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鬼脸 ...
-
第一节课上课铃响了,邵恒终于回到座位,靠墙写倚着,跟身上没骨头一样。
陈行舟睨了他一眼,看见了腕骨上那道疤,他可终于想起来这人是谁了
池城的夏天的太阳毒辣得很,把池城站广场烤得一片空旷,连风都带着焦糊的热气,跟黏在人裸露的皮肤上一样。蝉鸣早就没了盛夏的聒噪,只剩几声有气无力的嘶喊,混着进站口偶尔响起的广播声,衬得这方天地愈发安静。
派出所门口的石阶被晒得发烫,陈行舟蹲在屋檐投下的一小片阴影里,把银灰色的行李箱倒过来支着——轮子是真的坏了,刚才拖箱子时磕在广场的地砖缝上,断了一只,再怎么拎都晃得厉害。他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白T恤,牛仔裤裤脚卷了两层,露出脚踝上沾着的一点灰,指尖正漫不经心地抠着行李箱断裂的轮轴,眉峰压得极低,眼尾上挑的弧度带着点天生的痞气,看着就不是个好招惹的。
忽然有张红色的纸币轻飘飘落在他面前的水泥地上。
风一吹,纸币还翻了个面。
陈行舟的动作顿住,抬眼时,视线刚好撞上那伙转身要走的少年。领头的那个穿灰色短袖,头发剪得短而利落,肩膀绷得笔直,手腕上晃着块手表,腕骨有道深色疤痕圆圆的,像一小块残缺的月亮。
“啧。”陈行舟低低嗤了一声,弯腰捡起那张一百块,指尖捻着纸币的边缘转了半圈,痞气的眉眼弯了弯——那笑意没达眼底,却奇异地漾开几分温柔的弧度,快得像错觉。
他还没开口,就听见走在最后的黄毛小子扯着嗓子喊:“恒哥,你也太好心了吧?给那要饭的一百?”
被叫作恒哥的邵恒没回头,只是把手插进裤兜,步伐没停,声音混着风传过来,冷飕飕的,带着股不容置喙的倔:“看他蹲那儿挺碍眼,打发走。”
一群人立刻凑趣地笑:“还是恒哥大气!”
一行人上了公交车,他只能看见那个叫恒哥的人的侧脸,鼻梁挺拔,下颌那似乎有颗痣。
陈行舟捏着那张一百块,站在原地,看着男生上了公交车,背对自己坐下。夏末的阳光的缝隙,碎金似的落在他脚边,行李箱倒放着的断轮,在滚烫的水泥地上硌出一个浅浅的印子。
他低头,瞥了眼手里的钱,又抬头望向男生的方向,刚才那点转瞬即逝的温柔笑意彻底敛去,眉峰又压了下来,嘴角勾起的弧度带着点嘲讽。
池城。
真是个奇怪的地方。
还有,那个叫恒哥的家伙,看着就他妈欠收拾。
……
语文老师的讲课声终于把他唤回课堂,他又看了一眼邵恒的疤,还是要找个机会把一百块钱还给他。
粉笔灰在讲台上积了薄薄一层,语文老师的板书爬满整块黑板,全是《离骚》的生僻字与注释。陈行舟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课本上“扈江离与辟芷兮”的字句,目光又飘向斜后方——邵恒依旧半倚着墙,校服袖子卷到小臂,腕骨上的疤在日光下泛着浅淡色泽,像块缺了角的月亮,嵌在流畅的骨感线条里。
“陈行舟。”
突然被点名,陈行舟猛地回神,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划出刺耳的吱呀声。全班目光齐刷刷聚过来,他清晰听见邵恒那边传来一声极轻的嗤笑,像羽毛擦过耳廓,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嘲弄。
语文老师推了推眼镜,语气平稳:“《离骚》节选,从‘长太息以掩涕兮’背到‘固前圣之所厚’。”
