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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赏荷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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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荷宴这日,竟下了雨。
不是瓢泼大雨,是那种江南常见的绵绵细雨,将整座皇城浸得湿漉漉的。凤仪宫前的荷塘里,新荷才露尖角,被雨打得微微颤动。
沈渊撑着油伞立在宫门外,绯色官袍的下摆已沾了深色水渍。
引路的女官细细打量他,笑道:“沈修撰来得巧,娘娘方才还说起,这样的雨赏荷,最是风雅。”
风雅?
沈渊看了眼荷塘边那些在雨中瑟瑟发抖的命妇女眷,心中了然,皇后是故意选这日子,好看看哪些人肯冒雨前来表忠心。
凤仪宫正殿极开阔,三十六扇朱漆雕花门全部敞开,檐下雨水串成珠帘。殿内已坐了二三十人,皆是朝中重臣的家眷,按品级分坐两侧。上首凤座上,王皇后正含笑与身旁的命妇说话。
沈渊进殿时,满殿目光齐刷刷射来。
有好奇,有审视,有不屑,也有隐隐的敌意。他目不斜视,走到殿中央,行大礼:“臣翰林院修撰沈渊,参见皇后娘娘,娘娘千岁。”
“快起来。”王皇后声音温婉,“赐座。”
宫人搬来绣墩,设在下首末位,这位置巧妙,既不远不近,又能让殿中所有人都看清他。
沈渊谢恩坐下,垂眸观心。
王皇后看起来不过三十许岁,其实已年近四十。她生得端庄秀丽,眉眼间却有种长年执掌后宫磨出的威仪。今日穿着常服,身着宫装绣着暗金凤纹,发髻上只簪一支九凤衔珠步摇,雍容却不张扬。
“早听说新科状元风姿卓绝,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皇后笑着对身侧的郑夫人道,“比当年郑尚书中探花时,还要俊朗几分。”
郑夫人,户部尚书郑禹之妻,忙赔笑:“娘娘说笑了,外子哪能和沈修撰比。”
满殿响起附和的笑声。
沈渊微微躬身:“娘娘谬赞,臣愧不敢当。”
“不必过谦。”皇后端起茶盏,语气随意,“听说你前几日上了道《清漕疏》,陛下很是赞赏。年轻人有这般胆识,难得。”
来了。
沈渊心神一凛,面上却依旧平静:“臣只是尽本分。”
“本分……”皇后轻轻吹开茶沫,“那你说说,为臣者的本分,是什么?”
殿内霎时静了。
所有命妇都停下交谈,目光再次聚焦。这个问题看似寻常,实则凶险,答“忠君爱国”太虚,答“为民请命”太狂,答“恪尽职守”又显得敷衍。
沈渊沉吟片刻,缓缓道:
“臣以为,为臣者的本分,在于‘承上启下’四字。”
“哦?细细说来。”
“承上,是承陛下治国之志,承朝廷律法之严。”沈渊声音清朗,在寂静的大殿里格外清晰,“启下,是启百姓安居之愿,启天下太平之象。唯有上下通达,方为臣子本分。”
殿内落针可闻。
这番话说得极巧,既抬高了皇帝,又暗合了“为民”之志,更点出“上下通达”的关键。而漕运之弊,不正是上下阻隔、政令不通所致?
皇后深深看他一眼,笑了:
“好一个‘上下通达’。难怪陛下常夸你,说你有股大臣之风。”她放下茶盏,“既如此,本宫倒想问问,若‘上’有命,‘下’有苦,而这‘苦’又牵扯甚广,牵一发而动全身。那么,为臣者,该当如何?”
问题更犀利了。
这已不是在问为臣之道,而是在问漕案本身,陛下要查,百姓苦贪墨已久,可一旦彻查,必将牵动朝堂根本。你沈渊,要怎么选?
沈渊抬眸,第一次直视凤座上的皇后:
“臣以为,当以‘法’为尺,以‘民’为秤。”
“法若不全呢?”
