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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草鞋 天未破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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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未破晓,夜色尚浓。
齐川仍在熟睡,呼吸粗重均匀,一条胳膊横在身侧。
江如故却已醒了。
他轻轻坐起,将那床破旧的褥子从自己身上揭下,小心地盖在齐川身上。
褥子短小,盖了下身就露了肩膀,首尾难顾。
江如故看了一会儿,索性盖住下半身,点燃火堆,自己则轻轻倚靠在齐川怀里。
这个姿势让他能借着火光,看清手中之物。
那是几根江如故昨日从河边扯回的枯藤死蔓,韧皮还未完全干透。他双手合拢,掌心相对,缓缓地搓动起来。
枯藤粗糙,摩擦着掌心的薄茧,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搓草绳这活计,原本不是他该会的。
江家与齐家在北境曾是通家之好,两姓子弟诗书传家,习武论经。
十一年前,爆发人祸天灾,北境边关连连失守,异族侵略,民不聊生。
大批百姓只能弃城被迫南逃,名门望族亦是如此。
那年江如故十岁,齐川七岁。起初车队尚有护卫,行囊里装着金银细软,虽颠沛,总不至于饿着。
后来乱了,真的乱了。
饥荒,疫病,继踵而至,那些曾经同路的灾民为了生存,开始抱团扑向还有粮的车队。
江、齐两家的护卫被杀散,父母叔伯死在乱刀之下,奶娘把他和齐川塞进装衣物的木箱,用尸首压住箱盖,这才侥幸活了下来。
再后来,银钱用尽。
江如故便开始带着齐川沿路乞讨。
他放下从前所有的体面,跪在酒楼后巷,等伙计倒出泔水时,抢在最前面捡那些还没被污糟浸透的剩饭。
最难熬是一个雨夜。他们踉跄奔走,躲进一处竹楼的檐下。
齐川又冷又饿,抑制不住地哭,江如故连声安慰,却还是惊动了竹楼的主人。
江如故以为又要挨打,拉着齐川便跑,门却在此时吱呀一声开了。
那是一位老妪,她端出一碗热气腾腾的粉面,举着一盏油灯。
“来吃吧。”
江如故端着碗的手抖得厉害,滚烫的面汤溅在手背上,他浑然不觉。他和齐川埋头吞咽,几乎噎着。老妪就坐在门槛上看着,笑道:“慢点吃。”
简简单单的一句宽慰话,却刺痛着江如故的神经,他忽然就哭了,嚎啕大哭。
眼泪混着雨水和面汤,流了满脸,这也是南逃后他第一次哭出声。
老妪无儿无女,被唤做竹头,靠着编草鞋草帽过活,收留了他们。
竹楼很小,但干燥,有床褥,有热食。
老人教江如故搓第一根草绳时,慈笑着,粗糙的手掌包着他的手:“要用巧劲,别使蛮力。草也有草的性子,要顺着它,它才肯听话。”
可安稳只持续了半月。
暴民追来了。
他们抢光了竹楼里本就不多的存粮,砸了编好的草鞋,最后一把火烧了竹楼。
老竹头扑上去拦,被一棍打在腰上,倒在泥水里。
天亮时,火灭了,老竹头奄奄一息。
她从怀里摸出一卷用油布包着的竹简,塞进江如故手里。
“娃儿,学……学了,饿不死……”
老竹头死了。
竹简上刻着编织的图样和口诀,之后一路南下,他边走边学,扯路边的草,剥树皮,搓成绳,再编成鞋。
第一双草鞋歪歪扭扭,却换了半个炊饼。
齐川啃着,笑得见牙不见眼:“哥,这炊饼真香,我们一定饿不死的,对不对?”
此时搓起草绳,江如故心中的记忆又浮现出来,那时的苦涩和煎熬,化为了此刻嘴角无声的笑。
至少现在,有四面墙,有个能躺下的地方,齐川也在身边,睡得正沉。
一双两好缠绵久,万转千回缱绻多。
手指灵活地穿梭,一根接一根的草绳在他膝头堆积。
细细的,慢慢地,一点一点,把岁月汇聚一起,有曲折,有揉搓,有纠缠。
搓草绳,不就如同人生嘛?
