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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二天 事实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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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实证明,池宴的软硬皆施在我这里统统没用。前几次他尚且能在公司堵我,但是众所周知,周末不用上班,现在他想逮我,只能大驾光临我的公寓。
门铃响了第三次,我烦不胜烦地翻了个身,试图用枕头闷住自己,隔绝这扰人的杂音。
现在已经是盛夏,窗外的知了也不停歇,明媚的太阳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地上洒下细碎的光点,在空调微乎其微的嗡嗡声里睡个天昏地暗是我的美好计划。偏偏这没个眼力见的男人没完没了地叨扰,我已经没有力气克制滔天的怒火了。
“你有完没完?”我甚至不想睁眼看网线对面是谁,当然,不用猜也能知道是谁,所以我更没有收敛脾气的必要,按了接听就开始劈头盖脸地骂过去。
对面安静了一瞬,我直觉不对,接下来就听见一个女声迟疑着开口:“喂?段嫣吗?”
完蛋。
我慌忙坐起身,起床气和怒气顿时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尴尬。
“是…是我…林医生。”我清了清嗓,确保自己听上去没那么狼狈,才结结巴巴地组织词汇,“不好意思啊医生,我认错人了。”
对方倒是没计较,开始直奔主题:“这个月的心理咨询你已经拖了一个星期。”
她的声音冷肃又平稳,没有责怪,没有不耐烦,也没有感情。只是公事公办地尽职,仅此而已。
我词穷地舌头打结:“我下周……”
“明天是31日。”她毫不留情地打断了我即将说出口的拖延。
……
31日意味着我把每个月既定15日的咨询硬生生拖到了月末。
“我明天下午一定去。”我叹了口气,像是对她保证,又像是催眠自己,忍不住又重复了一遍:“明天一定……”
“好,那就这么说定了。”林语棠说罢,便挂了电话。
我在原地怔愣了一会儿,门铃第四次响起时勉强回过神。
解决了小麻烦,还有大麻烦在等着我处理。
我拖着疲惫的身体拉开门,热浪裹挟着男人探究的目光扑面而来。
事已至此,我要是再驱赶他也没什么大用,适可而止才是长计。我转过身示意他进来,抓了抓乱糟糟的头发,想了想还是从鞋柜里找了个没拆封的男士拖鞋扔给他,才转身打算去洗个漱,让自己起码看上去有个人样。
池宴的目光落在拖鞋淡蓝色的纹理上,眼睛微不可察地眯了眯,还是忍不住抓住刚要走开的我不规不矩的衣袖:“以前也有人来你这里吗?”
我本就混沌的脑子现在压根不想思考他九曲十八弯的脑回路在想什么,不假思索地回答:“昂。”
至于谁来,我觉得没必要给他解释,反正说了他也不认识。
在我看不见的地方,池宴的手不由自主地握成了拳,面上却逼着自己强撑无事发生。
我是个不怎么迟钝的人,因为从小需要察言观色地活着,导致猜到任何人说出来的话背后到底是什么意思对我来说轻而易举。于是等脸上的凉水稍微把我强制开机的不耐烦压下去以后,我才细微地察觉到池宴刚才的疑问话里有话。
听他这个意思,好像是……介意?
啧。
我才终于意识到了自己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混沌来自于哪里了。
我和他太随便了。
我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每次跟他搅合在一起智商莫名掉线,戒备和警惕统统罢工,总是做出一些惊天动地的蠢事。
而这一次的蠢事是,发生关系前我们应该先彼此证明自己没有乱七八糟的社会关系,再调查清楚有没有没坦白的隐患,最后检查完身体六项指标,确保责任主体和后续事宜没有问题再进行,而不是狼吞虎咽地做完才后知后觉自己冲动了。
我想我虽然是个成年人,但是可能是低级成年人,因为一般正常人干不出这种想想就匪夷所思的事情。
算了,当务之急是想办法解决问题。
于是我擦干脸上凉冰冰的水渍,换了一身衣服,才鼓起勇气走到在厨房忙前忙后的池宴身边。
这人丝毫没有作为客人该有的拘谨,理所应当地把这里当做了自己的地盘,甚至没有对陌生环境的不适应,自顾自系上围裙开始洗菜做饭。
不知怎的,我突然不想打破此刻的安静。
池宴的动作没有初次下厨房的那种笨拙感和青涩,反而熟稔地轻松,不用猜就知道不是第一次。他今天穿的也不是格外板正的西装,而是普普通通的黑色衬衫和深色牛仔裤。这身打扮把他本就高挑的身影衬得有一种莫名的美感,甚至普普通通的忙碌都显得优雅。再配上那张好看得能出道的脸,是个名副其实的帅哥。
我倚靠在一边欣赏了一会儿,他也没有乱了阵脚,这算是咱俩第一次在同一个空间里和平共处,我莫名有点珍惜。
然而,池宴这个人可能有一种让我好受一秒就开始心里难受的毛病,时不时地开始不厌其烦地作妖。
等他终于忙完一切关了火,目光再次落回了我的脸上。我刚开始不明所以,随后终于想起了什么,看着他欲言又止地模样,直觉不妙。
果然,池宴是个专挑让我尴尬的话题开口的神经病,他脸不红心不跳地问道:“你…不难受吗?”
