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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红发天使还是恶魔? 罗曼接管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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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谢苗早早就醒了,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
浮士德是个年轻人,一头黑色卷发,脸上有小雀斑,上大学三年级的年纪,就跟着谢苗做研究了。他敲了敲谢苗的门,轻轻走进来。
“早安,老师,那个人他来过了?”浮士德突然问。
“……来了。”
“长什么样?”
谢苗想了想:“红发。很年轻。眼睛很蓝。”
“像天使?”
“不,天使不会有那样的…压迫感。”
“嘿?这听起来很像年轻男孩们喜欢的……你知道的,狂野类型的GAY。”浮士德哈哈大笑起来。“什么时候可以再见到他?我很好奇——那头红头发。”
“……”
“小心点,老师!”浮士德语气里还有没散的笑意,故作严肃,想逗谢苗笑一笑“我可不希望您被外边的男人拐跑!”
谢苗没有回答,浮士德耸耸肩,走出去了。
谢苗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的却是那盏为晚归者留的灯,和罗曼问起它时的眼神。
那个眼神里有某种东西。
不可能。
一个从莫斯科来的、带着公章和军队的年轻官僚,怎么可能理解留一盏灯的意义?谢苗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枕头有一股霉味,混合着煤油和旧纸张的气息。他想起罗曼留下的那份文件,红色印章像血。
“国家财产管理委员会”
多么直白的名字。一切都可以是“财产”,一切都可以被“管理”。包括人,包括知识,包括那些他用了半生去热爱的公式和定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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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停了。
清晨五点十七分,科学城广场上的积雪反射着稀薄的月光,像一块巨大的、正在融化的盐碱地。谢苗站在主楼三楼的窗前,看着那些军车——昨晚是野兽的眼睛,现在是沉默的铁做的棺材,等着载他们这些人,排列整齐得令人心慌。
然后他看见了那个人。
罗曼·普希金从第一辆卡车的驾驶室里跳下来,红发在灰白色的晨光中像一束过于明亮的火焰。他没穿大衣,只穿着军绿色的毛衣,不怕冷似的,袖子挽到小臂,露出线条流畅的肌肉。
这太不“官僚”了。谢苗心想。
“所有人!广场集合!”
罗曼旁边的士兵的声音穿透寒冷的空气,划破这座城表面的安宁,落进每一个人耳朵里。
窗户陆续打开,探出睡眼惺忪、面色蜡黄的脸。
科学城还活着的八十三个人——谢苗昨晚刚数过——像受惊的穴居动物,从各自龟裂的巢穴里探出头来。
瓦连京在谢苗身后咳嗽:“要枪毙我们了吗?至少该给顿饱饭。”
“是补给。”谢苗声音没什么起伏地说,眼睛没离开广场。
确实是补给。
士兵们从卡车上搬下木箱:印着德文标签的奶粉罐头、瑞典产的全麦饼干、美国军方口粮MRE——这些东西不该出现在这里,不该出现在一个理论上已经被祖国遗忘的西伯利亚秘密科研城。
罗曼站在箱子堆成的小山前,双手叉腰。这个姿势让他看起来年轻得近乎孩子气,如果他腰间没有那把马卡洛夫手枪的话。
“我叫罗曼·普希金。”他开口,声音在广场上空回荡,“从今天起,我负责这里的管理和评估工作。评估期间,所有人按需领取基础生活物资。”
“按需?”人群中有人喊,是生物组的安娜·彼得罗夫娜,声音尖利,“什么叫按需?我们需要药品!需要胰岛素!需要——”
“安静。”
罗曼甚至没有提高音量,但那个词像冰锥一样刺穿了安娜的激动,他看向她。
“彼得罗夫娜同志,您母亲的糖尿病药,在第三个箱子里。德国产,有效期到1997年。够用两年。”
安娜张着嘴,呆滞在原地。
广场死寂。
罗曼继续,语气平稳得像在念清单:“瓦连京·伊万诺维奇院士的抗结核药,第五箱。儿童组的维生素和钙片,第二箱。另外,主楼供暖系统将在今天下午修复,优先保证宿舍区和儿童活动室。”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脸——那些脸从怀疑变成震惊,再变成一种小心翼翼的、不敢置信的希望。
“我不是慈善家。”罗曼说,挂着和煦的笑,声音冷了下来,“这些物资需要用工作来换。从今天开始,所有人恢复正常工作。物理组、数学组、生物组,各组长今天下午三点前,向我提交当前研究进展报告和成果价值初评。”
他最后看向主楼三楼的窗户——准确地说,看向站在窗后的谢苗。
两人的目光在寒冷的空气中相撞。
罗曼朝他点了点头,一个极轻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动作。然后转身,开始指挥士兵分发物资。
谢苗站在原地,手指紧紧攥着窗框,细微的疼痛让他保持清醒。
他看懂了那个眼神的意思。