陈行舟的视线扫过课本,喉结滚动了一下。阳光斜斜切进教室,在他脚边投下亮晃晃的光斑,夏末车站广场的焦糊热气仿佛又漫了过来,混着邵恒冷飕飕的那句“打发走”,还有行李箱断轮硌在水泥地上的钝涩触感,一起钻进鼻腔。
他张了张嘴,声音不高不低,刚好漫过教室里的窃窃私语:“长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艰。余虽好修姱以鞿羁兮,謇朝谇而夕替……伏清白以死直兮,固前圣之所厚。”
背到“亦余心之所善兮,虽九死其犹未悔”时,他的目光又忍不住往邵恒那边飘了一下。那人不知什么时候正了身子,侧脸对着光,下颌线绷得很紧,那颗痣在阳光下浅浅地亮着。
等他背完坐下,语文老师的声音又开始在讲台前絮絮叨叨,讲着屈原的孤高与执着,陈行舟却没再听进去。他从笔袋里摸出支笔,在草稿纸背面唰唰写了几个字,又划掉,末了只留下一个字母——H。
笔尖顿在最后一横上,他抬眼,撞进邵恒转过来的视线里。
四目相对的瞬间,窗外的蝉鸣骤然拔高,又倏地哑了下去。
今天碰巧周五,下午的最后一节课调成了班会,窗外的日头斜斜沉向远处的屋檐,褪去了盛夏的灼人,只剩一层暖融融的光晕。风里裹着疏淡的凉意,卷着几片早黄的香樟叶在窗玻璃上轻轻擦过,蝉鸣也没了先前的聒噪,只剩断断续续的几声,像在为夏天作最后的道别。
辛星走进来,像一头雄狮在巡视自己的领地一样,目光扫过全班:“通知三个事,首先这节课下课后放月假,其次下周一开学典礼,但是周二,正式开学摸底考,语数英理化生,六门全考。”
教室里立刻响起一片有气无力的抱怨。他们已经提前开学几个星期了,每天埋在课本和习题里,早把暑假的松散劲儿磨没了,这会儿听见考试的消息,只剩满心的无奈。
“都上这么久课了还考啊?”
“刚摸熟的知识点,这就要拉出来检验了?”
“贴墙排名还按名次调座位,我可不想被星星盯在前排!高一没分班前他带的一个楼下二班的就是,坐讲台旁边天天被盯。”
陈行舟撑着下巴往窗外瞥,指尖无意识地敲着桌沿。风从半开的窗户钻进来,带着秋意特有的干爽,吹得桌角的试卷边角轻轻颤动。他余光里,邵恒依旧是那副没骨头的样子,半倚着墙,校服袖子卷到小臂,腕骨上的疤在暖黄的光里泛着浅淡的色泽,像块缺了角的月亮嵌在骨感的线条里。
辛星拍了拍讲台,压下满室喧嚣:“各位同学啊,莫吵,莫吵。提前开学是收心,摸底考是看看你们心收没收到位。成绩贴墙,按名次调座位,都上点心嘛。”随后辛星又开始扯其他的了。
这话一出,教室里的骚动又升了个调。后排几个男生哀嚎着瘫在桌上,前排的女生们则开始小声核对复习进度。陈行舟的指尖停了停,转头看向邵恒——那人不知什么时候停了转笔,正望着窗外,夕阳把他的侧脸描得柔和,左下颌的那颗痣浸在暖光里,竟透出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邵恒像是察觉到他的目光,忽然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的瞬间,晚风卷着香樟叶的气息飘进教室,空气里混着粉笔灰的干爽与夕阳的暖味。陈行舟看见邵恒的嘴角勾了勾,那笑意很淡,像风一吹就散的云。
“看什么?”邵恒的声音不高,刚好盖过周围的嘈杂。
陈行舟只是挑了挑眉,转了转笔道:“发现你挺好看。”随后转回头去。
邵恒:“……”
见他同桌不说话,陈行舟又偏头看了他一眼。
邵恒皱了皱眉,随后开口:“第一我们才认识两天,第二我他妈直的,谢谢。”
“……”
陈行舟笑出声:“你语文多少分?”
邵恒真心觉得他不仅看着欠揍,人也是个傻逼,但是还是老实回答:“110啊,怎么了?”