我:……
昨晚混乱又嘈杂的一幕幕开始在我脑海里叫嚣着翻涌,就算我想给自己洗脑,此时此刻,被我刻意忽略的疼痛尴尬着证实那不是假的。
偏偏这人过于坦荡,倒显得我自作多情且做贼心虚。
“不难受,你也就那样。”我血液“轰”地冲上头顶,嘴上却依旧不饶人,咬牙切齿地回答,自以为很刻薄凶狠,反而把他逗笑了。
“对……对不起…”,虽然我幽怨的目光对他构不成丝毫威胁,可是再让我炸毛对他百害无一利。池宴嘴上笑着,却不由自主地牵起我的双手,供皇帝似的把我带动餐桌前。
虽然尴尬归尴尬,但是池宴的笑莫名取悦到了我。于是我也懒得计较,无可奈何地坐到餐桌前,等着小宴子给本宫上菜。
是个简简单单的皮蛋瘦肉粥,卖相不错,口感也还行。虽然在大夏天喝这个我不是很乐意,但是有人给做饭就不错了,没有挑三拣四的必要。
“我没有男朋友或者老公,七年前跟前任分手后没有谈过恋爱。”等吃饱喝足以后,我盯着池宴洗碗时手腕上流淌的细小水珠,开始很认真地组织语言,“你不用担心。”
我想了想,还是决定为自己澄清:“你那边的消息可能有误差,我和那些介绍的人仅限于认识,更进一步的关系我自始至终没有办法做到,所以都拒绝了。”
池宴的动作一顿。
“你也不用担心被我的前任纠缠。先不说我和他分开是很多年以前的事情了,他再次出现在我面前的概率小之又小。”我说罢,在心脏的那阵钝痛里不由自主地闭了嘴。
“好,我知道了。”过了半晌,我听见池宴低沉的嗓音飘来这几个字。他远没有刚刚那般轻快,像是又被我这些话刺到了,声音听着不太高兴。
可是我又能有什么办法?在摸不清对方意图的情况下,我能做到如此坦诚已是仁至义尽。他自己迷雾重重,既要又要且暧昧不清,我想我没有同情他到直接付诸感情的义务。
楼下小孩嬉闹的欢笑声打破了此刻诡异的安静。池宴擦净湿淋淋的双手,不紧不慢地收拾好一切,才转过身,居高临下地打量着我不知所措的脸,半晌才若无其事地回应道:“好,我的资料晚点发给你。”
顿了顿,他像是猜到我心中所想,补充道:“还有体检报告。”
平板上的资料格外地长。我兴致缺缺地翻了翻。背景没有问题,就是个有钱人家的公子哥,还是个有点头脑和能力的公子哥,十八岁出国留学,回来接手公司,干的有模有样。体检报告也显示正常,附带的六项指标无一阳性,总体来说没什么问题。
我窝回床上,闭上眼睛。
算了,不想了,还是那句话,事到临头有的是办法。
第二天下午。
我的拖延癌貌似已经是晚期了,原因其实也不是没有,只是上次的咨询我忍不住说出来了一个让我坐立难安的问题,现在不想面对而已。所以就算我不停地劝说自己,但是本能让我极度不愿意面对拖了太久的心理咨询。
于是我把它硬是拖到了最后一个小时。
林语棠依旧带着那副无框眼镜,白大褂给她本就冷艳的气质添了一丝距离感。我坐在她面前,指甲不由自主地陷进掌心。
“好久不见。”她疏离地客套完,目光透过镜片落在我脖颈,又不动声色地收了回去。
我不尴不尬地回应着,还是忍不住对自己昨天无意的冒犯道歉。
林语棠的嘴角勾了起来,示意我继续。
“我……”即使做足了心理准备,我还是觉得难以启齿。
“没关系的,如果你不想面对上次的话题,直接跳过也不是不可以。”她倒了杯水递到我手边,声音不由自主地放得很轻。
我深吸了一口气,脑海里不由自主地飘过很多人的脸。有池宴的,有前任的,还有噩梦主角的。最终,我还是没选择逃避:“我上次和你说的是真的。暴力又痛苦的性幻想一直都存在,虽然不是经常,但是这种念头持续太久了。”