天色既明,篝火晦暗,温柔和顽强交错在江如故的脸上。
时间也似在此驻足,静静地欣赏着少年搓草绳。
……
“咳……”
一声轻咳从身后传来。
江如故动作一顿,回过头。
齐川皱着眉,眼皮动了动,缓缓睁开。
他先是茫然地眨了眨眼,待看清眼前是江如故近在咫尺的脸,又感觉到身上盖着的褥子,一下子清醒了。
“醒了?”江如故松开搓绳的手,想去探他额头。
“嗯……嗯?”齐川猛地坐起身,褥子滑落一半,“哥,你醒这么早?怎么不叫我?”他边说边伸手,想把褥子往回拉,盖到江如故身上。
“习惯了。”江如故挡开他的手,自己把褥子扯过来叠好,“见你睡得沉,就多备点草绳。”
江如故站起身,酸疼从脊骨蔓延开,他抿了抿唇,没出声。“走吧,既说了要还胡子家的炊饼钱,就得早些出摊。”
……
望江城。
日头刚上,梨花街已有了人气。
炊饼摊的炉火重新燃起,烟火气十足。
王胡子看见并肩走来的两人,擀面的动作顿了顿,没说话,只朝旁边空地抬了抬下巴。
那儿有块还算平整的石板,堆着些杂物,也是江如故平日里的摊位所在。
齐川把石板擦拭干净,拖来两个破草垫,铺好,扶着江如故坐下。
编织草鞋的工具很简单,只有几块磨薄的石片,一根一头磨尖的细竹签。
江如故只低头开始编。
手指翻飞,草绳在修长的指尖穿梭,渐渐有了鞋底的形状。
齐川则站在一旁,清了清嗓子,朗声道:“草鞋——扎实耐穿的草鞋——”
声音洪亮,引得几个早起的行人侧目。
可一看他高大的身形和额角狰狞的伤口,又纷纷加快脚步。
生意一如既往的冷清。
偶尔有人驻足,问两句价钱,捏捏草鞋的厚度,又放下走了。
编织好的草鞋摆在齐川面前,无人问津,反而是一直默默干活的江如故,周身围了一群妇人。
“小郎君多大年纪啦?”
“听口音不是本地人?”
“这编一双要多久呀?”
江如故一一答了,话不多,但得体。
齐川起初还乐呵呵帮着应,后来发现那些婶子婆姨的眼睛总往江如故身上黏,便往前站了半步,半个身子挡在江如故前头:“我哥性子闷,不喜多言语,你们要问啥就问我。”
几个问东问西的妇人,显然不是第一次和江如故搭话,见到今日有齐川同行,只能悻悻然地散去。
唯独一位头插金钗,面容姣好的贵妇,仍在摊前站定。
她没看草鞋,目光却落在江如故脸上,上下打量片刻,开口声音柔婉:“小哥这手艺,可惜了。”
江如故手上没停,只抬了抬眼:“夫人何出此言?”
“这般模样,这般巧手,窝在这街角卖草鞋,一日能赚几个铜板?”妇人往前凑了半步,身上香粉气味飘过来,“我在西城有处宅子,正缺个手艺人,专做些精巧的编织玩物、首饰匣子。包吃住,月钱嘛……”
她话音稍缓,笑意深了些,“不会少于二两银子。”
二两。
齐川眼皮一跳。
他们现在一天若能卖出三五双鞋,也就能赚十来文,风雨不歇,一个月也最多三四百文,连半两银子都不到。
江如故垂下眼,继续编手里的鞋:“谢夫人好意。只是我身子不好,离不得熟悉地方,也需幼弟照顾。”
“幼弟自然可一同前来。”妇人接得很快,目光扫过齐川,笑意淡了点,“宅子里有空房,多一张嘴吃饭不算什么。”
“不去。”江如故语声柔和,拒绝得却十分直白。
“一个泥腿子流民,还装什么清高。”贵妇脸上微僵,冷笑一声,转身由丫鬟扶着上了马车,渐行渐远。
齐川这才轻轻拉了下江如故的衣袖,低声道:“哥,咱何必把话说那么绝。”
“二两银子……能给你买件厚实的冬衣,还能抓几副好药。”
江如故头也不抬,手中不停:“吆喝你的,这不是你该操心的事。”
……
日头西斜,时间匆匆而过,街上行人渐稀。
王胡子收拾着摊子,用油纸包了两块炊饼走过来,塞给江如故:“今天剩的,不吃也坏了。家里就我和二丫,也吃不完。”
江如故推辞:“这怎么行……”
“拿着吧。”王胡子语气硬邦邦的,眼神却瞥向一边,“又不是白给。你那草鞋……编得是扎实,二丫念叨一天了。”
正说着,二丫从摊子后头钻出来,小脸沾着面粉,直奔江如故:“江如故,我的草鞋呢?什么时候可以编好?”
