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4、迷帝乱春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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雁门关大捷五载，山河更迭，日月换新天。
念安凭一身赫赫军功，收拢大凤旧部，于皇城之巅受禅登基，恢复本名念安，定国号为新凤，定都旧都，延续大凤一脉国祚。
可龙椅坐得，江山未必稳得。
新朝初立，根基飘摇。前朝遗老盘根错节，世家勋贵虎视眈眈，以宰相武承业为首的势力，更是明着俯首称臣，暗地里处处掣肘。
金銮殿上，念安一身明黄龙袍，身姿挺拔如松，墨色眼眸里早已褪去少年清润，只剩沉冷威严，可眉骨之下，藏着挥之不去的疲惫。
他推行新政，整肃吏治，严惩贪腐，一心想让天下百姓安身立命，可奏折一上，便被群臣联名驳回，新政寸步难行，郁气沉沉压在心头，挥之不散。
每至深夜，御书房烛火长明，映得孤影寂寥。
他指尖反复摩挲那枚随身携带的凤纹玉佩，玉质温润，一如当年城南巷陌的晨光，一如金玉斋里姜娇温柔的眉眼，更映出心底那个再也挥不开的身影——沈清欢。
那是他刻入骨血的青梅竹马。
他与清欢、沈瑾瑜一同长大，清欢继承了乐荣的明艳温柔，最爱穿一身鹅黄衣裙，像小太阳一样跟在他身后，脆生生喊他一声：阿念哥哥。
十四岁那年，他冒雨赶路染了重疾，高热不退，清欢不顾风雨，跑遍半座京城寻来名医，自己却淋得浑身冰凉，发着高烧也守在他榻前不肯走；
十六岁国子监辩经，他一鸣惊人，她偷偷攥着一块桂花糕，藏在锦帕里塞给他，眼底的欢喜与羞怯，藏都藏不住；
出征雁门关前夜，她立在城门口，眼眶通红，递给他一方绣着并蒂莲的锦帕，轻声细语，却字字坚定：我等你凯旋。
那些干净到发光的岁月，是他隐姓埋名、忍辱负重岁月里，唯一的光。
他曾在无数个深夜立下誓言——等他站稳脚跟，等他执掌天下，必亲自入景和王府求亲，以十里红妆，以凤冠霞帔，娶她为后，护她一世无忧，一生无虞。
可如今，他登上帝位，手握万里江山，却迟迟不敢提那桩婚约。
朝堂暗流汹涌，武家虎视眈眈，景和王府手握重兵，他若与沈家联姻，必被冠上外戚干政的罪名，新政更难推行。
连日操劳，心力交瘁，他心头空落一片，连呼吸都带着沉重。
而这份帝王独有的脆弱与挣扎，被一个人看得一清二楚。
宰相之女武媚。
她生得倾国倾城，眉眼如画，肌肤胜雪，一颦一笑皆是风情，可眼底深处，却藏着与容貌全然不符的深沉心机与狠戾。
她不满父亲与帝王对峙，更对后位垂涎已久，早已布下天罗地网，只等念安一步踏错，万劫不复。
她深知念安为新政受阻心烦意乱，便借着宫宴频频靠近，言语间全是对他宏图伟业的仰慕，姿态谦卑，眼神灵动，句句都说到帝王心坎上。
那日朝会，群臣集体反对盐铁官营，言辞激烈，步步紧逼。
念安怒火中烧，却又不得不隐忍，散朝后独自一人去御花园湖心亭饮酒，一杯接一杯，酒入愁肠，更添烦闷。
晚风微凉，湖心亭忽然传来轻柔琴声。
武媚一身素白舞衣，身姿窈窕，缓步而来，琴弦轻拨，舞姿柔婉，眼底含着恰到好处的怜惜：“陛下心怀天下，一心为民，那些大臣只知固守私利，怎能懂陛下的苦心？臣妾不才，愿日夜伴在陛下身侧，为陛下分忧。”