“补法之缺。”
“民若不察呢?”
“启民之智。”
“若补法、启民皆会引发动荡呢?”
沈渊深吸口气,一字一句:
“长痛不如短痛。弊病积重,终将溃烂。与其待其溃烂时伤及国本,不若早下狠手,纵一时剧痛,可保长久安康。”
话音落,殿外忽然响起一声惊雷。
初夏的第一声雷,滚过重重宫阙,震得窗棂嗡嗡作响。殿内命妇们皆是一惊,唯有皇后神色不变,只静静看着沈渊。
许久,她缓缓点头:
“沈修撰,果然如传闻中一般……锋锐。”
这话听不出褒贬。
恰在此时,殿外传来内侍通传:“陛下驾到——”
满殿人慌忙起身跪迎。
萧晏穿着一身明黄常服,踏着雨水走进来。他没带仪仗,只身后跟着两个内侍,可那股天子威仪,却让殿内温度都低了几分。
“都起来吧。”萧晏随意摆手,走到凤座旁坐下,“朕听说皇后这儿热闹,顺路过来看看。”
皇后忙奉茶:“不过是姐妹们赏荷闲话,惊动陛下了。”
“赏荷……”萧晏看了眼殿外雨幕,“这雨中的荷,别有一番滋味。”
他目光扫过殿内,在沈渊身上停了一停,却未说什么,只转头与皇后闲话家常。
可沈渊却觉得,陛下的余光,始终落在自己身上。
那种感觉,像被无形的手捏住了咽喉。
约莫一盏茶后,萧晏起身:“朕还有折子要批,你们继续。”走到殿门时,忽然回头,“沈渊。”
“臣在。”
“明日早朝后,到养心殿来一趟。”
“臣遵旨。”
天子离去,满殿人松了口气。皇后笑着打圆场:“陛下这是看重沈修撰呢,好了,雨停了,咱们移步水榭,真正的赏荷宴,现在才开始。”
妇们簇拥着皇后往殿外走。
沈渊跟在最后,踏出殿门时,看见雨后的荷塘上横跨着一道虹。
七彩斑斓,却虚幻得如同泡影。
就像这满殿的欢声笑语,就像皇后温婉的笑容,就像陛下看似随口的召见,美丽,却一触即碎。
他收回目光,随着人群走向水榭。
荷塘边,几个年轻女眷正指着塘中初荷说笑。其中一位穿着鹅黄衣裙的少女回头时,恰好与沈渊目光相接。
她约莫十五六岁,眉眼清丽,气质却与周遭的闺秀不同,少了些娇柔,多了分英气。见沈渊看她,也不羞怯,反而大大方方点头致意。
身旁的郑夫人低声道:“那是王家的七小姐,皇后的侄女,闺名唤作明仪。性子活泼,娘娘宠得很。”
沈渊微微颔首,移开视线。
可那少女却走了过来。
“你就是沈状元?”她声音清脆,像雨打荷叶,“我读过你的《清漕疏》。”
沈渊一怔:“王小姐读过?”
“不仅读过,还抄了一份给祖父看。”王明仪歪头看他,“祖父说,你这疏写得好,但也写得太直,直得像把剑,容易折断。”
她口中的祖父,是太原王氏家主,当朝太傅王崇。
沈渊敛眸:“谢太傅指点。”
“我不是来传话的。”王明仪忽然压低声音,快得几乎听不清,“我是来告诉你——小心郑家,小心我姑姑,也小心……”
她话未说完,便被走来的女官打断:“七小姐,娘娘唤您过去呢。”
王明仪冲沈渊眨眨眼,转身翩然离去。
那句未说完的话,却像一根刺,扎进了沈渊心里。
小心郑家,小心皇后,也小心……
小心谁?
东宫?陛下?还是——
他抬眼望向水榭中谈笑风生的皇后,忽然觉得,这场赏荷宴的水,比池子还要深。
深不见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