陈行舟将生物书放进抽屉道:“阅读理解应该不差才对啊,”
“……”
“……”
“你是傻逼吗?”邵恒看了他一眼。
陈行舟没开腔,自顾自收拾书包随后又看了眼教室上的挂钟。
5:40,早该放学了。
陈行舟举起手,辛星以为他还有疑问,就把他点起来了。然后他只说了一句话:“老师,放学了。”
全班沸腾,窃窃私语。
“我靠,讲个事情这么久,终于有人说了。”
上学的时候就是这样,要放学的时候老师说什么都乖乖点头,只要多讲一分钟马上就变脸,辛星丝毫没有意识到在5:30后下面就没什么人听他东扯西扯了,又或许他意识到了,只是觉得还没讲够。
辛星挥了挥手让陈行舟坐下,又偏头看了看墙上的挂钟,喝了口水:“年轻人嘛,急什么急,好了住校生来办公室拿手机,该做值日的做值日,放学哈。”
随后是同学们的欢呼,还有放假约打游戏的声音。
收拾书包的窸窣声瞬间灌满了整个教室,后排的男生们已经勾肩搭背地往门口挤,鞋底蹭着水泥地发出刺啦的声响。陈行舟慢条斯理地把课本塞进书包。
风从走廊里灌进来,带着香樟叶的清苦气,吹得后墙的黑板报边角微微翻卷。邵恒已经站起身,校服外套松垮地搭在肩上,露出小臂上那道浅疤。他路过陈行舟的座位时,脚步顿了顿,侧过头,下颌的痣在夕阳里晃了晃。
“我他妈是真的不知道你到底想干嘛。”邵恒的声音压得很低,混着教室里的喧闹,像一片羽毛擦过耳廓。
陈行舟抬眼,痞气的眉峰挑了挑,指尖勾着书包带晃了晃:“没干嘛,就是觉得,你语文110,阅读理解确实不怎么样。”
邵恒的眉头皱得更紧,刚要开口问他语文多少,就被走廊里传来的喊声截住了。“恒哥!走了!老规矩网吧一趟!”段阳源扒着门框喊,看见陈行舟时,还愣了愣,随即露出点恍然大悟的神情。
邵恒没再说话,只是对陈行舟比了个手势,转身融进了走廊的人流里。他的背影被夕阳拉得很长,肩膀依旧绷得笔直,像一根不肯弯折的竹。
陈行舟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嘴角的笑意慢慢敛去。他真不知道这么小的地方,这里的人怎么这么有意思。
摸底考,调座位。
他低低地嗤笑一声,拎着书包站起身。晚风卷着夏末最后一点燥热,扑在脸上,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夜色像浸了水的绒布,慢悠悠地往下沉。陈行舟没急着回家,在学校周围转了好几圈,想熟悉熟悉这个他不知道要呆到多久的城市。
风吹得路边的路灯晕开一圈暖黄的光。陈行舟揣着兜,刚从学校后门的便利店出来,指尖捏着罐冰可乐,瓶身凝着的水珠顺着指缝往下滑,凉得人指尖发麻。
他刚拐过街角,就看见路灯底下站着个人。
邵恒的影子被拉得老长,松垮地倚着电线杆,他把校服外套脱了抓在手里面,他身边还站着段阳源几个,正手忙脚乱地翻着兜,嘴里嘀嘀咕咕的。
“卧槽,怎么办?”段阳源扒着自己的裤兜,翻出半包皱巴巴的烟,“手机在虎子那里,他人妈的又在网吧,这老板也不让我们走。”
邵恒皱着眉,把自己的兜也翻了个底朝天,除了一串钥匙,什么都没有。他手机刚刚也放网吧里面了,他啧了一声,声音有点哑,这小超市新开的,也不让他们回去拿手机,两人身上的纸币凑不出五块。他眉峰压着,看着有点烦躁。
段阳源还在跟老板说:“叔叔,你真的要信我们,我们是九中的好学生,不可能跑的,就是手机在前头那网吧那里,真的啊。”
老板坐着看抗战片,吸了吸鼻子扯着池城的方言道:“哎呀,莫给我扯这些,你们这两个细娃儿看着哪里像好学生了。”
陈行舟站在阴影里,看着他们,指尖的可乐罐转了半圈。
段阳源一眼瞥见他,眼睛亮了亮,刚要喊,就被邵恒的眼神剜了回去。
邵恒抬眼,目光撞进陈行舟的视线里。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下颌的痣陷在阴影里,眼神有点冷,又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窘迫。
空气静了几秒,只有晚风卷着树叶的沙沙声。
陈行舟忽然往前走,直直走到老板面前:“多少钱?我给。”
老板又看了他一眼,陈行舟掏出手机,又补充了一句:“我也九中的,他们是我同学,我替他们付。”
“45块。”
陈行舟亮起屏幕,“过去了。”
老板点了点头,“这个才是好学生嘛。”随后又看了段阳源和邵恒一眼。
邵恒当场火就来了,马上跳起来一种要干架的气势,段阳源拦住:“行了,虎子他们还在里面等着呢。”随后又去吧台拎走了那袋零食。
邵恒的拳头攥得咯吱响,指节泛白,额角的青筋跳了跳,又在他陈行舟面前丢脸了。“操!”
