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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东宫 《清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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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漕疏》递上去的第五日,旨意下来了。
着户部、都察院、漕运总督衙门三方会审,彻查永熙元年至三年漕粮账目。
主审钦差的人选却迟迟未定,朝中各方势力为此争执了整整三天。
这日下值,沈渊刚出翰林院,便被一位面生的内侍拦住了。
“沈修撰,”
内侍递上一份泥金请柬,声音压得极低,
“明日申时三刻,庆云楼‘听雪阁’,有位贵人想见您。”
请柬素白,无落款,只在下角用朱砂绘了一枚小小蟠龙纹。
沈渊瞳孔微缩,五爪蟠龙,当朝唯有一人可用:东宫太子,萧璟。
“敢问公公,贵人可还有别的吩咐?”
内侍抬眼看他,目光意味深长:“贵人只让咱家带句话:听说沈修撰擅弈,明日特备了一局‘珍珑’,请修撰共赏。”
说罢,躬身退入渐沉的暮色里。
沈渊捏着请柬,指尖冰凉。
太子今年十六,如今已该参与朝政,可陛下却始终只让他在文华殿读书,从未允他插手实务。如今漕案刚起,东宫便私下相邀……
是招揽,还是试探?
抑或,是陛下授意的另一重考验?
他抬头望天。
暮春的晚霞烧得极烈,将整座皇城染成血色。远处宫阙的琉璃瓦明明煌煌,却让人无端生出寒意。
庆云楼是京城最风雅的茶楼,三层木构飞檐斗拱。听雪阁在三楼最深处,推窗可见半池残荷、一脉远山。
沈渊提前一刻钟到。
阁内已焚了香,是清冽的雪中春信。
临窗摆着一张紫檀木棋枰,两侧各设一席。席上空无一人,只棋盘上已布下一局棋,黑子白子纠缠厮杀,正到中盘最凶险处。
他立在枰前细看。
初看是再寻常不过的把戏,可多看几眼,便觉出不对。
白子走势看似绵软,实则处处暗藏杀机;黑子凌厉霸道,却隐隐有孤军深入之险。
更奇的是,棋盘中央竟空着一片,仿佛双方都在刻意避让什么。
“沈修撰觉得,这局棋胜负几何?”
声音从身后传来,清朗中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微哑。
沈渊转身,长揖及地:“臣沈渊,参见太子殿下。”
萧璟穿一身月白常服,玉冠束发,负手站在门边。
他生得极像其父萧晏,尤其那双微微上挑的凤眼,只是眸色更清亮些,尚未被岁月染上深宫特有的浑浊。
“不必多礼。”
萧璟走进来,在棋枰一侧坐下,抬手示意对面,“坐。”
沈渊依言跪坐,姿态端正却不过分拘谨。
萧璟捻起一枚白子,却不落子,只在指尖把玩:“方才的问题,修撰还未答。”
沈渊看向棋盘,沉吟片刻:“若只看眼下,黑子占优。但白子在东南角埋了三处伏笔,西北边路又藏着一记……三十手内,黑子必陷苦战。”
“哦?”萧璟挑眉,“那若再往后看呢?”
“再往后……”沈渊目光落在棋盘中央那片空白,“胜负不在黑白,而在谁能占住天元。”
天元,棋盘正中央。
象征至高无上的权柄,也象征最危险的孤立。
萧璟笑了,将白子“啪”地拍在天元位上:“那孤便占个先手。”
棋子落定,满盘局势骤然一变!原本看似散乱的白子,因这一着忽然连成一片大龙,将黑子逼入绝境。
可沈渊细看,却蹙起眉。白龙虽成,龙颈处却有一处极细微的断点。若被黑子抓住……
“殿下这一手,太险。”
“险?”萧璟靠在凭几上,神色慵懒,“沈修撰在《清漕疏》里写的那些,难道不险?”
终于切入正题。
沈渊垂眸:“臣只是据实陈情。”
“据实陈情……”萧璟重复这四个字,语气玩味,“那你可知,你这份‘实情’,捅了多大的马蜂窝?”
不等沈渊答,他自顾自说下去:
“漕运总督杨守谦,是郑禹的姻亲。两淮盐运使杜文远,是王皇后表侄。至于沿途那些州县官——三成出自太原王氏门下,两成是李淳的同年,还有一成……”
他顿了顿,抬眼,“是你座师谢怀安当年在户部时的旧部。”
每一个名字,都是一张网。
网网相连,便是笼罩大半个朝堂的天罗地网。
沈渊掌心渗出冷汗,面上却平静:“殿下既知如此,为何还要见臣?”
“因为孤好奇。”
萧璟倾身,少年人的锐气在这一刻毫无掩饰,“好奇你到底是真的愣头青,不知天高地厚;还是背后有人指点,故意来搅这潭浑水。”
四目相对。
阁内香雾袅袅,窗外传来了潺潺水声。
沈渊在萧璟眼中看到了毫不掩饰的审视,那不是一个十六岁少年该有的眼神,更像一只在深宫长大的幼豹,初试爪牙,既警惕又兴奋。
“臣若说,两者皆有呢?”沈渊缓缓道。
萧璟一愣,随即大笑:“好!好一个‘两者皆有’!”
