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川如故》我也尝尝你的

2、第二章：川不敢顶 梨花街，炊

　　梨花街，炊饼摊前。
　　胡子大汉依旧埋头擀面，二丫蹲在一旁，小手捏着面团，正专心塑着面前的小面人，面粉粘在鼻尖也浑然不觉。
　　“嘭！”
　　一声闷响，齐川的大手重重拍在竹摊台子上，震得面粉飞扬。
　　大汉猛地抬头，脸色一变，神色满是惊恐，却还是强撑着呵斥：“齐川！你个浑小子！隔三岔五就来打秋风，今天又想怎样？！打算明抢了不成？”
　　齐川没立刻答话，只是上前一步，几乎贴着摊子站定，高大的身影投下一片阴影。他目光扫过大汉紧张的脸，又落到从他身后探出头的二丫脸上。
　　二丫到底是年纪小，忍不住尖声叫道：“齐川！我不怕你，你今日再欺负我爹，我……我就去报官！我知道你和江如故窝在流民窟哪个角落！”
　　“二丫！说什么呢？！”大汉急忙捂住女儿的嘴，他深知这些流民逼急了什么都干得出来，自己好不容易有个民籍和这摊子，只想息事宁人。
　　然而，二丫的尖叫声还是吸引了大批围观路人，指指点点的议论声此起彼伏，最后转变成种种辱骂、指责之词。
　　“这不是流民窟那个叫齐川的泼皮吗？又来讹诈人家摊贩了？”
　　“王胡子一家多好的人呐，之前还给这流民炊饼吃，要我说，还不如喂狗。”
　　“白眼狼！”
　　“呸，我一早就说他没安好心，仗着自己块头大欺负老实人！”
　　污言秽语钻进耳朵，齐川攥了攥拳，却没回头辩解。但似乎是周围的议论声给了二丫底气，她一下挣脱大胡子的手，使劲踹了齐川一脚。
　　王胡子眼皮一跳，连忙将二丫拉了回来，手中下意识抄起擀面杖朝齐川头上砸去。
　　出乎意料的是，齐川不躲也不避，硬生生挨了这一下。
　　擀面杖在巨力下裂开，顿时，鲜血顺着齐川的额角滑落，溅在地面。
　　王胡子本只是想要驱赶，此刻却是愣住了，他握着半截开裂的擀面杖，半天没回过神。
　　“罢了罢了。”最终他哀叹一声，把擀面杖往地上一丢，苦笑道：“你吃吧，摊子上做好的炊饼都可以拿走。但是，下次别再来了，我也不是什么大户人家的财主，挣点辛苦钱也不容易……”
　　话未说完，齐川突然抓住大汉的手，将身上仅剩的两枚铜板拍在他掌心。
　　“胡子大叔，这两枚铜板你收好。”齐川的声音沙哑，额角的血还在流，眼神却很真诚，“我知道往日里在您这白拿的炊饼，远不止这个价钱。之前是我不对，让您受了委屈，这一擀面杖，就当给您出出气。”
　　大汉怔怔地望着掌心的铜板，一时语塞。
　　齐川又接着补充道：“往后，我会把欠的炊饼钱一一还清，分文不少。就莫要让二丫去报官了，官兵要是去了流民窟，会吓到我哥。”
　　说完，他松开王胡子的手，转身就往人群外挤去，没再回头。
　　直到人群渐远，齐川来到一处拐角，这才吐出一口浊气。
　　他胡乱用袖子抹去脸上的血迹，打算直接回流民窟，今日哪也不去就守着江如故。可刚走了没几步，脚下却突然一滞。
　　齐川回头，发现二丫不知何时追了上来，小小的身子拽着他的衣摆不放。
　　“齐川，你等等！”二丫扎着两个圆滚滚的丸子头，不再是刚才凶巴巴的模样，黑漆漆的双瞳弯成了月牙，此刻手里正捧着两块热气腾腾的炊饼递了过来：“给，齐川，这是我爹让我给你的。”
　　齐川愣了愣，下意识往后缩了缩手：“我不能要，你收回去吧二丫，只要莫要报官，我就感激不尽了。”
　　“不行！”二丫叉着腰，娇声怒道，“我们大胡子炊饼铺，最讲规矩了！收了钱就必须给炊饼，一分钱一分货！你付了钱，这两块就该是你的，必须拿着！”
　　“可是……”
　　不等齐川开口，二丫将炊饼往齐川怀里一推。
　　“什么可是不可是的！”二丫鼓着腮帮子，“齐川你今天怎么婆婆妈妈的？一点都不像平时的样子。”
　　“我爹说了，之前那些炊饼，是他送给你和江如故的，算接济你们，跟今天这两块不是一回事，一码归一码。”
　　齐川心头一暖，低声道：“替我谢谢你爹。”
　　闻言，二丫不乐意了，她扬起小脸：“怎么不谢谢我？”
　　“那也谢谢二丫，等我赚着钱，给二丫买糖葫芦吃。”
　　“我才不吃那甜滋滋的。”说完，二丫眼神亮晶晶，要求道：“你要实在想谢谢我，就让江如故给我编一双漂亮的草鞋，要带花纹的那种！”
