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赝品》屋言

3、03、目光

　　周二下午莫北霖租了一辆车，开回学校，停在学校的停车场里。周三上午七点，莫北霖准时从学校出发，途中买了一份早餐，到梁教授家楼下才七点二十分。他坐在车里熟悉方泽最近出版的作品，等到七点四十五分，便上楼请梁教授下来。

　　梁教授的学生里只有莫北霖和一位师兄有驾照。莫北霖是在高考过后的那个暑假抓紧时间考的驾照，原本觉得谈不上是好是坏，好处是他拥有这项技能就意味着接送梁教授的任务要和那位师兄平分，多了和梁教授相处的机会，坏处也是凭空添了这半个任务，加重了他的负担，占用了他的时间。现在莫北霖觉得这简直是天大的好事，幸好考了驾照，不然跟着梁教授去研讨会的机会不一定落在他手里。

　　梁教授穿着笔挺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精神矍铄，高高瘦瘦，脊背挺得笔直，很有高级知识分子的风范。而莫北霖穿的是最简单的T恤和牛仔裤，帮梁教授提着公文包跟在梁教授身旁，太像随行伺候的小厮，回到车里，莫北霖问：“老师，我是不是穿得不够正式？”

　　梁教授在后座慢条斯理地戴一次性手套、围兜，吃油条喝豆浆，眼都不抬，轻飘飘一句：“谁会管你穿什么？”

　　莫北霖尴尬地笑笑：“也是，现场根本就没人认识我。”

　　九点左右，梁教授和莫北霖到达S酒店，在经理的带领下去到举办学术研讨会的大堂。

　　大概是专门用来举办各种会议的地方，布局和学校的会议室差不多，大门正对着演讲台，台上摆了多媒体设备，一块巨大的屏幕在实时播放工作人员调试设备的经过，演讲台下是一排排的座位，前两排的每个位置上都摆了名字立牌，皆代表着重要的与会人员。

　　莫北霖一走进去就看见了方泽。

　　方泽站在座位和演讲台之间的空地上，像高大的天神一般被几位面目模糊的寻常人簇拥着，周身圣光缭绕，那恢宏的奇迹般的神圣感，直直冲莫北霖而来，把莫北霖震得脚步一滞。眼前的方泽比所有宣传海报上的方泽还要好看，比所有视频里的方泽还要有魅力，甚至比莫北霖在校园中看到的方泽更加迷人，摄影机拍不出他的风度和气质，日常的授课任务激发不出他这种高高在上的丰神俊朗，深厚的学识和众人的仰慕才能共同将他抬举而上，让他无比接近神明的领域，让他不再是属于尘世的俗物。这是一个决定命运的时刻，莫北霖想，既是见过了方泽，就逃不掉了。

　　梁教授领着莫北霖过去打招呼，莫北霖迈着僵硬的脚步，一步一步走过去，越是靠近方泽，越是被方泽身上那种耀眼的神圣光芒所震撼。

　　“方老师，不好意思，我来晚了。”梁教授向方泽伸出右手。

　　方泽闻声，当即转过身来，风度翩翩地与梁教授握了握手：“梁老师您好，会议还没开始，怎么能说晚呢，您是来得正好。”

　　梁教授没打算介绍莫北霖，无名小卒不值得浪费他和方泽的时间。

　　但是方泽的目光明显略过了梁教授，落在莫北霖脸上。他似乎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诧异，没有放任自己表现出来，只是在眼神中一闪而过，旋即他带着有点刻意的温和的笑，问：“这位是？”

　　方泽既然问了，梁教授便随口答了：“是我今年收的研究生，莫北霖。”

　　对于无名小卒的关注却还不罢休，方泽想要继续了解，追问道：“是哪两个字？”

　　方泽盯着莫北霖看，盯着莫北霖问，梁教授不想替莫北霖回答了，趁机飞速向方泽投去颇为不解的一瞥，不明白平时眼睛长在头顶上的方泽今天为什么突然变得和蔼可亲，这么关心一个学生的名字。梁教授等了两秒听不见莫北霖的回答，扭头一看，莫北霖目瞪口呆地立着，仿佛没听见方泽的问题。
　　梁教授推了推一脸傻相的莫北霖，小声提醒：“发什么呆？方老师问你话呢，快回答呀！”

　　莫北霖神经质地浑身抖了一下，莫名其妙就给方泽九十度鞠躬，也不直起身，就鞠着躬双眼看着自己的鞋尖说：“方老师好，我叫莫北霖，北方的北，甘霖的霖。”

　　方泽将莫北霖扶起来，深深地看了莫北霖一眼，点点头，收回视线，看着梁教授轻描淡写地说：“梁老师您是前辈，那么您的学生就可以算作是我的师弟了。”