念安醉眼朦胧，望着眼前巧笑倩兮的女子，视线渐渐模糊。
灯光摇曳，人影重叠，他竟在一瞬间，把武媚的脸，看成了他日思夜想的沈清欢。
他没有察觉，杯中琥珀色的酒液，早已被武媚悄悄掺入一味秘药。
此药不生情欲，却能搅乱神智，把眼前人，幻化成心底最执念的模样，事后记忆破碎，只剩模糊幻觉，真假难辨。
药性缓缓发作，天旋地转。
念安只觉得浑身发软，心神大乱，想要推开，却半点力气也无，最终伏在石桌上，沉沉昏睡过去。
武媚看着他毫无防备的睡颜，眼底闪过一丝冰冷的得意。
她缓缓褪去外衫，散乱发髻，轻轻依偎在念安身侧，算准时辰，让闻讯赶来的宫人，“恰好”撞破这一幕。
一夜迷梦，天光破晓。
念安在寝宫龙榻上惊醒，头痛欲裂，浑身沉重。
身侧，武媚青丝散乱，衣衫不整，见他睁眼，瞬间梨花带雨，泪落如雨，柔弱得让人心疼：“陛下……昨夜之事，臣妾已是陛下的人，臣妾不求名分，只求能留在陛下身边，侍奉左右。”
念安脑中一片混沌，记忆破碎不堪，只记得昨夜饮酒、眩晕，与那道模糊的、像极了清欢的身影。
望着眼前景象，听着声声哭诉，他心头一沉，竟真的以为，自己酒后失德，玷污了宰相之女。
他一生洁身自好，心中唯有沈清欢，从未对旁人有过半分逾越。
可此刻，帝王的责任、愧疚、慌乱交织在一起，压得他喘不过气，竟半点没有深究其中破绽。
自那夜起，武媚便以“侍疾”为名，频繁出入宫禁。
她暗中收买了一个名叫小禄子的内侍——此人根本不是真太监，是武家精心培养的眼线，身形纤细，面容清秀，自幼被训练模仿女子举止，藏得极深。
武媚命他每日在念安的汤药里，加入微量迷药，剂量轻浅，不会伤人，却能持续搅乱神智，让他始终陷在半梦半醒的幻觉里。
每至夜半，小禄子便褪去内侍服饰，换上女子轻纱，悄无声息潜入寝宫。
此时的念安，早已被药性困住，意识沉浮。
眼前人影扭曲，他把小禄子的身形，看成武媚的模样，耳边是刻意模仿的柔婉女声，触感微凉，他只当是枕边相伴，却因药性带来的麻木与心底深处的抗拒，始终未曾有过半分真正的亲近。
他以为的耳鬓厮磨，不过是自己梦中辗转；
他记忆里的软语温存，不过是旁人刻意营造的假象。
而真正的不堪，藏在宫殿最深的阴影里。
武媚早已与小禄子暗通款曲。
借着念安被药物困住的夜色，两人在偏殿夜夜厮混，熏香浓烈，掩去所有声响，烛火摇曳，映尽放纵与贪婪。
武媚依偎在小禄子怀中，指尖轻轻划过他的衣襟，眼底是对权力赤裸裸的渴望：
“等我坐上后位，便请陛下放你出宫，许你一世荣华富贵，无人再敢欺你。”
小禄子低头，顺着她的发丝，语气极尽讨好：“全凭小姐安排，属下愿为小姐，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他们在黑暗里沉沦，把宫廷体面、伦理纲常踩在脚下，一边纵情享乐，一边步步为营，要把这位年轻帝王，牢牢攥在手心。
而念安，始终困在这场精心编织的幻境里。
他以为自己夜夜与武媚相伴，心中对沈清欢的愧疚越来越深，可又贪恋这份虚假的慰藉，能稍稍缓解朝堂带来的重压。
愧疚与依赖，死死缠住他，让他越陷越深。
武媚则在他清醒时，极尽温柔体贴，递汤送水，嘘寒问暖，把一副温婉贤淑的模样，演得滴水不漏。
久而久之，宫中流言四起，人人都道，媚妃深得帝宠，圣眷正浓。