他笑罢,神色忽然认真起来,
“那孤再问你:若孤说,愿助你一臂之力,彻查漕案,你可敢接?”
问题如巨石投湖。
沈渊心跳骤疾。
太子相助,意味着东宫势力的庇护,意味着在朝中多一座靠山。可这也意味着,他将被打上“太子党”的烙印,从此与陛下、与谢怀安之间,多了一层猜忌。
“殿下厚爱,臣感激不尽。”
他字斟句酌,“但漕案涉及国本,当由陛下圣裁、朝堂公议。臣人微言轻,不敢借殿下之势以逞私志。”
拒绝得委婉,却坚决。
萧璟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轻叹:“沈渊啊沈渊,你可知道,你这份清高,在朝堂上活不过三年。”
“臣知道。”
“知道还这么做?”
“因为臣入朝为官,不是为了活多久。”沈渊抬头,眼神清亮如洗,“是为了做些事,做些对得起这身官服,对得起天下百姓的事。”
话音落,阁内静极。
萧璟手中的棋子“嗒”一声掉在棋盘上,滚了几圈,停在黑龙的“眼”旁,那是绝杀的一处。他怔怔看着那枚棋子,良久,低声自语:
“父皇当年……也说过类似的话。”
沈渊心头一震。
“那是父皇刚登基时。”萧璟望向窗外,暮色在他眼中沉淀成深潭,“他召谢怀安入宫,在养心殿谈了整整一夜。次日早朝,便下旨彻查户部亏空。那是永熙朝第一场大案,斩了三个侍郎,流放十七个司官。”
他转回头,笑容苦涩:
“可后来呢?后来户部干净了吗?漕运干净了吗?没有。旧人去了,新人上来,一样的手段,一样的贪墨。父皇渐渐不再提‘清吏治’,开始讲‘顾大局’‘重平衡’……”他顿了顿,“沈渊,你说这是为什么?”
沈渊沉默。
他知道答案,却不能答。
因为答案太残酷:不是皇帝变了,而是皇权本身就需要这些盘根错节的势力来维系统治。清官固然好,可若满朝皆是清官,皇权便成了孤岛。
“因为,”萧璟替他答了,“这朝堂本就不是黑白分明的地方。它是灰的,深灰,浅灰,各种灰……你想要的那片‘白’,或许从来就不存在。”
少年储君说这话时,眼里有种超越年龄的疲惫。
沈渊忽然明白,为何陛下迟迟不让太子参政,不是不信任,而是太清楚:一个还相信“白”存在的储君,放进这片“灰”里,要么被染黑,要么被撕碎。
“殿下,”他轻声问,“您想要一个什么样的朝堂?”
萧璟怔了怔,随即失笑:“孤?孤能想要什么?孤不过是……”他话到嘴边又咽回去,摆摆手,“罢了,不说这些。”
他重新坐直,神色恢复成初见时的慵懒:
“今日请你来,其实还有件事。”
“殿下请讲。”
“王皇后三日后在凤仪宫设‘赏荷宴’,请了京中三品以上官员家眷。”
萧璟从袖中取出一份更精致的请柬,“皇后特意嘱咐,要请新科状元——沈修撰务必赏光。”
沈渊接过请柬。
洒金笺,芙蓉色,透着淡淡牡丹香。落款处是端庄的楷书:王氏谨邀。
王皇后,太原王氏嫡女,当朝国母,太子的养母,也是郑禹口中的“王娘娘”,漕案中诸多涉事官员的靠山。
赏荷宴是幌子。
真正的目的,是要在漕案会审前夕,亲自看一看这把突然冒出来的“刀”,到底锋利几何,又握在谁手中。
“臣,”沈渊收好请柬,“定当准时赴宴。”
“很好。”萧璟起身,走到窗边。暮色已浓,太液池上起了薄雾,远处宫灯次第亮起,像浮在雾中的星子。
“沈渊,孤今日与你下一局棋,说一番话,算是结个善缘。”
他转身,最后一缕天光勾勒出少年挺拔的轮廓:
“他日你若在朝中遇到难处,记住,东宫的门,随时为你开着。”
这句话的分量,重如千钧。
沈渊离席,伏身行大礼:“臣,谢殿下。”
走出庆云楼时,华灯初上。
长安街两侧的商铺挂出灯笼,暖黄的光晕连成一片星河。
沈渊走在人潮中,却觉得周身发冷,太子的招揽,皇后的试探,漕案的漩涡……所有力量都在将他往深处拖。
他忽然想起谢怀安那夜的话:
“要烧一棵树,不能只举着火把冲上去。”
可如今,火把已举,风已起,树下还围满了虎视眈眈的看客。
他该退吗?
不能退。
身后已无路可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