陈行舟准备走,邵恒叫住人:“喂,等着我转给你。”随后跑进网吧,半分钟不到他就拿着手机出来了。
陈行舟勾了勾嘴唇:“同桌,我收款码点不开了,你加我吧。”
邵恒咬了咬牙:“行呗。”
段阳源拿着零食早跑了,邵恒听到陈行舟手机滴的一声就知道添加成功了,看着加上了之后邵恒马上返回网吧,一秒都不想呆下去了。
陈行舟看着屏幕,同意了好友。
Heng:我通过了你的朋友验证请求,现在我们可以开始聊天了。
陈行舟指尖点着屏幕,把邵恒的头像放大了看。路灯的光太暗,只能看清影子的轮廓,许今朝的肩背塌着,像没睡醒的猫,旁边那只比耶的手却绷得笔直,指尖的弧度都透着股别扭的硬气,不用猜也知道是邵恒。
他嗤笑一声,又点开那个孤零零的朋友圈。一条横线,一个句号,干净得像他这人一样,半点多余的情绪都不肯露。
晚风卷着树叶的碎响吹过来,陈行舟把手机揣回兜里,仰头灌了口可乐。冰凉的气泡在舌尖炸开,甜意里裹着点说不清的滋味。他想起邵恒攥紧的拳头,泛红的耳尖,还有那句硬邦邦的“等着我转给你”,嘴角的弧度又深了几分。
这人,看着浑身是刺,其实比谁都要面子。
手机震了一下,是邵恒的转账消息,45块,一分不多,一分不少。后面还跟了个句号,和他的朋友圈一模一样。
陈行舟点了收款,指尖在屏幕上顿了顿,敲了一行字,又删掉,最后只回了个表情——一个歪着嘴笑的鬼脸。
他把手机塞回兜,转身往家的方向走。夏末的夜色漫过来,路灯的光在地上织出细碎的网,风里的燥热渐渐散了,只剩下香樟叶的清苦,和一点少年心事的,甜。
网吧里的烟味混着汽水甜腻的气息往鼻子里钻,邵恒刚把手机甩给虎子,让他拿着。屏幕就震了一下。
他皱着眉捞回来,解锁的手指顿了顿——收款成功的提示下面,挂着个歪嘴笑的鬼脸。
那点笑意贱兮兮的,像陈行舟本人就站在眼前,挑着眉看他出糗的样子,这人狂你妈狂啊。
邵恒的后槽牙咬得咯吱响,指尖悬在输入框上,删删改改,最后只敲了个滚字,又觉得太刻意,手指一划,把字全清了。
虎子凑过来扒他胳膊:“恒哥,谁啊?聊这么久。”
“没事。”邵恒把手机揣回兜里,揣得死紧,像是要把那个鬼脸表情捂化。他抓起桌上的鼠标,指节泛着白,“开啊,磨叽什么。”
游戏界面的光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可那点窘迫的热意,却顺着脊椎往上爬,烧得他耳尖发烫,连带着刚才在便利店门口攥紧的拳头,都隐隐泛着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