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9、国子监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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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凤亡后第七年，暮春。
清弦国国子监招考那日，天刚蒙蒙亮，朱雀大街已是人头攒动。
车马粼粼，锦袍玉带的世家子弟被仆从簇拥着，谈笑风生走向那座象征着清弦最高学府的朱红大门。他们生来便站在云端，这场考试，对他们而言不过是走个过场。
而在人群最末端，一道小小的身影孤零零站着。
阿念依旧是那身洗得发白的青布短打，怀里紧紧抱着旧布包好的书卷，指尖微微泛白。他没有仆从，没有华贵饰物，混在布衣百姓里，不起眼得像一粒尘沙。
可他脊背挺得笔直。
一双墨黑眼眸平静望着国子监牌匾，没有自卑，没有怯懦，只有沉如深潭的笃定。
他是从城南巷口一路跑过来的。
出门前，姜娇替他理了理衣襟，只轻轻拍了拍他的肩：
“记住娘的话——藏锋，但不折骨。”
“嗯。”
他应得很轻，却字字刻进心里。
今日，他不是什么前太子遗孤，不是隐姓埋名的龙子凤孙。
他只是阿念，一个从泥里爬出来、要为自己、为母亲挣一条活路的少年。
“哟，这不是城南金玉斋那个小匠童吗？也敢来考国子监？”
一声嗤笑从身侧传来。
几个锦衣少年簇拥而来，为首的正是太傅府嫡孙——苏文朗。他眉眼张扬，一脸轻蔑地上下扫着阿念，像在看什么笑话。
“识得几个字，就敢来跟我们抢位置？”
“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滚回去磨你的玉吧！”
周围顿时响起一阵哄笑。
阿念垂在身侧的手微微一攥，却没有抬头，也没有反驳。
他只是微微侧身，让开道路，声音平静无波：
“考场在前，各凭本事。”
“本事？”苏文朗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上前一步，故意撞向他的肩膀，“你有什么本事？你娘是个玉匠，你不过是个市井小子，也配——”
“啪嗒。”
阿念怀里的旧书掉落在地。
书页散开，里面密密麻麻、工整却力透纸背的批注映入眼帘——那不是孩童涂鸦，是对兵法、对时局、对人心的浅解，沉稳得完全不像一个七岁孩子。
苏文朗低头一瞥，笑容骤然僵住。
他本想再出言羞辱，可对上阿念抬起来的那双眼睛时，忽然莫名一寒。
那不是愤怒，不是委屈。
是一种静到极致的冷，像藏在深渊里的刀锋，还未出鞘，已让人不敢直视。
阿念缓缓蹲下身，一本一本捡起书，动作不急不躁，每一根手指都稳得惊人。
他重新抬起头，目光淡淡落在苏文朗身上，声音清泠，一字一顿：
“出身，不由我选。”
“路，我自己走。”
“考场之上，见真章。”
话音落下，他不再看任何人，转身迈步，径直走入国子监大门。
背影瘦小，却稳如松竹，一步一步，踏得坚定有力。
苏文朗僵在原地，竟一时忘了呵斥。
周围的哄笑声，也莫名淡了下去。
考场之内，肃穆森严。
孩童们按序入座，大多坐不住，左顾右盼，窃窃私语。唯有阿念，端坐如松，提笔、蘸墨、铺纸，动作行云流水，沉稳得令监考的老博士都多看了两眼。
第一道题：识字断文。
旁人抓耳挠腮，他提笔不停，字迹工整有力，无半分涂改。
第二道题：经义释义。
别人只知死记硬背，他却寥寥数语，点透要害，见解远超同龄。
第三道题：策问——
“乱世安民，以何为先？”
考场上一片寂静，只余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阿念垂眸，望着题目，墨色眸底闪过一丝微光。
他想起母亲灯下的疲惫，想起巷子里的冷眼，想起七年隐姓埋名、如履薄冰的日子。
想起那句刻在骨血里的话：
藏锋，不是认输。
隐忍，是为了更强地站起来。
他深吸一口气，提笔落下。
没有华丽辞藻，没有空泛大话。
只有一行字，力透纸背：
以安身为本，以守心为要，以韧为骨，以静为谋。
写完，他轻轻搁笔。
抬头望向窗外，晨光正好，洒在朱墙琉璃瓦上，亮得耀眼。
他知道，从踏入这座大门开始，他的人生，再也不会回到那条阴暗狭小的城南巷陌。
泥里的龙，终究要飞天。
草根的命，他偏要逆天改。
监考老博士踱步到他桌前，低头一看，瞳孔骤然一缩。
他拿起那张纸，反复看了三遍，再看向阿念的眼神，从淡然，到惊讶，再到深深的震动。
半晌，老博士轻轻颔首，只说出六个字：
“此子——”
“当真可畏。”
考场外，姜娇一夜未眠，从清晨站到日中。
她不敢靠近，只躲在街角一棵大树后，望着国子监的方向，手心全是冷汗。
直到那道小小的、熟悉的身影从大门走出。
青布短打依旧，却像是多了一层看不见的光。
阿念一眼就看到了她，快步跑过来，脸上没有狂喜，也没有紧张，只有一如既往的沉静，轻轻喊了一声：
“娘。”
姜娇眼眶一热，伸手紧紧抱住他，声音微颤：
“怎么样？”
阿念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像个小大人一样安稳。
他望着母亲，眼底第一次露出一点浅浅的、却无比明亮的笑意。
“娘，我没有让你失望。”
“从今往后，我会一步一步走上去。”
“我会让你，不再担惊受怕。”
“我会让所有人知道——我们，不是蝼蚁。”
阳光洒在少年身上，尘埃在光里飞舞。
从今天起，
那个藏在金玉斋里的孩子，正式踏入了风云涌动的天下棋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