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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重生 “萧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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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然,你为什么要回来?若你没有回来,大家都还好好的——”
金銮殿的琉璃瓦在晴日下漾着熔金似的光,碎金般的光斑簌簌落在女子曳地的织锦宫装上,将衣料上绣着的缠枝纹衬得愈发流光溢彩。
她怀抱着怀中逐渐失却温度的身躯,指尖深深掐进掌心。一双杏眼被泪水浸得通红,死死剜着王座上那道身影。
那副梨花带雨、楚楚可怜的模样,看着,倒比平日里故作姐妹情深的善解人意做派看起来要顺眼许多。
王座之上,萧然支着腮,漫不经心地听着,欣赏着萧云失态的样子,指尖把玩着腰间缀着的玉佩——那是沈清生前送给她的生辰礼。
她缓缓抬眼,俯视着阶下泣不成声的亲妹妹,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天真得像个未谙世事的孩童,语气里却裹着刺骨的凉:“这话,你该去问母后啊。难道是我扒着宫门,哭着喊着要回来的?”
她一步步走下赤金镶玉的台阶,精致繁复的裙摆扫过冰冷的金砖,带起细碎的风声。
她停在妹妹面前,抬手轻轻拂过对方脸上的泪,动作温柔,眼神却冷得像寒潭:“从乡野里什么都不懂的野丫头,熬成人人称颂的长公主,我用了整整十年。可母后眼里,永远只有你这唯一的宝贝女儿。”
她顿了顿,目光掠过殿外飘进来的柳絮,落在自己映在金砖上的影子上,语气轻得像叹息:“或许,母后厌恶的从来不是我的出身,只是我这张肖似先父的脸——毕竟,那是她一辈子都想抹去的‘污点’啊。”
妹妹猛地挥开她的手,怀里的人身体已经彻底凉透,血腥味混着殿内的檀香,使得本该用来安神的香气也变得刺鼻。
她红着眼嘶吼:“你胡说!母后只是觉得你野惯了,教不好!是你自己偏执,非要抢不属于你的东西,是你逼死了沈清哥哥,逼疯了所有人!”
萧然轻笑出声,指尖还残留着方才触到的泪痕湿意,她俯身凑近,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能听见:“抢?我不过是想要一点点在意罢了。他们把所有的好都捧给你,连我学着乖巧、学着讨好,换来的也只有漠视。”
她直起身,环视着这座金碧辉煌的宫殿,这里的一砖一瓦,都是她用十年的小心翼翼换来的,却从来不是她的家。
“至于沈清?”萧然挑眉,目光落在妹妹怀里的人身上,语气淡漠,“他若真的一心向着你,又怎会对我予取予求?不过是权衡利弊后的逢场作戏,偏偏妹妹你愿意自欺欺人。”
萧云浑身一颤,猛地抬头看向萧然,眼底满是不敢置信。
“萧然见她这副模样,忍不住嗤笑出声,声音里裹着淬了冰的嘲弄:“再说到身世,我的好妹妹,姐姐我还不屑于撒如此容易被揭穿的谎话。怎么,原来你竟什么都不知道?这么瞧着,母后倒是真疼你,连这些腌臜事都舍不得让你沾边。”
这样想着萧然不由笑出了声,靠近妹妹的耳朵,一字一顿地说道:“我确实不是母后和父皇生的孩子。”
看着萧云脸上血色褪尽、惶恐得近乎失态的模样,萧然心底淤积多年的郁气终于散了些许,她伸手狠狠捏住妹妹的下巴,迫使她抬头对上自己的眼:“怎么,这就怕了?担心自己的公主身份也掺了假?”
她低笑一声,指腹摩挲着萧云颤抖的下颌:“放心,你可是货真价实、捧在掌心里养大的公主殿下。”
萧云下意识松了口气,肩头垮下的瞬间,却被萧然猛地推开,踉跄着撞在朱红柱上,后背传来刺骨的疼。
萧然转身接住软倒的沈清,指尖拂过他尚有余温的脸颊,指腹擦过他眉骨处那道浅浅的疤——那是当年她被扔进猎场遭野物追击时,他替她挡下利爪留下的印记。
那时她还是个空有公主身份却被宫中人欺辱的乡野孤女,唯有沈清,会在深夜偷偷给她塞裹着暖炉的点心,会在她被苛责罚跪时,默默站在廊下替她挡去大半风雪。
她俯身贴近他冰冷的耳畔,语气柔得近乎诡异,眼底却燃着疯狂的执念:“你以为一死就能逃开我?那年猎场你没丢下我,如今又怎能算得清这笔账?”
