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赝品》屋言

2、02、见面

　　要见方泽一面可不容易，尤其是通过正规渠道。

　　方泽在S大学读博，因而莫北霖的目标是考入S大学，谁知高考太紧张了，发挥得不好，分数可以进S大学，但没办法选S大学的皇牌专业，只能接受调剂。莫北霖不愿意妥协，不是和方泽同一个专业，那么考进S大学就毫无意义，莫北霖最后去了A大学念本科。

　　方泽博士毕业后留校任教，成为S大学的讲师，于是莫北霖又有了新的目标——成为S大学的研究生。莫北霖痛定思痛，绝不允许自己重蹈高考的覆辙，日常学习比备战高考时更加用功，早也学晚也学，还积极参加所有学术性的比赛，争取好名次，大学四年没有松懈过一天，感冒发烧全身发冷也要裹着被子支个小桌在床上用功学习，像砖头一样厚的参考书他从第一页看到最后一页，笔记做得比书还厚。最终皇天不负有心人，他如愿以偿地考进了S大学的皇牌专业，并拿到了第一学年的全额奖学金。

　　莫北霖选的导师是比较热门的、已经在S大学执教三十年的梁教授。梁教授今年只收一个研究生，莫北霖是过五关斩六将才能获得这个跟着梁教授做研究的绝佳机会，已经算是比较幸运了，但尘埃落定的时候，他心里忍不住不知足地嘀咕：如果能跟着方泽做研究就好了。

　　目前方泽还没有资格招收研究生。方泽资历尚浅，只是普通讲师，再继续熬许多年才能升副教授、教授，不过凭他的家世和学术成就，那也是板上钉钉的事。

　　成为S大学的学生之前，莫北霖想方设法溜进过S大学数次，像个变态跟踪狂一样向别人打听方泽的办公室和讲课的教室，就是想见方泽一面。他也不懂为什么自己有如此执念，这与专业上的追求完全不同，是一种来自他灵魂深处的神秘的力量，不断驱使他做了很多出格的行为。

　　在S大学的校园里鬼鬼祟祟当了几次变态跟踪狂，莫北霖都没能见到方泽，方泽大概有许多授课以外的任务需要忙，经常不在办公室，也不在教室。

　　有辱斯文，莫北霖铩羽而归的时候总这样自嘲。

　　为了掌握方泽的动态，不错过任何一次能够见方泽的公开活动，莫北霖时刻关注S大学的论坛，还拜托好几个老同学、大学师兄师姐牵桥搭线，加了几个方泽班上学生的微信，硬着头皮去讨好人家，就盼着他们透露一些关于方泽的信息。

　　那天莫北霖在论坛里看到有人宣传方泽即将举办的讲座，帖子里挺热闹，回复说一定到场的学生很多。莫北霖自知已经慢了一步，连忙四处找关系，勒紧裤腰带用伙食费发了好几个红包，请求S大学的学生带他去听讲座。

　　讲座在一个大的阶梯教室里举办，从爆满的现场就能看出方泽极受学生欢迎，座位全部坐满了，有些女生比较瘦小，两个女生挤在一个座位里，过道上挤满人，莫北霖从前门走进，发现几乎挤不进去，又改道从后门进，勉勉强强在人群的最后找到一个能够立足的位置。

　　莫北霖要踮着脚才能从高高低低的脑袋和肩膀之上看到完整的投影屏幕，而方泽本人，莫北霖只能看到半个脑袋。莫北霖天赋异禀，再怎么整天看书也没有近视，双眼视力皆是5.2，但隔着数不尽的脑袋和潮涌一般逐渐热烈的求知的温度和气息，任莫北霖拼命用力看，也看不清方泽。

　　讲座最后有提问环节，莫北霖踮着脚把手举得高高的，还原地蹦了几下，想让方泽注意到他，可站在他前边的好几层学生也都在努力举手，将他严严密密地遮住，方泽根本不可能选中他。

　　讲座结束后，为了避免大家的热情过于打扰纠缠方泽，主办方，也就是S大学学生会的会长赶紧跑到讲台上主持大局，让方泽在学生们热烈的掌声中先离场。

　　莫北霖想在讲座结束后跟方泽说一两句话的愿望彻底落空，他顿时萎缩了，脱力地蹲在地上，长叹一口气。

　　不过在回校的公交车上，莫北霖翻看自己站在后排艰难记下的几页笔记，回味方泽在讲座中的每一句话，觉得除了没跟方泽说上话这一点小遗憾之外，今晚的他其实挺满足的，收获颇丰。
　　方泽今晚讲的题目是关于建安七子开创的邺下风流，那片在动荡乱世中开出的华丽精美且生命力顽强的鲜花。其中着重讲了三曹，很多人对三曹里的曹丕和曹植兄弟的评价都是不客观不公正的，实际上曹丕的文学才华不比曹植低，甚至可以说曹丕的文学成就比曹植高，《文心雕龙》更是直接指出“文帝以位尊减才，思王以势窘益价，未为笃论也。”教文学史的老师也讲过这方面的知识，但不如方泽讲的深入、动人。莫北霖在网上找了所有方泽的采访来看，熟悉方泽的声音和说话的方式，这是第一次听方泽讲课，有好几个瞬间，他简直要感动得哭出来。

