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被“借”走的童年与回响的电话 初识:一场 ...
-
已经是立秋了,但南方的天气来得羞怯而迟缓,但早晚的凉意还是毫不客气地钻进了领口。曾今站在落地窗前,看着窗外萧瑟的景色,思绪却像断了线的风筝,愈发飘忽愣神。
记忆中的画面带着暖黄色调的滤镜,那是十三、四年前的光景了。也是这样一个秋日的傍晚,只不过那时的空气里还残留着白昼的余温。小小的曾今穿着一件卡通卫衣,左手牵着爸爸,右手牵着妈妈,一家三口在回家的路上蹦蹦跳跳。
“妈妈,下次我还要买好吃的桂花糕!”年幼的他仰着头,语气里透着青涩的稚嫩,眼睛亮晶晶的,仿佛那块糕点就是全世界最珍贵的宝藏。
那是爸妈还没有现在工作那么忙的时候。那时候,父亲的事业刚刚起步,母亲的职场晋升之路也还未步入快车道。他们经常带他去城南的老街遛弯,那里有一家开了三十年的老字号糕点铺。回来的时候,必然会路过那家铺子,买上一块热乎乎、软绵绵的桂花糕。
曾今闭上眼,仿佛还能闻到那股甜而不腻的桂花香。一晃已经好久没有再感受过那种滋味了——桂花糕咬下去时,那种软糯绵密、温柔贴服的触感,不粘牙、不粗糙,细腻得就像揉碎了一整个秋日晚风,轻轻地拂过舌尖。
如今,那家老字号早已在城市的拆迁改造中不知所踪,而父母的餐桌上,也只剩下匆忙的外卖和冰冷的预制菜。
桌上的手机铃声突兀地响起,打破了回忆的结界。曾今不经意间低头看了一眼,屏幕亮起,是发小余盛夏发来的短信。
“明晚阿姨又不回来了,我妈让你上我们家吃饭。”
紧接着又是一条,带着熟悉的急躁感:“喂!嗜睡精,不会又在睡觉吧?”
曾今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眼睛,不耐烦地拿起手机,单手打字回复:“没有,刚醒。”
“我刚说的你看到了没有?别只看一半啊。”那边几乎是秒回。
“知道了。”
“什么?”
“我说我明晚会去的。”
“哦哦。”
简单的几个字,却像是一把钥匙,精准地打开了记忆的闸门。曾今看着手机屏幕,那张熟悉又欠揍的脸仿佛就在眼前,不由得想起刚认识余盛夏那会儿。
那可真是一段让人印象深刻的往事啊。
那时候的曾今才六岁大点,刚放学回来,背着个小书包,手里还攥着半根棒棒糖。
刚走到楼下,他就听见公园那边一阵鬼鬼祟祟的动静。定睛一看,原来是楼上那个总爱流鼻涕的小男孩——余盛夏。
此时的余盛夏正缩在一丛冬青树后面,把自己的身体蜷成一团,只露出一双滴溜溜转的眼睛,不知道在搞什么名堂。而远处,余妈正拿着一根细长的树枝子,气势汹汹地在小区里左右张望,嘴里还在大声谩骂,声音尖锐得能穿透三层楼板。
“小兔崽子!我看你往哪儿跑!看我找到你我不揍你算你狠!”
一听这架势,曾今就知道:这家伙肯定又闯祸了,他妈妈正在全城通缉他呢。
作为一个六岁小孩特有的好奇心驱使,曾今并没有选择立刻回家写作业,而是蹑手蹑脚地从后面绕到余盛夏的身后。
“喂,你搁这干嘛呢?”曾今冷不丁地拍了一下余盛夏的后背。
这一巴掌力道不轻,吓得余盛夏整个人弹了起来,发出一声杀猪般的尖叫:“妈呀!吓死我了!我还以为我妈呢!”
“乐死我了,你在躲你妈啊?”曾今看着余盛夏那惨白的脸色,觉得好笑极了。
余盛夏拍了拍胸口,长舒一口气,带着哭腔说:“别提了,今天我可真是倒霉透顶。”
“跟哥说说,你干嘛了惹得你妈要揍你?”曾今仗着自己比余盛夏高半个头,很有大哥风范地问道。
“哎呀,我今天在家踢球,没注意把家里的灯泡踢炸了。”余盛夏委屈巴巴地指了指头顶,“那灯罩碎得,跟下雪似的。”
“你可真牛逼,”曾今咂舌,“在家踢球还敢踢得这么重,难怪你妈要揍你。”
“这不是没刹住车吗?我也不是故意的。”余盛夏试图辩解。
“那你就是有意的咯?”曾今坏笑着反问。
“哎呀哥,求你了!”余盛夏一把抱住曾今的大腿,那是真的大腿,毕竟六岁的曾今确实比五岁的余盛夏壮实不少,“让我上你家躲一躲嘛?晚上我就回家,就今晚!”