她侧身抽出沈清的佩剑,冷光顺着剑刃淌过殿中昏沉的烛影,剑鞘上的墨玉泛着一点温润的光。这玉是她遍寻南疆所得,听闻沈清有心悸顽疾,墨玉最能温养心神,她便费尽心思,好容易得了这一块,可在他眼里,不过是个配剑的寻常点缀。
是了,他本是丞相嫡子出身高贵,玉自有人能为他寻来更好的,只是这墨玉,已是当初备受忽视的她能寻得的最好的了,然而不管它寄托了多少的少女情丝,满腔热忱,他都是不屑一顾的吧。
萧然指尖划过锋利的剑刃,恍然间她想起上元节那晚,宫宴上众人都围着备受宠爱的萧云,唯有沈清牵起她的手,带她溜出宫墙去看街头的花灯。
他给她买了盏兔子灯,灯光映着他含笑的眼,说:“长公主不必妄自菲薄,你值得这世间最好的一切。”那时她攥着那盏灯,觉得往后漫长的深宫岁月,总算有了点盼头。
可后来呢?后来他却站在了萧云那边,替萧云递来那碗所谓“安神”实则伤身的汤药,眼睁睁看着她被病痛折磨得形销骨立。
她握着剑的手收紧,指节泛白,眼底的疯狂几乎要溢出来:“你陪我熬过最冷的夜,却也亲手把我推进深渊。沈清,你说,这样的情分,该怎么算?”
剑刃抵上他的心口,她俯身,声音轻得像呢喃,却带着蚀骨的怨与执念:“不如用这柄剑了结,来世你便只能跟着我,再也不能去看旁人一眼,再也不能背叛我……这样,才公平。”
“住手!”
萧云的声音陡然刺破殿内死寂,她方才堪堪站稳,此刻竟顾不上半点公主的风度,跌跌撞撞地冲过来,语气里满是掩不住的恐慌,连声调都在发飘:“沈清哥哥已经去了!你若还爱他,就该让他入土为安,怎能……怎能如此作践他的尸体!”
她握着剑的手猛地一顿,眸中翻涌的红潮瞬间褪去几分。先前心底那点若有似无的怀疑,此刻竟像是被一语点破,骤然清晰得刺眼。
她缓缓抬眼,看向面色惨白的萧云,唇角勾起一抹凉薄的笑:“人死了,不过是滩烂肉罢了,妹妹这是太着相了。还是说……沈清他,根本就是假死?”
萧云脸色唰地白透,脚步踉跄着后退半步,指尖攥得发白,声音都在发颤:“你、你胡说什么!沈清哥哥明明已……已经,你抱着他,难道还感觉不到他气息全无,身体冰冷……”
“是啊,正是这样我才奇怪……”
话音戛然而止,萧然指尖猛地发力,长剑直指“亡人”心口,却在剑尖即将触及衣襟的瞬间,被一双骤然睁开的眼撞破所有希冀。沈清的手指死死攥住锋利剑刃,鲜血顺着指缝蜿蜒而下,染红了地面的金砖,也烫得萧然指尖发颤。
“果然是假死。”她笑了,笑声里裹着碎冰般的寒意,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目光像锋利的刀片,一寸寸凌迟着眼前的人,“沈清,你可真对得起我。看我为你疯魔成癫,为你不惜兵临城下,是不是觉得格外可笑?”
她恨他这副云淡风轻的模样,恨他明明握着她的真心,却弃如敝履,连死都要演一场戏来骗她。
沈清缓缓坐起身,剑刃仍嵌在他掌心,鲜血滴落在地砖上,晕开一朵朵艳丽的花。
他悠悠叹了口气,语气里的无奈像钝刀,一下下割着萧然的心:“公主何必如此执念?早年间我为家主、为萧云,是对不住你;可这三年,我被你囚在身边,日夜不得自由,这份债,也该还清了。”
“姐姐!”萧云终于回过神,上前两步想拉她的衣袖,语气带着虚伪的恳切,“看在我们一母同胞的份上,放过沈清哥哥,也放过你自己吧。”
同胞?萧然只觉得荒诞。她视若珍宝的亲情,不过是妹妹毫不在意随手可弃的东西;她耗尽半生执念的爱恋,亦不过是彻底的骗局,并无半点真心。
头痛骤然加剧,像是有无数根针在太阳穴里搅动。自从沈清那次给她灌下那碗“安神汤”后,这头疼便如影随形,近来更是愈演愈烈,常常让她恍惚觉得,大限已近。
是啊,她的时间不多了。这也是她明知胜算渺茫,却仍要孤注一掷起兵的原因——她想在油尽灯枯前,再赌一次他的真心,再争一次。
可终究,是输了。
“报——微臣救驾来迟!”
