛夏,你送送小曾,送到楼下就行。”余妈站在门口,笑眯眯地吩咐道。
“知道了,妈。”余盛夏应了一声,率先走出了家门。
楼道里感应灯坏了,光线昏暗。两人一前一后走下楼,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回响,更衬得气氛压抑。走到三楼隔间时,余盛夏停下脚步,准备像往常一样,看着曾今离开。
然而,曾今却突然转过身,快步上前,单臂稳稳撑在他身侧的墙壁上,直接将人牢牢圈在方寸之间。
他微微俯身压低身子,两人距离瞬间贴得极近,温热的呼吸丝丝缕缕扑洒在余盛夏的耳廓与侧脸,惹得人一阵发麻。空闲的那只手轻轻抬起,指尖慢悠悠划过他纤细的手腕,顺着小臂轻轻蹭过,动作慵懒又带着十足的撩人意味,眼神沉沉锁住他慌乱的模样,嘴角还勾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余盛夏。”曾今嗓音压得又低又哑,裹着浓浓的暧昧,语气慢悠悠带着几分戏谑,“你还要躲我躲到什么时候?”
余盛夏后背死死贴着冰凉粗糙的墙面,整个人都被他身上清冽干净的气息包裹住,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烧得通红,下意识往后缩了缩脖子,浑身都透着不自在。
“曾哥……你别这样。”余盛夏慌乱地抬手抵在他身前,指尖微微发颤,那点力气根本不足以推开半分。
“别这样?”曾今非但没有后退,反而又微微凑近,鼻尖几乎快要擦到他的肩头,指尖轻轻扣住他纤细的手腕,轻轻摩挲把玩着,目光直直落在他泛红的眉眼上,语气带着几分纵容又暧昧的调侃,“只是离近点跟你说说话而已,至于这么害羞躲着我?”
他微微偏头,温热气息扫过他泛红的耳垂,话语软乎乎的带着勾人的劲儿:“之前天天黏在我身边,寸步不离跟着我的时候怎么不怕,现在倒是生疏得不行,连碰一下都躲。”
说着,他指尖轻轻勾了勾余盛夏垂落的手指,轻轻缠在一起,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满是藏不住的亲近与温柔,眼底的笑意温柔缱绻,直直撩得人心尖发痒。
“跟我老实说,是不是故意故意冷落我,跟我闹小脾气呢?”
余盛夏被他这一连串亲昵又直白的举动撩得心神大乱,脸颊滚烫一片,心跳乱得不成样子,慌忙垂下眼眸不敢与他对视,心里积攒多日的别扭和冷淡,早就在这份温柔调情里消散得一干二净。
只是这份缱绻温柔没能维持太久,曾今眼底那点撩人的笑意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积攒了许久的心疼、委屈与压抑的怒火,周身的气氛瞬间冷了下来。
“余盛夏,你看着我!告诉我,我到底做错了什么?让你连看我一眼都觉得难受?让你宁愿去信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也不愿意回头看我一眼?就因为我多管闲事,帮你解决了两个跳梁小丑?或者是其他……?”
余盛夏浑身一僵,瞳孔微微收缩。他信的东西?曾今知道了?知道了药片?还是……知道了许流年?不,应该只是猜到了他状态不对,用了“乱七八糟的东西”这种模糊的指控。但被彻底戳穿伪装的羞耻和愤怒淹没了余盛夏。他猛地偏过头,避开曾今灼人的视线:“我没有!你别胡说!我只是……只是累了,想一个人静静。”
“静静?”曾今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一个人静静到要靠那些东西才能睡着?余盛夏,你当我瞎吗?还是当我傻?王浩赵磊那点事,或者是……许流年,需要你用这种状态去静静?”
被彻底戳穿的恐慌攫住了他,他猛地用力,狠狠推开了曾今,胸膛剧烈起伏:“是!我是用了!那又怎样?至少它能让我睡着!至少它不会像你一样,除了说教和自以为是的保护,什么也给不了我!你以为你是谁?我的监护人吗?我用什么方式活下去,跟你有什么关系!”
这句话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精准无比地捅进了曾今的心脏。他踉跄着后退一步,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眼神从震惊、痛苦,逐渐变为一种死寂般的空洞,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他眼底彻底碎裂了。
楼道里死一般的寂静。感应灯终于亮了,惨白的光线照在两个少年苍白的脸上。
余盛夏喘着粗气,说出的话连自己都感到陌生和害怕。他看到曾今眼中最后的光亮熄灭了,那感觉,比任何惩罚都让他难受。
“……对不起。”他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却不知道在为什么道歉。是为用了药?还是为推开了曾今?
曾今没有再看他,只是缓缓地、一点点地直起身子,声音平静得可怕,也陌生得可怕:“余盛夏,从今天起,我不会再管你了。你好自为之。”
说完,他转身,头也不回地进了家门,门被震得啪嗒一声,他的背影决绝而萧索。
余盛夏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在地上。夜风吹过,带来一丝凉意。他赢了,用最残忍的方式,彻底赶走了那个一直试图保护他的人。可为什么,心里空了一块,冷得像掉进了冰窟窿?那句“你好自为之”,像一句最终的判词,将他彻底放逐。
他拿出手机,点开那个没有署名的号码,手指颤抖着,却不知道该发什么。最终,他只是关机,将那个世界彻底隔绝在外。他需要那片药,现在就需要,来镇压胸腔里翻江倒海的悔恨和空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