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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地牢赵子 粉饰脂玉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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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说,陛下要你给承恩侯颁旨?”徐霖一边落子一边问。
崔昭只穿着白色的里袍,旁边炭火烧的足,有些热。外袍搭在肩上,崔昭斜倚着凭几。香炉焚着兰香,烟雾飘飘袅袅地飞向窗外,冷冽的风稍稍吹散热气。
烟雾缭绕着,隔着云雾,两位美人指如温玉,棋盘上,甲等云子色泽匀称质地细腻。徐霖等半天没见到崔昭说话,问:
“清筠?”
抬眼看过去,崔昭本身皮肤薄,一热脸上就泛红,隔着云雾,当真是倾国倾城貌。
“啧,你别说京城里的姑娘,就是我瞧了,也心生爱慕啊~”说着还用折扇轻轻挑起崔昭的下巴:“冷玉染暖香,绝代佳风华。”
崔昭食指冷冷拨开他的扇子,抬眼看过去:“呵,你也不赖,徐三公子千万别妄自菲薄。”
另一只手落子,墨绿色的云子与棋盘发出一声脆响。崔昭漫不经心用中指推到位。抬起脸皮瞧了徐霖一眼,徐霖才收了那副样子。
“陛下的意思是让我去压一压咱们好侯爷的焰气。”崔昭说。
徐霖一条腿曲起,手搭在腿上,摩挲着棋子,另一只手无聊摆弄垂至膝上的禁步:“那承意侯,也就是卫空明,作何反应?”
崔昭摇了摇头:“我在时没什么大反应,感觉秉性不错。只是听说我走了以后砸碎三个花瓶。”
崔昭都想笑,三个花瓶?他去时中堂干干净净,摆件花瓶一个没有,奴仆怕是还没来得及放,要说家徒四壁也不为过,上哪砸的三个花瓶?叫底下人传话也不传的稳妥些。
徐霖呵了一声:“不错,还算聪明,不是那些空有武力不长脑子的蠢货。”
崔昭没听他说话,脑海里反而是卫槊向中堂来的身影。黑色暗纹提花大氅披在他身上,长长的狐毛掩散他脸的轮廓。行走间露出衣袍点缀着的金红色,气势斐然。高马尾随衣袍翻滚扬起,显得他有些凌厉的尊贵。
那剑眉星目望来的第一眼,是警告闯入自己领地的不速之客,见是他,小崽子浑身的气势被抚平,整个人都收敛了通身的气派。崔昭捏着手骨思索,暗道此人恐怕很难对付。“陛下,给的是承意,是你存心羞辱他还是?”
崔昭淡淡回话:“原本是承恩。陛下有心消除镇北候的势力。”
徐霖觉得奇怪:“你还帮他?他不是六姓名望也不是十二世家吧?还是和咱们谁家有些姻亲?”
崔昭说:“世间之事并不是非黑即白的。站在世家的角度上,我应当喜闻乐见。但站在道义的角度,我确实不忍心见忠义被排挤被辜负。”
崔昭喝了口茶:“更何况,陛下更希望我在他的立场考虑。卫槊与我齐名,如果他真领了承恩,估计追随他的学子能把京城掀翻,陛下绝对不想要那样的局面,起码现在不是时候。更何况陛下还想用我,要是承恩,笔杆子也能把我戳死。”
崔昭的心思跟着棋盘走,好一会才说:“况且封号而已,帮一把又不过火。”
徐霖说:“我以为你会以家族为重。”崔昭无声叹了口气:“崔家啊,不提也罢。”
崔昭又落一子,问:“那严升,寒门出身,才能不错,不扎眼也不算平庸,你待如何?”
徐霖说:“那还不简单,可用,留。不能为我用,杀之。”
崔昭无奈,用扇子敲了敲他的头:“那是一条人命。再者,他三品大员,是你想杀就杀的?收收你在徐家的脾气。”
“且看他日后怎么站队了。若是他不为百姓不为民生,只为利益,那这个位置他也坐不稳。”
徐霖奇了,手肘搁在桌子上托着下巴:“崔师兄,我真觉得你好奇怪,明明是六姓名望,不管怎么教养,应当都教养不出你这样的秉性吧?并非是说其他世家子弟品性不良,只是觉得…”
“性如白玉烧犹冷,文似朱弦叩愈深[1]。”徐霖沉默半会,才说出这么一句。
崔昭确实太与众不同了。世人多以朱紫玄金为贵,他偏偏喜欢素色衣衫。世家高门,却以民为本。四书五经固然是启蒙,但大多子弟实操上手,才发现仁义礼智信是个屁。巍峨朱门里还能出个清官。
徐霖问:“今日陛下召你,不单单是为了承意侯吧?”
崔昭叹气:“确实还有别的,绥宁之战那般惨烈的原因,更多还是后头的粮草没跟上。最后折了个镇北侯。”
徐霖说:“这次卫空明回来,应该是要算账了吧?”
崔昭面色如常地问:“你们徐家没动手吧?”徐霖笑着:“当然没有,我父亲心气儿大,粮草那点银钱入不了我父亲的眼。”
崔昭思索着:“十二世家里,有谁门庭渐渐没落?”