“啊?这你得问我爸妈欸,我同意了不代表他们也同意。”曾今虽然想答应,但还是保留了一丝理智。
“啊呀,我见过叔叔阿姨,他们可好了,上次还在电梯里夸我来着,你就让我去试试嘛~”余盛夏开始发动他的必杀技——耍赖。
曾今被缠得没办法,只好叹了口气:“那行吧,但你得保证别乱动我东西。”
“嘿嘿,太感谢你了哥!你就是我亲哥!”余盛夏瞬间变脸,笑得一脸谄媚。
曾今家就在余盛夏家楼下,一个二楼,一个四楼。虽然平时经常碰到,但因为不在一个幼儿园,一直没有深入交流的机会。今天也是纯属凑巧。不过,曾爸和曾妈跟余爸余妈倒是工作上的合作伙伴,私交也算不错,属于那种见面能坐下来喝两杯的交情。
就这样,余盛夏像个小尾巴一样,跟着曾今偷偷摸摸地回了家。
推开家门,一股淡淡的茶香扑面而来。
曾爸正坐在沙发上,手里举着一杯碧螺春,面前的电视机里放着《新闻联播》。曾妈则在厨房忙碌,不一会儿端出一盘切好的水果,小心翼翼地放在茶几上。
“那个……叔叔阿姨,就是……我来……到你们家玩了。”余盛夏站在玄关处,两只手紧紧抓着衣角,支支吾吾地解释了半天,脸涨得通红,活像个熟透的苹果。
曾妈是个热心肠,一见有小朋友来,立马放下了手中的抹布,一脸热情地把余盛夏拉进客厅:“哎哟,是小池来啦?来来来,快坐!刚切的水果,新鲜的!吃个葡萄,可甜了!”
余盛夏受宠若惊,乖巧地喊了一声:“阿姨好。”
曾今换好拖鞋,看着这一幕,心里莫名有点不平衡,忍不住嘟囔了一句:“妈妈,你们认识啊?”
“小孩子家家的,话怎么这么多?”曾妈立刻转过头,严肃地瞪了一眼曾今,那眼神仿佛在说:大人说话,小孩别插嘴。
曾今只好讪讪地闭上了嘴,心里嘀咕:这还没进门多久呢,怎么胳膊肘就开始往外拐了?
这时,卧室里的座机响了,悠扬的铃声打破了短暂的僵局。曾妈把围裙脱下来搭在沙发背上,一边擦手一边走向卧室:“妈去接个电话,你和小池好好相处,别吵架哈。”
“知道了。”曾今闷闷不乐地应了一声。
卧室门关上后,隐约传来曾妈接电话的声音,语气温柔得不像话:“喂,余太太啊?……对,在我这呢……没事没事,晚上在我家吃完饭再送小孩回去啊……哎呀,小孩肯定不是故意的,你也别太生气了……”
“好,不麻烦的,小孩子一起相处相处也挺好的呀,他们俩愉快着呢!
“啊,好,就这么说定了,吃完饭给你送楼上去……好,回见啊,拜拜。”
曾今听着卧室里的对话,心里默默给余盛夏竖了个大拇指。这小子,才来不到十分钟,就把家长关系处理得这么融洽,果然是个人才。
他伸出胳膊,用手肘狠狠地戳了戳旁边的余盛夏:“喂,你妈来找你了。”
余盛夏原本还因为刚才的紧张而僵硬着身体,听到这话,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一脸绝望地靠在书房边的墙上,发出一声声哀婉的叹息:“唉……完蛋了,这下彻底暴露了。”
“你妈有这么恐怖的吗?”曾今表示怀疑。在他眼里,余妈虽然嗓门大,但人还算和气。
“用我爸的话来说,”余盛夏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我妈就是一母老虎,公司里她的下属都怕她怕得要死。”
“不至于吧?”曾今表示不信邪。
这时,曾妈已经从卧室里出来了,脸上挂着招牌式的微笑,招手示意余盛夏过去:“小夏,来,阿姨有话和你说。”
余盛夏慢悠悠地挪过去,脚步沉重得像是在奔赴刑场:“那个,阿姨……”
“我和你妈打过招呼了,她不会揍你的,你肯定是不小心的吧?”曾妈蹲下身子,平视着余盛夏,“下次一定要注意,晚上和我们家小曾一起吃个晚饭我就送你回家,以后想找我们家小曾玩随时上咱这来!”