林语棠手中的笔没有停下,意识到我没继续说下去,才抬头看我:“你可以放心,我们对所有内容绝对保密。另外,这只是某种躯体化表现,你不用有心理负担。”
道理是这个道理,但是说出口却不太容易,我深吸了一口气,才勉强继续说道:“以前我保证没有放纵,而且这么多年其实也没尝试过付诸行动。”
她终于从纸张上抬起头,锐利的眼神锁定住了我飘忽不定的目光。
只是一种沉默的制止,没有攻击性。
“所以你是觉得,你最近一次发生关系是出于……放纵?”她试探着问道。
我哑口无言。
事实如此而已。
“我猜你跟对方的关系,或许不是很理想。”她精准地看透了我的顾虑。
“段女士,我想我应该给你科普性教育。”她的言语里没有鄙夷,没有刻薄,只有一种置身事外的冷静。
“嗯?”我有点懵,顿时有点找不着北。
“你知道吗?无性之爱不代表你浪荡,有爱无性也不是因为谁无能。”
“我……”我想纠正我不是这个意思。
虽然我确实是这个意思,但是过于直白地放到明面上,我还是接受不了。
“你先听我说。”她堵死了我想脱口而出的否认,示意我听下去:“我这并不是为嫖客或者性冷淡开脱。前者是践踏他人作为自然人该有的完整性,后者是身体功能不正常。而我想纠正的是,你作为现代人对性的认知误差。”
我安静地听着,这次没有再试图打断。
或许是我的态度起了点积极作用,林医生轻轻握住了我差点掐出鲜血的手,意思是让我不要紧张。
等我终于放松下来,她才收回手,语速放得更加平稳:“在自愿、知情、不伤害他人的前提下,性关系如何发展,是你的自由。法律约束底线,而你的感受定义边界。性没有与爱挂钩的义务,只不过这跟爱人发生或许能更加亲昵,所以社会意识更推崇□□。而你现在的羞耻感,除了没有跟我坦白的创伤源,或许来自还没有勇气正视社会赋予给它的浪漫泡沫碎裂,又或许是女人的欲望长期被污名化影响你的自我判断,导致你深重的自我厌弃。”
被看透了。
这是我的第一反应。
“我不想高高在上地批评你现在的羞耻感是不正确的,因为归根结底,你只是个病人。”虽然她的语气和用词没什么感情,我却莫名听出了一丝隐秘的心疼。
我鼻头一酸,那点不适瞬间烟消云散。
“当然,我并不是认可任何人借此放纵。人跟动物的区别在于有理智控制住自己,理智没用那么道德感可以,就算创伤和疾病让你在起跑线上就落后于正常人,但是关于性,只要你主动不想这么做,没有人逼你。值得肯定的是,这么多年你没有肆意酗酒,没有寄希望于尼古丁,更没有沉溺于感官刺激,除了过于封闭自己。毫不夸张地说,你的意志力是个奇迹。”
我从来不这么想,可是不可否认的是,林语棠的这些话不免让我内心有那么点松动。
“而这一次的允许,抛开你及其严重的自厌和羞耻感,或许是不是因为,你开始探出头看看了。”她冷静且专业地剖析着,又回到了她一贯的疏离。
可是现实是,允许出自于那张相似的面孔,仅此而已。
而这不会让我走向一个好的结局,甚至很可能是另一个深渊。
“你或许在担心如果未来你真的喜欢上了这个人,会不会是因性生爱。说真的,道德层面上这确实不对,目的性很强,加上没有灵魂交深,注定这段关系不会长久。这会导致你陷入恶循环,甚至状态会比现在更差,正常走近一段关系简直难上加难,显然这是你现在最恐惧的。”
我合理怀疑这人有读心术,只是安静地听着。
“所以,我只是想让你的警惕心放在正确的位置上。”她最终的鼓励温柔又坚定,我暂时想不出来别的,道完谢后落荒而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