徐霖看了一眼他,像是没懂他在说什么。
崔昭自顾自地继续说:“我看陛下的意思,估计是要放任卫槊了。除了平平燕北的怒气,再有,许是想借卫空明的手肃清朝野。”
徐霖嗤笑:“皇帝当成这样也真是可以了。且看户部兵部打算怎么办吧。兵部捅了大篓子,可谁懂没想到竟然是随行御史贪心。”
崔昭捏着棋子:“别告诉我你信这话。”
徐霖不禁无语:“师兄,我并非痴儿。”
崔昭看天色渐晚,揉了揉徐霖的颈窝:“好了,快睡吧,都戌时二刻了,明日还得上朝。”
徐霖起身,正欲出门,突然回头问:“你平日几时起?”
“大概是寅时,怎么了?”崔昭看到徐霖的脸色,又补了一句:“三刻。”
徐霖边闭眼边往外走:“得,在你这还能多睡一刻。”说完一个趔趄,惊的仆从赶紧去扶。
崔昭看着他那背影,无奈叹了口气。让仆从收拾好棋子,转身正欲回卧房,却看到侍砚步履匆匆:“主子,赵三公子。”
崔昭略微皱眉,还是去了地牢。
赵三公子赵元,出身南阳赵氏,可是江南那位的好走狗。
地牢里,赵元趴在地上,半睁着眼,血从额头滴下来,落在眼睫。
他看见崔昭一身白衣从台阶上走下来,身上披着狐毛披肩。一张脸古井无波,墨发披在身后,崔昭累了一天,唇色发白,只有眉心那细小的观音痣是血红色。
真是一张美人下凡图,地牢肮脏的地板都怕污了崔昭的白衣。
赵元接近奄奄一息,他当日怎么都想不到素来以贤良闻名的崔清筠真的敢对他动私刑。
锁链晃动,侍墨打开了牢门:“主子,赵公子吵着要见您,属下也是没了法子。”
崔昭淡淡应声,裹着披肩姿态高傲的坐到赵元面前。赵元抬头,匍匐在地上,只能看见崔昭雪白的脚腕从直裾衣缘中伸出一星半点。
崔昭从袖中取出一只华美的匕首,冰冷的刀刃贴在赵元下颔:“想说什么?终于愿意交代赵家罪行了?”
侍从们早就退了出去,这个房间完全可以畅所欲言。崔昭对付赵家,除了是皇帝自己想要拔除世家势力,更多还有的是因为私仇。
赵元艰难地抬头,气若游丝:“你来…”
崔昭附耳,兰香也传进赵元鼻中。
赵元喉结滚了滚,几日滴水未进已经让他的嗓音变得沙哑:“哈哈哈…哈…崔清筠,你这辈子都是个被男人玩弄的命…我哥可说过,崔大人的滋味可真是销魂蚀骨啊…”
崔昭却淡淡笑了,赵元这么说无非就是想要死个痛快,这几日的严刑拷打早就让他生不如死。
崔昭轻轻抚上自己的唇角,颇有些孤芳自赏的美。
赵元笑着:“你笑什么?怎么,我哥让你好好爽了吧,这多年逃出崔家的手掌心,没做我哥的男妾是不是让你特别后悔啊。”
崔昭似笑非笑,吐气如兰轻声道:“我美吗?”地牢很冷,雾气从崔昭鼻息中飘出。崔昭盯着赵元,容貌瑰丽。赵元无端感到背后凉风乱窜。
不想杀了他,不代表崔昭没脾气。
赵元笑意渐渐消失。崔昭一手抓住赵元已经脏污的头发,强迫着抬起赵元的上半身,笑着用匕首捅进赵元的腰腹。
崔昭欣赏着赵元痛到扭曲的面孔,手中的匕首旋了半圈。
“啊…额啊……疼……崔…昭!”赵元瞳孔疼到扩散。
崔昭不会忘,永远都不会忘在赵泽身下的耻辱和疼,直到最后浑身痉挛,赵泽从他身后掐着他的下巴,如同看着一只上好的玉石:“真美啊。”
赵元嘶哑的喉咙还在哭嚎,崔昭依旧问:“我美吗?”不像在问赵元,更像在问自己。
赵元疼得神经错乱,崔昭抽出匕首,鲜血喷涌打湿他的白衣。
赵元嘶哑着说:“…给…我个痛快吧…”
崔昭的匕首捅进赵元的锁骨,鲜血飞溅,血滴飞上崔昭的眼尾和嘴唇,更显得惊心动魄的美。
崔昭另一只手指腹轻点嘴唇,没把鲜血抹掉,反而更均匀了些。
“真是失礼,捅错地方了呢。”崔昭说着,还歪了歪头,宛若不经人事的少年。
崔昭疯够了,站起身,拔出赵元锁骨的匕首,这次鲜血全溅在腿上。
崔昭裹紧披肩,显现出不堪一握的细腰,他抬脚转身往外走,想起什么一样,扭头,看狗似的道:“下次在不知道说出的话会带来什么后果的情况下,可别张嘴了。”
自他位高权重,位比三公后,还从未有人对他无礼至此,如若没有渊源,赵元这辈子都无缘崔昭一面。
他不禁低头看了看衣服,叹息这衣服可算是彻底废了。
“让府医好好治,我还没玩够。”崔昭淡淡吩咐,侍笔把崔昭扶出地牢。
赵元抬眼,奄奄一息看着崔昭的背影。
赵泽说过,崔昭平日是观音净瓶里不可亵渎的兰草,芝兰玉树。若是美人染血,便是摄人心魄的啼血杜鹃。
赵元只想趴在赵泽耳边喊,那他娘的是食人花。
[1]性如白玉烧犹冷,文似朱弦叩愈深:出自《送王适徐州赴举》——苏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