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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知微高烧四十度 知微小脸通 ...

  •   回到家后发现知微躺在被窝里安安静静的,沈砚舟起初没太在意。

      “知微……知微……”沈砚舟,连叫几声都没有回答,心想坏了,是不是生病了。

      急忙跑去床边抱起知微,一摸额头滚烫。沈砚舟简单的裹着那件破旧的大衣,提着钱包就抱着知微跑去诊所。

      快到的时候,沈砚舟急急忙忙用后背顶开社区诊所的玻璃门的。

      没错,是用背顶开的。

      他左手抱着额头滚烫得像块火炭的知微,右手拎着那个装着三百多块钱的旧钱包,手肘撞不开门——因为手已经冻得失去知觉了,只能用肩膀顶,用尽全身力气顶上去。

      “嘎吱——!”

      玻璃门猛地弹开,撞在墙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巨响。

      凌晨三点四十分的诊所,空荡荡的。惨白的日光灯管嗡嗡作响,照着墙上“社区卫生服务站”的褪色牌子。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某种陈旧布料混合的、令人不安的气味。

      值班医生从里间掀开帘子出来,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戴着眼睛,长得很壮,典型的护士装,头发梳起来,盘在脑后。她看了眼被顶到墙边的门,眉头立刻皱成“川”字。

      “干什么你?门顶坏了赔得起吗——”

      话音在看见沈砚舟怀里的孩子时戛然而止。

      知微小脸通红,嘴唇却是骇人的青紫色。他闭着眼睛,呼吸急促且浅,每一次吸气都像在拉破旧的风箱,带着细微的、尖锐的鸣音。沈砚舟的羽绒服前襟湿了一大片——那是孩子无意识淌出的口水,混着冷汗。

      “医生……”沈砚舟开口,声音哑得几乎发不出声,“我儿子,烧了一晚上,刚才…刚才抽了一下。”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极轻,像怕惊动什么。

      但医生听见了。

      她脸色一变,快步上前,手背贴上知微的额头——烫得她指尖一缩。

      “多少度?量过吗?”

      “家里温度计坏了。”沈砚舟喉结滚动,其实家里穷的本就没有温度计,“但我摸着……肯定过四十度了。”

      “胡闹!”医生瞪了他一眼,转身从柜子里取出水银体温计,麻利地塞进知微腋下,“高烧惊厥是会死人的你知不知道?怎么不早点送来?!”

      沈砚舟没说话。

      他只是站着,抱着孩子,像一尊被风雪冻僵的雕像。羽绒服上的泥污在灯光下泛着脏兮兮的光,头发湿漉漉贴在额前,下颌线绷得死紧。

      他能说什么?

      说家里连常备用的温度计都买不起?

      说他身无分文,在顶开这扇门前,边跑边想,一遍遍的回忆钱包里那三百八十七块六毛,算着够不够付诊费?

      十五分钟后……

      医生把温度计抽了出来,看了眼屏幕,脸色彻底沉下去。

      “四十一度二。”她吐出这个数字,语速快而冷,“急性喉炎,已经喉梗阻了。我们这儿处理不了,必须马上转院,去市儿童医院。”

      沈砚舟心脏猛地一坠。

      “要……要多少钱?”

      “先交五千押金。”医生一边说一边开转诊单,“叫救护车吧,孩子现在缺氧,路上不能颠簸。”

      五千。

      沈砚舟脑子里“嗡”一声。

      他全身上下,所有能动的钱,连五百都没有。

      “医生……”他喉咙发紧,“能不能,先治?钱我天亮一定凑齐,我——”

      “不行。”医生打断他,笔尖在纸上顿了顿,抬头看他,眼神里有种见惯不怪的疲惫,“规定就是这样。没钱,大医院不收。你也别怪我,我一个月工资才三千八,垫不起。”