远处传来盔甲铿锵的声响,军队集结的沉重脚步声由远及近。萧然眼角余光瞥见,萧云脸上扬起毫不掩饰的喜色,而沈清紧绷的下颌线,也缓缓松弛下来,那模样,是如释重负。
原来如此。她不过是他们联手导演的这场戏里,最可笑的反派。
大势已去,她早该明白的。
萧然没有回头,也没有看那些蜂拥而至的士兵,只是抬手,握住剑柄,毫不犹豫地将长剑反向刺入自己的心口。剧痛蔓延开来的瞬间,她仿佛看到沈清疯了一般朝她扑来,眼底是她从未见过的慌乱与痛惜。
一定是错觉吧。她想。
他明明那么盼着她死。
意识渐渐模糊,身体越来越轻,那些执念、那些伤痛、那些求而不得的爱恋,都在慢慢消散。
萧然唇边勾起一抹释然的笑,若有来生,她再也不要当什么公主,明明最初她只是想要一个温暖的家,可是这条荆棘之路越走越远,她终于连最初的心愿都忘记了……
“公主殿下!您总算醒了!”一声喜极而泣的呼喊在耳畔骤然响起。
萧然撑着酸软的身子坐起身,脑中一片混沌,残存的记忆还停留在金銮殿上的血光,停留在沈清那双翻涌着痛惜的眼。
“这里是……”她的声音干涩沙哑,带着刚醒时的懵懂,目光落在自己摊开的手上。
那是一双纤细幼嫩的手,指节圆润,细看之下,掌心和指尖有些许粗糙,关节略显粗大,分明是十三四岁的少女的手。
因出身乡野的自卑,对这双手,前世萧然不知付出多少心血去维护,以求让它拥有和公主的身份相匹配的柔软细嫩。
可那些明里暗里的嘲讽从未停歇,直到后来她掌了权,经年累月握笔、执鞭、甚至攥紧过染血的匕首,指腹磨出粗粝的茧子,那群趋炎附势的东西,反倒都凑了上来。
春桃忙端过一旁温着的蜜水,用小巧的银勺舀了一勺递到她唇边,急声道:“公主您忘了?方才在御花园的锦鲤池边,您不慎失足落水,太医都说凶险,奴婢守了您三个时辰,可算把您盼醒了!”
“不慎失足?”萧然垂眸,舌尖尝到蜜水的甜,心底却泛起一片寒凉的讥诮。
她侧头,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清冷:“拿镜子来。”
春桃不敢耽搁,连忙取来妆奁里的菱花铜镜。铜镜打磨得甚是光亮,清晰地映出一张苍白却秀美的脸庞——眉如远山含黛,眸似秋水横波,只是脸色泛着病后的青白,唇瓣也无甚血色,正是她刚被接回皇宫不久的模样。
十三四岁,出身乡野的她突然被接入京,来人恭敬又疏离,只道她是不慎流落民间的公主。
为顾全皇室颜面,对外亦只称她自幼体弱多病,不宜居于喧嚣宫闱,这才被寄养在京郊庄子上,蹉跎了这些年岁。
可瞒得了天下人,却瞒不过这深宫高墙里的一双双眼睛。她踏进宫门的那一刻起,便如失了根的浮萍,无依无靠,飘摇不定。
宫里人看她的目光,不是浸着鄙夷的轻蔑,便是裹着假意的怜悯,那些窃窃私语的闲话,像无数根细密的针,悄无声息地扎过来,叫她躲无可躲,避无可避。
而所谓的“失足落水”,不过是丞相之女沈嫣嫣推她入水后的托词。上辈子,她哭着去找母后告状,母后却只是摸着她的头温言安抚,说沈丞相劳苦功高,沈嫣嫣年纪小不懂事,最终也只是轻飘飘罚了对方禁足三日。
那时的她,还傻傻地期待着这位名义上的母后能给她一丝庇护,期待着皇宫能成为她的家。
可结果呢?
萧然对着铜镜,指尖轻轻抚上自己的脸颊,镜中的少女眼底渐渐褪去迷茫,涌上一层冰冷的决绝。
上天竟真的给了她一次重来的机会。
这一次,她不会再对虚假的温情抱有半分期待,不会再为那些无关紧要的人牵动心绪。那些欺辱过她、算计过她的人,她一个都不会放过。
还有不久后,那个关于她真实身份的秘密,也将浮出水面。上辈子,她得知真相后心神大乱,慌乱出宫,却在城外密林遭遇刺客,险些丧命。
如今想来,处处都是破绽——她一个初来乍到、连宫门都认不全的少女,如何能精准地找到出宫的路,一路上又恰好避开所有守卫?
后宫之中,有这般能力和手段,又巴不得她消失的,除了那位看似温婉贤淑的母后,还能有谁?
萧然缓缓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眸中的青涩已然褪去,只剩下与年龄不符的沉静与锐利。
重来一次,她绝不会认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