曾妈开启了话痨模式,喋喋不休地唠叨着各种注意事项。曾今站在曾妈身后,无奈地耸着肩,对着余盛夏做了一个“你自求多福”的表情。
“阿姨我知道了,我回家会好好认错的。谢谢阿姨!”余盛夏倒是机灵,立刻露出一个乖巧无比的笑容,把曾妈哄得心花怒放。
“去和小曾玩吧。”曾妈慈爱地拍了拍余盛夏的肩膀。
曾今和余盛夏一起进了书房。
书房不大,但摆满了书。对于六岁的孩子来说,这里简直就是天堂和禁地的结合体。
“对了,认识一下,我叫余盛夏,以后我就喊你曾哥了。”余盛夏自来熟地伸出了手。
“嗯嗯,随便你,我叫曾今。”曾今敷衍地握了握手,然后立刻走到书桌前,“我现在要写作业了。我有些东西你可千万别乱碰,尤其是那个玻璃柜子里的。”
曾今指了指书桌旁的一个展示柜,里面陈列着他珍藏的各种宝贝。
余盛夏一开始还装模作样地坐在旁边看绘本,但没过多久,他那双不安分的手就开始蠢蠢欲动。他的目光很快就被展示柜里的一辆黑色模型车吸引了。
“我去,曾哥你居然有兰博基尼黑金V12的乐高模型!还是限量版的!”余盛夏的眼睛瞬间直了,“还有泰坦尼克号的乐高!”
那是曾今攒了整整三个月的零花钱,加上生日红包,才托人从国外带回来的绝版套装。每一块积木都是他亲手拼装的,耗费了他整整两个周末的时间。
“别碰坏了哈。一惊一乍的,这我都是存了好久的零花钱买的。”曾今护犊子般地挡在柜子前。
“这也太帅了吧……”余盛夏隔着玻璃柜门,脸都要贴在上面了。
时间过得飞快,转眼间就到了晚上七点二十五分。
“小曾!快点带小夏出来洗手吃饭!”曾妈在书房门口喊着,声音穿透力极强。
曾今依依不舍地把作业装进书包,和余盛夏一起走出书房。
餐桌上,其乐融融的景象让余盛夏都有点恍惚。
青椒炒土豆丝、红烧排骨、爆炒空心菜、小炒黄牛肉,还有一大盆玉米排骨汤。一桌子的好菜散发着诱人的香气,余盛夏看得满嘴流油。
“慢点吃,饭管够!”曾妈不断地给余盛夏夹菜,那筷子就像是装了自动导航一样,专挑肉多的往余盛夏碗里放。
“阿姨的厨艺真好!”余盛夏嘴里塞满了红烧排骨,含糊不清地夸赞着,那马屁拍得既真诚又响亮。
曾妈听了,笑得合不拢嘴:“这小嘴儿真甜,以后随时和咱家一起吃饭哈。”
余盛夏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偷瞄了一眼曾今。
曾今看着自己碗里只有几根青菜,而余盛夏碗里全是肉,忍不住小声嘀咕了一句:“马屁精。”
“吃饭还堵不住你的嘴!”曾妈立刻捕捉到了这句抱怨,严厉地瞪着曾今,“你就该学学人家小夏,看看人家多懂礼貌。”
曾今忍无可忍,抬头还嘴:“你可真是我亲妈,偏心偏到太平洋去了。”
“我今个儿非扒了你的皮。”曾妈作势要拿筷子敲他的头。
“哎呀,吃饭就别瞎吵吵了。”曾爸在旁边无奈地放下报纸劝阻着,“这还有客人在呢,注意点形象。”
余盛夏也适时地附和道:“是啊,阿姨,曾哥其实对我可好了。”说完,他还时不时偷偷对曾今挑眉,那表情要多欠揍有多欠揍。
曾今:“……”(内心OS:你等着。)
晚饭过后,余盛夏展现出了惊人的“演技”。
他自告奋勇地帮曾妈收拾餐桌,端盘子、擦桌子,动作麻利得让曾妈感动得差点掉眼泪。
这余盛夏还不忘加一句:“阿姨,我在家就是吃完饭这样干的,我妈说我特别孝顺。”
曾今站在一旁,看着余盛夏熟练地把茶几上的垃圾收拾进垃圾桶,心里冷笑:这货在家肯定没这么勤快,纯粹是冲着我妈来的。
“你看看人家小夏,这么大点就知道帮家里干家务活了,你吃完饭就在这坐着装模作样的。”曾妈一边刷碗一边数落着曾今,顺手把一块沾满油污的抹布扔给了他,“去,把桌子擦了。”
曾今极不情愿地接过抹布,心里暗骂:这日子没法过了。
趁着曾妈去厨房刷碗的间隙,曾今一把将余盛夏拽进了书房,反手锁上了门。
“你有毒吧?你是不是故意让我妈找我茬?”曾今恶狠狠地盯着余盛夏,试图找回一点作为地主的威严。
余盛夏却是一脸无所谓的表情,甚至还翘着二郎腿坐在椅子上:“曾哥,做人要大度嘛,不就是挨两句骂嘛,又不会少块肉。”
“少废话,你来我家到底想干嘛?就为了蹭顿饭?”曾今不信。
余盛夏嘿嘿一笑,露出了狐狸尾巴:“那个……曾哥,你看,咱们都这么熟了……”
“别套近乎。”
“行,爽快点。你把那个黑金V12借我玩两天呗。”余盛夏指了指展示柜。
“不行。”曾今想都没想就拒绝了,“那是我的命根子,碰都不让你碰,还想借?”
