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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992年西伯利亚冬天,红发的男人 红发的特派 ...

  •   【1992年12月·西伯利亚· “Mayak”科学城】

      雪是在凌晨三点开始下的。

      “又下雪了。”谢苗·费奥多洛维奇自言自语。
      他从公式堆里抬起头看外面时,窗户玻璃外已结了一层厚厚的冰凌。

      一盏油灯在门口——那是为晚归的人留的。但今晚似乎也不会有人回来了,物理组最后三个研究员,昨天搭军车去了三百公里外的诺里尔斯克,据说那里有罐头和燃料。

      “哈!我猜…他们有百分之一百万的可能不会回来了。”瓦连京咳嗽着说,肺里的杂音让谢苗想起小时候心血来潮去拉小提琴发出的那种令人牙酸的声音,“不过也不怪他们,人总是要吃饭的,谢苗。连普罗米修斯都需要火,何况我们这些快饿死的半吊子科学家。”

      谢苗没有回答,也没停笔,纸上的演算在继续,煤油灯的火光不断晃动,映在墙上的影子跟着火光微微模糊地跳着,也像濒死心脏的最后几下搏动。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不是研究员们那种疲惫的拖沓的步子。

      是军靴,清晰、有力,听起来甚至,轻快?谢苗的手停了停。

      门被推开了。
      乱窜的冷风,卷着雪粒和沙尘,蛮横扑灭了离门最近的那盏油灯。

      一个身影逆光——走廊里接触不良的还在忽闪的灯光——身影很高大,高大得几乎要碰到门框。

      老实说,谢苗第一眼其实根本没看清他长什么样子,只觉得那昏黄的走廊的灯把这人的一头红发照得像黑夜里燃烧的火焰。

      “谢苗·费奥多洛维奇?”这红毛男的有一口标准的莫斯科口音。

      谢苗摘下眼镜,“如果你们是来宣布关停的,”他直接了当,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平静,“请至少让我写完这个推导,还差七行。”

      红发男人笑了,是那种饶有兴致的笑。
      “恰恰相反。”他走进来,军靴的硬底在地板上敲出清晰的回声,“我是来救这里的。”

      他走近了,谢苗看见他的眼睛,是和自己如出一辙的深蓝色。

      这红发男人从大衣内袋掏出一份文件,放在谢苗面前。纸张崭新,红色印章鲜红得刺眼,就放在一叠属于谢苗的泛黄起毛边的演算纸上面。

      《关于保留“Mayak”特别科研城及转移管理权的决定》
      签发机关:国家财产管理委员会特殊项目部
      签字:罗曼·普希金,处长

      谢苗的目光在签字处停留了很久,罗曼·普希金。
      一个太过文艺的名字,一个太容易让人联想到某种文学家或者诗人的名字,印在这种冷酷的官方文件上。

      “普希金同志。”谢苗重新戴上眼镜,这个称呼让红发男人挑了挑眉。

      “叫我罗曼就行。”他在谢苗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他太结实,椅子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瓦连京面色不悦地瞥了他一眼。

      “那么,罗曼同志。”谢苗依然用尊称,“您打算如何‘救’这里?”

      罗曼没有立即回答。他环视实验室:开裂的天花板,锈蚀的水管,墙角的冰霜,桌上堆积如山的草稿纸。他的目光最后落在那盏为晚归者留的灯上。

      “灯还亮着。”他说,声音里有某种接近温柔的东西。

      谢苗噎住了一下“那点灯光不能当饭吃。”谢苗用了瓦连京前几天对自己说过的话,声音有些干涩。

      “但可以换饭吃。”罗曼回答地很快,身体前倾,手肘撑在桌上。谢苗闻到了他身上的味道,雪、烟草混杂着一点似乎是高级香水味。
      这年头还有人有闲心喷香水?谢苗想。

      “莫斯科现在青黄不接,已经没有预算了。”罗曼说得很直接,“但西方有,私人基金会有,他们对你们这里的东西很感兴趣。”

      “我们这里的东西,放在一年前,苏联还没有解体的时候,”谢苗拧着眉,一字一句,“是理论物理的前沿成果,是纯粹的科学——”

      “——现在是可以转换成美元和德国马克的‘无形资产’。”罗曼提高音量,语气温柔地接话,变相打断他,蓝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歉意,“我理解您的理想主义,费奥多洛维奇同志,但理想主义需要燃料,而现在,整个俄罗斯买不起碳火的理想主义者…都在烧家具取暖。”

      他从大衣另一个口袋掏出几张照片,推过来。

      谢苗的目光扫过。
      第一张,莫斯科大学主楼前,一群老教授在兜售自己的藏书,标题写着:“论斤卖”。
      第二张,杜布纳联合核研究所,反应堆因缺电停堆,科学家们在黑暗中点蜡烛记录数据。
      第三张,一个研究员的死亡调查,死于肺炎——抗生素在黑市的价格等于他三个月的工资。

      谢苗的手开始发抖,不是因为冷。
      但他从来没感觉这么冷过。

      “您的选择很简单。”罗曼的声音平静得像在报告天气,“一,让我带走这里最有价值的部分,为整个科学城换来至少两年的运转资金。二,拒绝,然后看着这里在一个月内彻底断粮断暖。到了春天——”他顿了顿,“我来给各位收尸时,这些草稿纸大概可以用来当裹尸布。如果还剩下的话。”

      沉默,只有煤油灯芯燃烧的噼啪声,和窗外风雪呼啸的声音。

      谢苗看着照片,又看着自己冻得发红的手。那双手曾经只触碰过干净的纸张和精密的仪器。
      “我需要时间考虑。”他说。

      “当然,您有七十二小时。”罗曼起身,礼貌地弯唇一笑,他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

      “顺便问一句,”他的目光落在那盏为晚归者留的灯上,“您每天晚上都留着这盏灯吗?”

      “...是的。”

      “等谁?”

      “等可能回来的人。”

      罗曼侧头注视着谢苗。
      “很浪漫。”罗曼最后说,语气听不出是赞赏还是嘲讽,“但在现在的俄罗斯,浪漫是奢侈品。晚安,费奥多洛维奇同志。”

      门关上了。

      脚步声渐远。

      谢苗坐在原地,然后他伸出手,碰了碰那份文件。
      纸张边缘锋利得几乎能割破手指。

      他看向窗外,风雪中,几辆军用卡车的轮廓若隐若现,车灯像野兽的眼睛,射灯照亮前方一片白茫茫雪地。罗曼·普希金正走向其中一辆,暗红色的头发像一簇冰冷的火焰。

      那簇火焰跳上卡车,消失在风雪深处。

      谢苗收回目光,重新拿起笔。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1992年西伯利亚冬天,红发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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