　　莫北霖再一次无比确定，方泽就是他的梦想，他要付出他能够付出的所有，成为像方泽一样有学识的、美好的、庄严的、合理的、为往圣继绝学的人。

　　研究生的生活很忙，莫北霖不仅要完成学业，还要完成梁教授和师兄师姐交代他的各种琐碎事。梁教授也教本科的学生，莫北霖要根据课表提前准备好梁教授上课所需的教案、课件、茶水、润喉糖，以及要发给学生们的讲义，并提前一天提醒梁教授在何时去哪间教室上哪个专业哪个班的课，除此之外还有时不时的帮忙找资料、整理资料，校稿，跑出版社找编辑面谈传达梁教授接下来在出书方面的想法。这些事情原本是几位师兄师姐的任务，而他的到来，就是为了分担。

　　莫北霖在考研的时候就做好了要保持奴颜婢膝的状态许多年的心理准备，他心甘情愿做这些事，因十分明白这不仅关乎能否顺利毕业，还关乎他以后在学术圈的职业生涯。

　　学术圈子有一套内部运作的规则，尤其是文科，莫北霖戏称其为“抱团的艺术”，最讲究圈子内部的认可，有了这种认可，才能继而拥有地位和成就。文科不像理科，理科或许可以凭借突破性、创新性、能够为所有人看到的研究成果、巨大的经济收益等闯出一条路，而文科的成就，是作者和读者共同完成的，不同于普通的作者和读者，学术圈的作者是圈子里的人，读者更是。

　　梁教授在圈子里经营多年，快要到退休的年纪了，著作等身，学术成就不少，名气不低，但他像莫北霖一样，生在一个跟学术研究八竿子打不着的普通家庭，与方泽那样出生于书香世家的孩子相比，在很多时候竟是要矮一头的，年资并不比出生吃香。

　　几代人的经营所构建的关系网，定是比一个人构建的关系网更广更深更牢固，梁教授得罪不起，也不想得罪。若能成为方泽的关系网中的一员，就意味着他也能倚仗那张在圈子里几乎无所不能的关系网了，只是方泽高傲，目无下尘，愿抬头看天，却不愿低头看地，梁教授有时候也讨不到什么好处。在学术圈不高不低的地位锻造出来的、在自卑和自负之间岌岌可危的自尊让梁教授咽不下被忽视的气，因此心中暗暗记恨像方泽那样的世家子弟，逮到机会就要在学生面前挖苦嘲讽方泽几句。

　　梁教授凭着他曾经的老师的缘故进入圈子，得到老师和同门的支持，莫北霖也只能凭着是梁教授的学生这一身份踏入圈子，不得不用讨好和温顺乖巧取胜，慢慢在日常相处中建立师生情谊。

　　这种规则是古老的，绵延千里，盘根错节，任何人都撼动不了。先不论才华能力，家门与师门，就是他们的身份证明。

　　莫北霖也终于可以光明正大走在校园里，到教师办公室楼附近晃悠，到各个教室晃悠，有几次他在教室外见到了刚刚下课的方泽，但没机会与方泽接触，方泽每次都是被好几个学生围着，提问或是玩笑，吱吱喳喳的，十分快乐。莫北霖不可能上前去打扰，便只是远远地看一眼，再叹着气，不太甘心地离开。

　　正惦记着近距离看看方泽并和方泽说上话的事，梁教授突然通知莫北霖：“我下周三要去S酒店参加一个研讨会，你和我一起去吧。”

　　莫北霖知道像他这种连初出茅庐都算不上的学生，在那种听上去很专业的学术研讨会上的作用就是帮导师拿包、倒水、跑腿，以及贡献一颗人头让会议多热闹一分。不过这也代表梁教授已经接受莫北霖是他学生的身份了，要带莫北霖出去见见人，让同行对莫北霖有一点印象。莫北霖笑眯眯地应道：“好的，谢谢老师带我去长见识。”

　　梁教授顿了两秒，问：“你知道方泽吗？”

　　下一瞬，莫北霖几乎是本能地喊道：“知道！”

　　莫北霖表现得太过激动，梁教授瞥了他一眼，说：“方泽也会去，还是主讲人之一。”

　　“啊？”莫北霖脸上是憋不住的惊讶和喜悦，过了好一会儿才发现梁教授面露不悦，忙敛住笑，恭敬地问，“老师，需要准备讲稿吗？”

　　“不用，我只是出席，不上台讲话。”梁教授似乎想要动摇一下方泽在莫北霖心中的地位，继续说，“这次是W大学人文学院的刘院长牵头的研讨会，刘院长是方泽姥爷的学生，大张旗鼓办这次的会议，不就为了给方泽抬桥，先在我们这些人之中为方泽的下一本书造势么？方泽只要动笔写字，不管写的是什么，都是学术成就，说不定再过一两年，方泽就要破格升副教授了。方泽是天之骄子，在你们年轻人的世界里很受欢迎，但你千万别拿自己跟他比，没有他的家庭背景，就别想着走他的路。”

　　“没有那回事，我得到了老师您的指导、领略了人文学科的高深之后，又怎么会信服方老师那种浅显的研究呢？”莫北霖赶紧拍马屁，“难得去参加研讨会，我还是比较想听老师您的演讲，方老师还年轻，阅历浅，写的文章跟您的文章相比肯定是不够全面的。”

　　梁教授对莫北霖的马屁无甚反应，只交代道：“下周三早上八点就要过来接我，别迟到了。”

　　莫北霖积极地打开手机日程：“好的老师，我记下了。”

　　他含蓄地笑着注视手机屏幕，输入的字眼是：最好的见面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