      她说得很平静,平静得残忍。

      沈砚舟站在原地,觉得诊所的灯光忽然变得很刺眼,刺得他眼眶生疼。

      他低头,看向怀里的知微。

      小家伙烧得迷迷糊糊,小拳头无意识地攥着他的衣领,嘴唇翕动,发出极轻的梦呓声:

      “爸爸……我冷……”

      沈砚舟闭上眼睛。

      两秒后,睁开。

      “我打电话借钱。”他说,声音出奇地平静,“请您先给孩子做点处理,吸氧,有什么药能用先用上。诊费我加倍付。”

      医生看着他,没立刻答应。

      她在打量他:破旧的羽绒服,冻裂的手,眼里的血丝,还有那股子哪怕落魄到极致,却依然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不容置疑的气场。

      这种气场,她只在某些“曾经阔绰”的人身上见过。

      “行吧。”她最终松口,转身去拿氧气袋,“但你快点,孩子等不起。”

      沈砚舟把孩子轻轻放在诊床上,转身走出诊所,站在凌晨的寒风里,掏出手机。

      通话记录最上面,是几个小时前“风雪骑士”王站长的未接来电。

      他划过去。

      往下翻,是破产前那些称兄道弟的“朋友”。他拨了第一个,姓赵,做建材的,以前在他手里拿过不少项目。

      “嘟——嘟——嘟——”

      响了七声,接通了。

      “喂?”那头是带着浓浓睡意的、不耐烦的声音。

      “赵总,是我,沈砚舟。”他语速很快,“我儿子急性喉炎,需要五千块救命。能不能借我,一周内还你,利息你定。”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然后传来一声短促的嗤笑。

      “沈砚舟?”赵总的声音清醒了些,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你谁啊?我认识你吗?大半夜的,诈骗电话吧?”

      “赵明轩。”沈砚舟一字一顿,“去年你资金链断裂,是我给你批了三千万过桥贷款,没要你一分钱利息。”

      “哟,还编得有模有样。”赵明轩笑了,“沈少,您老人家不是跳楼了吗?怎么,地府还能打电话啊?行了行了,我没空跟你玩,再打过来我报警了。”

      “咔哒。”

      电话挂断。

      忙音“嘟嘟嘟”地响,在寒风里格外刺耳。

      沈砚舟握着手机,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没停顿,拨了第二个。

      第三个。

      第四个。

      “沈砚舟?你还有脸找我借钱?我家被你爸坑得还不够惨?”

      “五千?我五千块扔水里还能听个响,给你?做梦!”

      “你儿子病了?关我屁事。当年你风光的时候,想过我们这些人的死活吗?”

      “滚。”

      “滚远点。”

      ……

      打到第八个时,对方没接,直接按掉了。

      沈砚舟看着手机屏幕,通讯录里还有上百个名字,但他忽然觉得,没必要再打了。

      雪落在屏幕上,化开,模糊了那些曾经熟悉的名字。

      他想起父亲跳楼前一夜,坐在书房里,抽着烟,跟他说:“砚舟,你记住,咱们这圈子里,没有朋友,只有利益。你今天坐在这个位置,他们叫你一声沈少;明天你摔下去,他们踩你的时候,比谁都狠。”

      他当时不信。

      他觉得父亲太悲观,太世故。

      现在他信了。

      信得彻彻底底。

      沈砚舟转过身,走回诊所。

      医生正在给知微戴氧气面罩,小家伙难受地扭着头,小声呜咽。看见他进来,医生抬头:“钱借到了?”