念安被流言、药性、幻觉层层裹挟，又因武承业在朝堂上暂时退让，终于狠下心，不顾心底那道尖锐的抗拒，下旨册封武媚为媚妃，赐居长乐宫，仪仗规格，仅次于皇后。
圣旨下达的那一日，晴空万里，却有一道惊雷，劈进了景和王府。
沈清欢正坐在窗前刺绣，指尖捏着银针，绣一方并蒂莲锦帕，那是她为他准备的嫁衣纹样。
针线猛地刺破指尖，鲜红的血珠滚落，一滴一滴，染透了锦帕上盛开的莲花。
她却浑然不觉，只怔怔望着前来传旨的宫人，脸色一点点惨白，眼底的光，一寸寸熄灭。
多年等待，多年期盼，多年深藏心底的爱恋，在这一刻，碎得彻底。
她不信，那个在城南巷陌许诺她一生的阿念哥哥，那个在战场上让她等他凯旋的少年郎，会如此轻易背弃誓言。
她不顾父母阻拦，不顾身份悬殊，换上一身鹅黄衣裙，不顾一切冲入皇宫。
御书房内，门被猛地推开。
念安抬眸，看见沈清欢的那一刻，眼底骤然掀起剧烈的慌乱、痛楚、愧疚，可下一秒，便被帝王的威严强行压下。
望着眼前梨花带雨、眼眶通红的女子，那些青梅竹马的时光，那些藏在心底的温柔，如潮水般汹涌而来，刺得他心口剧痛。
可药性残留的混沌、虚假的愧疚、身不由己的处境，让他喉咙发紧，最终说出口的，竟是一片冰冷疏离：
“清欢，朕已是帝王，后宫不可无主。媚妃温婉贤淑，深得朕心，你……回去吧。”
“阿念哥哥！”
沈清欢声音颤抖，泪水决堤，滑落如雨，“你忘了吗？你说过，功成之后便娶我为后！你忘了金玉斋的约定，忘了城门口我为你绣的并蒂莲，忘了你说要护我一世安稳吗？！”
念安心口剧痛，伸手想去触碰她的脸颊，指尖即将碰到她肌肤的那一刻，殿门外传来轻柔脚步声。
武媚一身华丽宫装，珠翠环绕，款款走入，亲昵地挽住念安的手臂，微微抬眸，看向沈清欢的眼神，带着毫不掩饰的挑衅与得意：
“沈小姐，陛下已是九五之尊，当以江山社稷为重，儿女情长，不过是前路牵绊。您还是早日回府，莫要让陛下为难。”
温软的触感贴在臂弯，念安脑中瞬间闪过昨夜“温存”的模糊幻觉，浑身一僵。
他下意识将武媚护在身后，看向沈清欢的眼神，冷了下来，声音沉得像冰：
“朕说过的话，自然记得。但新朝初立，朝堂为重。清欢，你若再胡搅蛮缠，休怪朕不念旧情！”
一句话，如同一把淬了寒冰的利刃，狠狠刺穿沈清欢的心口。
她望着眼前这个陌生的帝王，望着他毫不犹豫护着别的女人，多年爱恋、等待、期盼、信仰，在这一刻，烧成灰烬。
她惨然一笑，泪水模糊了所有视线，声音轻得像风，却决绝得让人心碎：
“念安，我懂了。
是我天真，是我错信了人。
从今往后，你我恩断义绝，再无瓜葛。”
话音落下，她转身就走。
鹅黄裙摆划过冰冷的青砖地面，背影挺直，没有半分留恋，一步一步，走出他的视线，走出他的人生。
念安僵立在原地，望着那道决绝离去的背影，心口剧痛如绞，几乎无法呼吸。
可他被药性、幻觉、权谋、愧疚死死捆住，动弹不得，连一句挽留，都说不出口。
武媚依偎在他身侧，眼底闪过一丝隐秘的得意。
她知道，沈清欢彻底出局，后位已是她的囊中之物，这万里新凤江山，迟早要落入她武家之手。
可她永远不会明白。
帝王心底的执念，从未熄灭。
那枚温热的凤纹玉佩，依旧藏在他衣襟之内；那个刻入骨血的身影，依旧住在他心尖之上；这场精心策划的骗局，终有一日，会被彻底戳穿。
待到真相大白之日，凤阙之上，必将掀起倾天风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