　　“有的有的，如故最是手巧，我替他答应了。”而话音刚落，齐川的肚子也跟着“咕噜”叫了一声。
　　二丫“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眼睛再度弯成小月牙：“行了行了，看你都饿了，快些吃吧。我爹还在摊子上等着我呢，我先走啦！”
　　说完，她挥了挥手，转身就往回跑，小短腿跑得飞快。
　　告别二丫，齐川将炊饼揣进怀里，沿着街边往回走，拐进通往流民窟的小巷。
　　巷子里泥泞难行，他找了个相对干净的墙角停下，取出其中一块较小的炊饼。
　　咽了咽口水，他先掰了一半下来，正要往嘴里送时，却又停住了动作。他想了想，当下又把手中的半块再掰成两半，这才张大嘴塞入口中，狼吞虎咽地嚼了起来。
　　掉落的碎屑被他接落在掌心，擦在胸襟之上。
　　做完这一切，齐川一路快步走回土房前，扬声喊道：“如故，看看我给你带什么回来了！”
　　土房内，江如故裹着破旧的被褥，坐在石床边，手里正编着草绳。
　　听到声音，他抬头看向门外，温润的脸上原本浮出一丝笑意，可在看清齐川的模样后，脸色瞬间沉了下来：“齐川，你又闯祸了？”
　　齐川笑嘻嘻地应着，装作没听见他的质问，快步走到床边，把剩下的炊饼拿出来，递到江如故唇边：“哥，刚出炉的，还热乎着呢，脆得很，快吃！”
　　江如故却偏过头，眉头紧锁，轻轻叹了口气，伸手想去碰他的额角，又怕碰疼他，动作停了停，转而握住他的手腕：“我平时是怎么跟你说的？在城中要与人为善，少跟人起争执，遇事能忍则忍。”
　　“流民的身份本就受欺负，你再闹出事来，这好不容易落脚的望江城可就又待不下去了。”
　　“哥，我没有。”齐川有些委屈，举着炊饼的手悬在半空，放也不是，收也不是，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我就是……就是去跟胡子大叔赔罪了。”
　　“赔罪？”江如故的目光落在他额角的伤口上，语气加重，“你额头上的伤是怎么来的？是不是他打的？你有没有还手？说，到底怎么回事？不许瞒着我。”
　　齐川垂了垂眼，想了想，终究没敢提起老乞丐和预见未来的事。
　　毕竟这般离奇的遭遇，说出来和胡说八道没什么区别。
　　齐川只能含糊着解释：“我无意间听见二丫想报官，就主动去摊前给她爹赔罪，让他打了一擀面杖出出气。炊饼是我付了钱买的，往后我答应会把欠的都还上。”
　　听到这里，江如故的神色才缓和了些，伸手抚上他的额头，动作轻柔：“伤得重不重？我看看。”
　　“没事没事！”齐川大手一挥，满不在乎地笑道，“你还不知道我？烂命一条，区区一根擀面杖，不痛不痒的。快吃快吃，这炊饼冷了就不脆了。”
　　江如故没再追问，接过他手里的炊饼。看了一眼，他把那块完整的递回给齐川：“你吃这个。”
　　“哥，我不饿，路上我已经吃……”
　　“拿着。”江如故的语气不容分说，“既然是买的，你身上有几个铜板我还不清楚？别跟我在这逞能，哥还死不了。”
　　齐川还想再劝，可对上江如故认真的眼神，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了解江如故的脾气，说一是一，做二是二，若是顶嘴，只有挨骂。
　　当下只能乖乖接过炊饼，不敢多言，耷拉着个脸吃了起来。
　　两人分着吃完炊饼，江如故扶着石床边缘慢慢起身，重新裹紧被褥躺回床上。
　　“差不多就把火堆熄了，省点柴火。”他闭着眼叮嘱，“早些休息，明日随我出摊编草绳。”
　　“好嘞！”齐川立刻应了一声，见江如故呼吸均匀，这才走出屋外开始捣鼓那扇腐烂的破木门。可门轴早就坏了，再怎么摆弄还是漏风，冷风顺着缝隙灌进来，吹得人发冷。
　　他索性走到石床边，靠着墙壁坐下，用自己的身子挡住风口，将膝盖抱在怀里。似乎是太过疲累，没过多久就沉沉地睡了过去，发出鼾声。
　　夜色渐深，江如故睁开双眼，瘦弱的身躯裹在单薄的被褥里，止不住地颤抖。
　　长年南下迁徙的奔波，让他落下了一身病根，此刻四肢六腑都传来钻心的疼痛，冷汗顺着额角浸出来，面无血色。
　　他死死攥着被褥的内角，咬着双唇，却始终一声不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