江如故笑了,从身后拿出一双编好的鞋面,鞋面之上还用不同颜色的草绳编了朵小花。
二丫见了眼睛一亮,从怀里掏出两个小小的面团,印着她清晰的脚印。江如故小心将其收起:“晚上我按这个改鞋底,保准合脚,明天早上你来,就能穿。”
“真的?”
“真的。”
王胡子在那边喊:“二丫,回家了!”
“来了!”二丫应着,却没动,眼巴巴看着江如故手里那两只面团。
江如故笑着摸摸她的头:“放心,明早一定给你。”
王胡子又催了一声,二丫这才一步三回头地跟着父亲走了。
摊子收了炉,街上一下子空了大半。
齐川见二丫走远,立刻松懈下来,一屁股坐在草垫上,长吁口气:“可算能歇会儿了。”他眼珠转了转,看向还在低头整理剩余草绳的江如故,忽然凑过去,“哥,你看着摊,我琢磨点事儿。”
“你能琢磨什么?”江如故头也不抬。
“就……看看书。”齐川从怀里掏出那本《见未来江川如故》。
书页泛黄,触手有种奇异的温润。
他大字不识几个,翻开来,满纸都是密密麻麻的墨字,看得眼晕。好在书中夹杂着些插图,画着些盘坐的人形,身上标注着线条箭头。
他依葫芦画瓢,照着图上的姿势,试图摆出个大概。
可光有形,不知其意,摆弄一会儿便觉无趣,不仅如此,筋骨还酸胀起来。
犹豫片刻,他往江如故身边挪了挪,胳膊碰碰对方:“哥。”
“嗯?”
“你读过书,帮我看看……”齐川指着其中一行字,“这写的什么?”
江如故正编着最后几针,闻言瞥了一眼。
书页上墨字工整,配着的人形图线条简练。
他手上动作没停,随口道:“哪个犄角旮旯捡来的小人书?等会儿,这最后几针收完。”
“不是小人书……”齐川嘀咕,又翻了一页,顿时傻了眼。
这一页虽没有了文字,却是复杂晦涩的纹路,这下齐川连图也看不懂了。
一直竖着耳朵的二丫不知何时又溜了回来,小脑袋从齐川胳膊下面钻进来,好奇道:“什么书?我也要看!”
齐川正烦着,也没拦,直接把书往她眼前一递:“看看看,说得你看得懂一样。”
二丫瞪大眼,盯着书页看了半晌,抬头,小脸上满是困惑:“齐川,你骗人。这页什么都没有,白纸。”
“嗯?”齐川一愣,把书拿回来,凑到眼前。
没错啊,这么一大片鬼画符。
他又把书往前翻了一页:“这不都是字吗?你看不见?”
“哪里有字?”二丫跺脚,“齐川你又逗我!”
“我真没逗你!”齐川急了,指着书页,“这儿,这儿,还有这儿,不都是字吗?这还有图!”
“没有!这分明就是白纸!”二丫气得脸都红了,“我不跟你好了。”
就在此时,谁也没注意到,一旁的江如故不知何时已停了手里的活计。
他目光落在齐川手中的书页上,瞳孔微微收缩。
那页纸上,并非白纸。
有字,一笔一划。亦有图,盘坐的人形,身上数条细线蜿蜒,细致规整,甚至还有小字的注解。
江如故看得清清楚楚。
二人争执不下之际,他伸出手,从齐川手里拿过那本书,迅速合上,揣进怀里。
齐川和二丫同时转头看他。
江如故微微一笑,将齐川拽到身前:“二丫,齐川自小少智,莫与其计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