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暖及笄时》苫彧

7、台灯下的字影 谷妤备战期

　　放学铃响的时候，谷妤把压在胳膊底下的复习卷又往桌肚里塞了塞，指尖蹭过卷边磨出的毛边，心里的弦又紧了紧。

　　初冬的风裹着冷意扑在脸上，她把围巾拉高，缩着脖子往家走，书包里的练习册硌着后背，沉得像块铁。路过小卖部的时候，听见里面传来同学嘻嘻哈哈的笑闹声，她脚步顿了顿，却没敢回头——昨天放学多看了一眼橱窗里的贴纸，回家就被妈妈堵在玄关，冷着脸数落了半宿，说她“心思总往歪处跑”“早晚把前程耽误了”。

　　晚饭桌上的气氛安静得像一潭死水。爸爸把报纸翻得哗哗响，末了“啪”地一声拍在桌上，视线落在她身上，带着不加掩饰的审视：“这次期中，数学必须提到九十五分以上。隔壁老王家的女儿，上次模拟考年级前十，人家妈妈说，每天学到十二点才睡。”妈妈端着汤碗坐下，舀了一勺排骨放在她碗里，语气软和，却藏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妈知道你累，但现在正是爬坡的时候，松一口气，就被别人甩远了。你要是考不好，以后拿什么跟人家比？”

　　谷妤低着头扒饭，嘴里的排骨嚼着没味，连带着喉咙都泛上一股腥甜。她想说自己每天都把数学错题抄了三遍，想说英语单词背到凌晨一点，眼皮沉得撑不住就用圆规尖戳手背，可话到嘴边，又被爸爸骤然投来的目光堵了回去。她点点头，把那句“我好累”咽进肚子里，硬生生压成一片酸涩的泡沫。

　　回到房间，门被妈妈从外面轻轻带上，落锁的声音很轻，却像一块石头砸在谷妤心上。台灯被她拧到最亮，桌上堆着小山似的复习资料，从语文文言实词到数学函数公式，从英语完形填空到历史时间轴，每一页都被荧光笔涂得花花绿绿。她坐在椅子上，脊背挺得笔直，连眨眼都舍不得多眨一下。客厅里传来父母压低的谈话声，隐约能听见“谷妤这次要是再退步”“不能由着她性子来”的字眼，那些话像针，密密麻麻扎进她的耳朵里。

　　眼皮重得像挂了铅，她就用圆规的尖轻轻戳一下手背，刺痛感让她猛地清醒几分。窗外的天彻底沉成墨色，邻居家的电视声隐隐约约传过来，夹杂着小孩子的笑声，衬得她的房间越发像一座密不透风的囚笼。她盯着卷子上的“作者的隐含情感”，看了一遍又一遍，那些方块字却像是在纸上打转，怎么也钻不进脑子里。

　　不知过了多久，她趴在桌子上，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笔尖在卷子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墨痕。

　　闹钟响的时候，天刚蒙蒙亮。谷妤猛地惊醒，脖颈酸得发僵，卷子上的墨痕歪歪扭扭爬过半页纸，她慌忙揉了揉眼睛，才发现自己竟然趴在桌上睡了一宿，连被子都没来得及盖。胡乱洗了把脸，揣起书包就往学校冲，连早饭都忘了扒拉两口——妈妈昨晚说了，考不到目标分，就别想着吃零食、睡懒觉。

　　早读的语文课文朗朗响起，谷妤撑着发沉的脑袋站起来跟读，声音低哑得厉害，读着读着，眼皮就开始不受控制地往下耷拉，连课本翻到哪一页都恍惚了。

　　下课铃刚响，语文老师走过来，指尖轻轻敲了敲她的桌面，声音温和：“谷妤，来我办公室一趟。”

　　办公室里的阳光比教室暖些，老师给她倒了杯温水，又从抽屉里摸出一颗橘子味的硬糖，剥了糖纸递过去。“我看你这两天上课，眼睛里都没什么光了。”老师坐在她对面的椅子上，手指轻轻点了点桌角的作业本，“是不是期中考试的压力太大了？”

　　谷妤捏着那颗糖，指尖微微发颤，橘子的甜香漫进鼻腔，她忽然就红了眼眶。那些憋了好久的话，那些“我真的很努力了”“我撑不住了”的委屈，全都堵在喉咙口，烫得她鼻尖发酸。

　　“学习不是绷得越紧越好的，”老师的声音像温水，“你看这弦，拉得太满，是会断的。”

　　谷妤低下头，眼泪砸在裤子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印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