“你看,我能做到。现在,轮到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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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九点,谢苗的实验室。
敲门声响起时,他正在整理二十年来理论物理组的核心成果目录。纸张发黄变脆,翻动时发出蝴蝶翅膀般脆弱的声音。
“进。”
门开了,罗曼走进来。这次他没穿军装,换了件灰色的高领毛衣,外面套着皮夹克,看起来像个刚从莫斯科大学下课的青年教师。
“目录整理得怎么样?”罗曼问,自然地走到桌边,俯身看那些纸张。
太近了,又是这股夹杂高级香水的味道。
“还在整理。”谢苗不动声色地向后挪了挪椅子,“有些手稿需要重新誊写,原件快碎了。”
“用这个。”罗曼从皮夹克内袋掏出一叠东西,放在桌上。
是打字机色带,全新的,还有两瓶高级墨水。谢苗认得那个牌子——施耐德,德国货,苏联时代只有□□委员的秘书处才配用。
“哪来的?”他问,眯着眼。
“换来的。”罗曼直起身,走到书架前,手指划过那些烫金书脊,“用三箱伏特加,跟诺里尔斯克的驻军司令换的。他儿子在莫斯科大学读文学,需要这些东西写毕业论文。”
他说得很奇怪,并且轻描淡写,但谢苗听出了其中的血腥味——在这时候的西伯利亚,伏特加是硬通货,三箱伏特加能换十条人命。
“您不需要这么做。”谢苗说,“普通墨水也能用。”
“但配不上这些。”罗曼抽出一本《规范场论的非阿贝尔推广》手稿,小心翼翼地翻开。
谢苗看着那双翻着书的手,这不是一双官僚的手。
“您读过这个?”他忍不住问。
“读过英译本。”罗曼头也不抬,“1979年在《物理评论》上。翻译得很糟,很多数学细节被删了。我一直想看俄文原稿。”
他翻到某一页,停住了。那一页的边缘有谢苗父亲的批注——铅笔字,工整清秀,写着一个替代证明的思路。
“这是...?”罗曼看向谢苗。
“我父亲的笔记。他去世前最后一年写的。”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实验室外传来士兵搬运物资的吆喝声,孩子们的欢呼声,还有久违的、锅炉重新启动的轰鸣声。
但这些声音都变得遥远,像隔着厚厚的冰层。
罗曼轻轻合上手稿,放回书架,那个动作太温柔了,温柔得让谢苗心慌。
“下午三点,”罗曼说,声音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平淡,“带我去看‘那些东西’。不是档案室里的副本,是真正的、你们藏起来的东西。”
谢苗的心脏猛地一缩。
“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您明白。”罗曼转过身,直视着他,“每个这样的科研城都有‘里屋’。有些成果太超前,或者太危险,永远不会出现在正式目录里。它们被锁在某个地方,只有少数几个人知道。”
他走近一步,皮鞋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咔嗒声。
“我需要看到全部,费奥多洛维奇同志,全部。”
谢苗感到喉咙发紧。他想起了地下室三层那个需要三道密码的合金门。
“没有这种东西。”他说,声音比预想的更平稳,“所有成果都在目录里。”
罗曼笑了。不是那种冰冷的笑,而是某种带着理解和些许怜悯的笑。
“谢苗,”他第一次叫他的名字,语气温柔“现在是1994年12月。莫斯科的总统府刚被炮击过。整个国家像一条被开膛破肚的鲸鱼,所有人都在抢夺内脏。您觉得,我为什么会被派到这里?”
他没有等谢苗回答。
“因为我擅长找东西。更擅长判断什么东西值钱。”
谢苗说不出话。
“在这个时代,一切都可以交易。知识,良心,人命。区别只在于价格。”
他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上。
“下午三点,我在地下室入口等您。如果您不来——”他顿了顿,“我会自己找。但那样的话,我就不能保证找到的方式是否温和了。”
门关上了。
谢苗站在原地片刻,然后走到书架前,抽出父亲那本手稿,翻到有批注的那一页。
铅笔字已经模糊了,像一段正在消失的记忆。
他想起父亲去世那天——1991年8月21日,政变的第三天。老人躺在病床上,收音机里播放着戒严令,但他只关心一个方程的最后一步推导。
“谢苗,”父亲握着他的手,手很凉,“数学不会背叛你。公式永远是对的,哪怕全世界都错了。”
可是父亲,谢苗想,如果全世界都错了,一个对的公式又有什么用?
它连一盏灯都点不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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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食堂久违地飘出热汤的香气。
士兵们在分发食物:蔬菜汤,黑面包,还有每人一小块黄油,孩子们的眼睛瞪得溜圆,仿佛看到了神话中的盛宴。
谢苗排在队伍末尾,轮到他时,负责分汤的士兵看了看他胸前的名牌,多舀了一勺肉——很少的几块,但确实是肉。
“普希金处长交代的,”士兵低声说,“科研骨干加餐。”
谢苗端着餐盘,找了个角落坐下,汤很烫,温暖顺着食道一路暖下去,唤醒了他几乎遗忘的“饱腹感”。这是一种危险的舒适,他知道。
“他给了你什么?”瓦连京院士在他对面坐下。
“谁?”