“阿姨!”余盛夏突然扯开嗓子喊了一声,声音凄厉,“曾阿姨!曾今他不让我玩乐高!”
“欸!怎么啦?”曾妈在厨房里焦急地回应着,水声戛然而止。
眼看阴谋得逞,余盛夏得意地看着曾今
曾今气得牙痒痒,拳头硬了又软,软了又硬。他知道,如果不妥协,今晚别想安生。
“行行行,拿走拿走!”曾今咬牙切齿地从柜子里拿出那辆兰博基尼模型,“我直接送你了,你就赶紧回去吧,短期之内也别再来我家了,晦气!”
“不行,”余盛夏接过模型,爱不释手地抚摸着,“阿姨可是说了让我经常来找你玩,我也需经常来监督你写作业嘛。”
“行,你来,你最好别再让她没事找我事。”曾今指着门口,“赶紧滚蛋。”
“阿姨我先自己回家了!不用您送了!”余盛夏抱着模型,生怕曾今反悔,一路小跑冲向门口。
“欸?!我送一下吧,天黑了不安全。”曾妈擦着手追了出来,却发现余盛夏已经跑没影了。
“这孩子,跑得真快。”曾妈摇摇头,转身对曾爸说,“他爸,你去把我的锅碗带一遍放在那,我送送孩子。”
曾今瘫在了卧室的床上,看着空荡荡的展示柜,心里一阵刺痛。
“这马屁精可终于走了。”他在床上撒泼打滚,捶胸顿足,“我的黑金V12呀!那可是绝版的!呜呜呜……”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曾妈送完余盛夏回来了,推开曾今的房门,语重心长地说:“下次多和小夏相处相处,和人家好好学习学习,看看人家多懂事。”
“嗯嗯嗯。”曾今把头埋在被子里,敷衍地回答着。
房间里安静了下来,只有窗外秋虫的低鸣。曾今翻了个身,看着天花板发呆。
虽然失去了心爱的玩具,虽然被老妈念叨了一晚上,但回想起余盛夏那滑稽的躲藏姿势,那讨好的笑脸,还有餐桌上互相拆台的瞬间,曾今郁闷的心情竟然也稍微好了很多。
或许,有个这样的发小,也不算太坏?
思绪从童年的回忆中抽离,曾今看着窗外依旧明亮的路灯,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一晃十几年过去了。余盛夏依然是那个余盛夏,虽然不再是为躲避家法而瑟瑟发抖的小屁孩,但那股机灵劲儿和喜欢蹭饭的本质却丝毫未改。
而他自己,也从那个会因为失去玩具而在床上打滚的小孩,变成了一个在这个城市里为了生计奔波的成年人。父母的头发渐渐花白,工作的压力让他们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家里的餐桌也越来越冷清。
手机再次震动了一下,是余盛夏发来的语音通话请求。
曾今接通了电话,那边传来余盛夏咋咋呼呼的声音:“曾哥!想我没?明晚别迟到啊,我妈做了你最爱吃的红烧肉,还特意叮嘱我要把你绑过去,说是怕你一个人又吃泡面。”
曾今笑了,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暖:“知道了,真啰嗦。明天见。”
挂断电话,曾今深吸了一口气。
秋夜的风透过窗缝吹进来,带着寒意,但他却觉得心里某个角落被填满了。
有些味道,比如妈妈做的红烧肉,比如记忆里的桂花糕,还有那个虽然讨厌却无法割舍的发小,构成了生命中最柔软的部分。
不管世界变得多么快,至少明晚,那盏灯下,还会有一桌热气腾腾的饭菜,和一个吵闹却真实的余盛夏在等着他。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