　　一进入学术圈就大放异彩的方泽难得这样自认是后辈来恭维别人，梁教授得意地笑了笑，本就笔直的脊梁骨挺得更直了。

　　“北霖，要不我们交换一下联系方式吧，你在学校里有什么需要搭把手的地方，可以联系我。”方泽这么说着，拿起手机向莫北霖示意一下。

　　梁教授忍不住挑了挑眉，围着方泽攀关系的几个人面面相觑，又同时扭头看着梁教授，方泽此举似乎是在给梁教授面子。

　　莫北霖摸索了几下才拿出手机，他的手在发抖，点了好几次都点不出来自己的二维码，手机好像变成了一块砖头，怎么也没有反应，他快要急哭了，生怕方泽等得不耐烦，不高兴了，生气了，收回成命，不要他的联系方式了。

　　其实只过了几秒，方泽没有半分不耐烦。交换了微信和手机号码之后，方泽没再说话，礼貌地朝梁教授示意一下就去往演讲台做准备了。

　　莫北霖站在原地，目光追着方泽而去，痴痴地看着方泽，全然顾不上身边的梁教授。而原本围着方泽的几个人脸上客套的笑容重振旗鼓，转而围着梁教授。他们对梁教授的了解不算多，有些迟疑地展开话题，说话间时刻观察着梁教授的表情，拣些梁教授喜欢聊的话题深入。

　　梁教授坐在第二排的重要嘉宾位置上，莫北霖托了学生身份的福，能坐在梁教授正后方，时刻准备着给梁教授斟茶倒水。莫北霖的旁边和后面位置上皆是来自影响力不太大的院校的老师，和过来挣学分的学生。

　　方泽坐在第一排正中间，莫北霖始终歪着身子坐，避开梁教授的遮挡，偷看方泽。方泽分明只是安静坐着，他却怎么看都看不腻。心跳得厉害，脑子一团乱，有点想不起来刚才发生了什么，不确定方泽是不是真的跟他说话了。
　　就这样看了许久，莫北霖终于记起自己今非昔比，他已经不是和方泽毫无关联的普通人，他加了方泽的微信！莫北霖赶紧拿出手机，点开微信，满脸虔诚地看着方泽的头像——方泽自己的半身素描图，在心里给方泽鞠躬，完成某种奇怪的仪式，才将方泽的微信设置为置顶，而后看方泽的朋友圈。只能看到半年内的内容，皆是宣传的内容，自己或别人的讲座、新书、文章等，不涉及日常生活，但能够接近工作中的方泽，莫北霖已经感到心满意足。

　　第一位上台演讲的是W大学人文学院的院长，第二位是W大学的教授，第三位是S大学的教授，第四位是方泽。

　　全场的目光都固定在方泽身上，方泽习惯于受到瞩目，表现得很自在，一边手插兜，一边手拿着麦克风，就开始演讲，有个小助理缩在多媒体设备的一角帮他翻PPT。莫北霖更是一瞬不瞬看着方泽，全神贯注听方泽的演讲，时不时记笔记。

　　低下头的瞬间，莫北霖察觉到了一道目光——仿佛是方泽在看他。但是他想要确认，抬头看向方泽时，又会发现方泽并没有注意到他。

　　目光是有重量的，甚至是有形状的，像一阵风拂过他的脸，像一件又厚又大的衣袍笼罩着他，在场的所有人都没有察觉到，只有莫北霖察觉到了，不是自作多情，不是偶然，不止一次，方泽看了他好几次，仿佛是在不厌其烦地确认他的存在。

　　而后他回想起会议开始前，方泽看他第一眼时的目光，有某种深切的情感藏在方泽的目光里，方泽不曾说出口的千言万语也藏在里面，他恍惚觉得方泽并不是不认识他的。

　　但是方泽怎么可能认识他呢？

　　中午有两个小时的休息时间，与会人员三三两两离开大堂，到酒店的餐厅吃午饭。学术圈子等级森严，座位如何安排是很有讲究的，有头有脸的大人物们坐主桌，相互客套谦让一番才成功落座，而莫北霖这种陪同而来的学生只能在旁边的小桌随便坐坐。方泽似乎与梁教授很投缘，和梁教授坐在了一起，席间时不时交谈几句，相处得很愉快。
　　方泽没再搭理莫北霖，仿佛他是不存在的。这种待他的态度倒是符合他无名小卒的身份。

　　下午的会议开始前，方泽主动提出要将自己的位置调到第二排，坐在梁教授旁边。莫北霖仍是坐在梁教授身后，方泽每一次扭头同梁教授交谈，他都觉得方泽是借机用余光看向后排的他。这种想法是不确定的、自作多情的，但他的思绪太乱，不由自主就这么想了。他又胡乱地想如果和方泽很投缘的人不是梁教授，而是他，不知道方泽会不会为了迁就他坐到主桌以外的小桌子吃饭，或是坐到第三排的打杂的小角色才会坐的地方听同行发言，很快，他的直觉告诉他，方泽不会破坏那种等级森严，因方泽从未受到过等级的阻碍。

　　下午五点多，研讨会暂时结束。第二天还有几个议题要讨论，不过上台发言的人不算是十分有前途的角色，梁教授不参加，让莫北霖代表他出席。莫北霖满怀期待地准时出现在现场，可惜方泽也没有出现，放着方泽名牌的位置空了一整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