“那个红发天使。”瓦连京用勺子搅着汤,动作缓慢,“或者说,红发恶魔。取决于你从哪个角度看。”
谢苗沉默地撕着面包。
“每次都是这样。先给甜头——一顿饱饭,一点药品,一点希望,然后要你最珍贵的东西。最后连你本人都变成他们的资产清单上的一行字。”瓦连京冷冷地戳着面包。
“这次不一样。”谢苗说,自己都不确定是在说服谁。
“是吗?”瓦连京看着他,“那他腰间为什么有枪?为什么他的士兵看他的眼神像狗看主人?为什么他能在二十四小时内搞到德国药品和美国军粮?”
一连串的问题像冰锥。
“他有权力。”谢苗良久才说,“而我们需要活下去。”
“啊,活下去。”瓦连京笑了,笑容苦涩得像汤里过量的盐,“三个最危险的字。为了活下去,我们能出卖多少东西?先是尊严,然后是原则,最后是记忆。”
他站起身,餐盘里的汤还剩大半。
“你父亲把钥匙留给了你,谢苗。”他离开前说,“但没告诉你该开哪扇门。因为有些门,开了就关不上了。”
谢苗吃完最后一口面包,把餐盘送到清洗处。
安娜·彼得罗夫娜在这里。
安娜的眼睛红肿,但手里紧紧攥着一个药瓶——她母亲的胰岛素。
“他给了药。”安娜说,声音颤抖,“三年份的。还有注射器和消毒棉。”
“……”
“谢苗。”安娜抓住他的胳膊,手指冰凉,“我知道他要什么。生物组那边...那些被封存的项目,那些我们发誓永远不会拿出来的东西...”
“别说了。”
“如果我给他,”安娜的眼泪掉下来,滴在药瓶上,“如果我给他一部分,换我母亲活下去...你会看不起我吗?”
谢苗看着她。安娜四十二岁,看起来像五十二岁。眼角的皱纹是焦虑刻下的,手上的茧是多年操作显微镜留下的。她曾是全苏联最年轻的生物学博士,现在只想知道能不能用良心换胰岛素。
“不会。”谢苗轻声说,“没有人有资格看不起你。”
安娜哭了,无声地,肩膀剧烈颤抖。谢苗拍了拍她的背,这个简单的动作让她哭得更凶。
远处,罗曼·普希金站在食堂门口,正和伊戈尔说话。他似乎感觉到了什么,转过头,目光穿过嘈杂的人群,落在谢苗身上。
谢苗松开了安娜,转身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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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两点五十,谢苗站在主楼地下室入口。
走廊的灯修好了,但光线昏暗,像垂死者的呼吸。墙壁上的列宁语录斑驳脱落,“科学”这个词语只剩下一半。
他手里握着一把钥匙——黄铜的,已经氧化发黑,齿纹复杂得像某种密码。
脚步声传来。
罗曼从楼梯上走下来,还是那身打扮,但腰间多了一个小包——装勘探工具用的。
“很准时。”他说。
“您也很准时。”
罗曼走到他面前,看了看那把钥匙,又看了看谢苗的眼睛。
“您可以选择,”他说,“现在转身离开,我当作什么都没发生,您继续整理公开目录,我按程序评估,只是那样的话...”他顿了顿,“那些真正珍贵的东西,可能会永远埋在这里,和这座城一起烂掉。”
谢苗握紧了钥匙,铜齿硌得掌心生疼。
“或者,”罗曼继续说,声音低沉,“您带我看。我承诺:如果我认为某些东西确实应该留给未来,我会用我的方式保护它,用那些可以交易的部分,换这些不能交易的部分活下去。”
“您的承诺值多少?”谢苗问。
罗曼没有先回答这个问题,他笑了,笑容短暂得像雪地里的脚印,转眼就被更厚的雪覆盖。
“我父亲是诗人。”他突兀地说,“二流诗人,一辈子没发表过几首诗。但他教我读曼德尔施塔姆,读阿赫玛托娃。他说,有些东西的价值不在于多少人知道,而在于它存在本身。”
他伸出手,不是要钥匙,而是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我的承诺值这里所有多人的命,带路吧,谢苗,趁我还能分辨什么是诗,什么是废纸。”
谢苗盯着那只手,骨节分明,修长,有力,握过枪,居然也握过诗卷。他没再多说什么,转身,把钥匙插进锁孔。锁很老了,转动时发出沉重的、生锈的呻吟,像某个沉睡多年的东西被惊醒。
门开了。
黑暗涌出来,带着纸张、灰尘和时间的味道。谢苗按亮手电筒——光柱切开黑暗,照亮向下的阶梯。
他走进去。
罗曼跟在身后,脚步声在狭窄的空间里回响,一轻一重,像两颗不同频率的心脏在跳动。
阶梯很长,仿佛要一直通往地心。墙上没有任何标记,只有每隔二十级台阶的一个数字:B1,B2,B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