      “没有。”沈砚舟说,走到诊床边,握住知微滚烫的小手,“但我有块表。”

      他从羽绒服内袋里,摸出一个绒布小袋。

      倒出来,是一块百达翡丽,白金表壳,鳄鱼皮表带,表盘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机械光泽。这是他二十岁生日时,父亲送的礼物,表背刻着他名字的缩写。

      破产时,他藏下了这块表。不是留恋,是想着万一真到了绝路,能换点钱,给知微留条活路。

      现在,就是绝路了。

      医生接过表,掂了掂,对着光看了看。

      “真的假的?”她问,语气怀疑。

      “真的。”沈砚舟说,“专柜买的,发票和保卡都在我家里。您要是不信,可以现在上网查编码。”

      医生又看了他一眼,转身拿出手机,打开某个二手奢侈品交易的APP,拍了张照片上传。

      等待鉴定的间隙,诊所里安静得可怕。

      只有知微急促的呼吸声,和氧气面罩里气体流动的嘶嘶声。

      沈砚舟坐在床边,低头看着儿子。

      小家伙烧得眼皮都在颤,长睫毛湿漉漉的,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他忽然想起知微刚出生的时候,那么小一团,躺在他臂弯里,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却本能地抓住他的手指,攥得紧紧的。

      护士当时笑着说:“这孩子,跟爸爸亲。”

      孟雪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却笑得温柔:“沈砚舟,你有儿子了。”

      那是三年前的春天。

      窗外桃花开得正好。

      现在窗外只有雪,无尽的黑夜,和刺骨的寒风。

      “鉴定结果出来了。”医生忽然开口,把手机屏幕转向他,“正品,二手市场估价……八万左右。”

      她顿了顿,看向沈砚舟:“你真要当?”

      “当。”沈砚舟没有任何犹豫,“能现在拿到钱吗?”

      “我有个朋友做这个,我打电话问问。”医生走到一边去打电话,低声说了几句,然后挂断,走回来,“他马上过来,现金收,但压价狠。这块表,他最多给三万。”

      三万。

      八万的东西,压到三万。

      沈砚舟笑了。

      是那种很淡的,几乎看不出弧度的,自嘲的笑。

      “行。”他说。

      医生看了他两秒,忽然叹了口气。

      “你等着,我先给孩子用点药。”她转身去配药,一边操作一边说,“你也别嫌我朋友黑,这年头,现金为王。你这表来路正,但急着出,就是得被宰。”

      沈砚舟没说话。

      他只是握着知微的手,看着孩子因为药物作用逐渐平稳下来的呼吸,然后抬头,看向窗外。

      天快亮了。

      墨蓝色的天幕边缘,透出一点灰白色的光。

      像绝望里,一丝微不足道的,但确实存在的,天光。

      二十分钟后,一个穿着皮夹克、满脸横肉的男人骑着摩托车来了。

      他进门,先看了眼沈砚舟,又看了眼床上的孩子,然后从怀里掏出一沓钱,扔在桌上。

      “三万,点清楚。”他声音粗嘎,“表给我,签个转让协议。以后这东西是死是活,跟你没关系了。”

      沈砚舟拿起那沓钱。

      很厚,沉甸甸的。

      他一张张数过去,动作很慢,很仔细。数到一半时,男人不耐烦了:“数什么数,我还能少你的?”

      沈砚舟没理他,继续数。

      数完,正好三万。

      他抽出五千,递给医生:“诊费,和去儿童医院的车费,剩下的您看着用。”

      然后他看向男人:“笔。”

      男人从皮夹克里掏出笔和一份打印好的协议。沈砚舟扫了一眼,条款苛刻,几乎等同于卖断。他没说什么,在乙方签名的位置,写下自己的名字。

      字迹很稳。

      稳得不像一个刚刚贱卖了最后一点体面的人。

      男人拿起表,对着光看了看,满意地揣进怀里,转身走了。

      摩托车引擎的轰鸣声消失在凌晨的街道。

      诊所里重新安静下来。

      医生叫的转运车也到了,是辆破旧的面包车,司机睡眼惺忪,抱怨着天气和路况。沈砚舟抱着知微上车,医生跟过来,塞给他一个塑料袋。

      “里面是退烧药和雾化药,到了医院先用上。”她说,顿了顿,又压低声音,“刚才那胖子,是这一带有名的二道贩子,专收落魄户的东西。你这表……可惜了。”

      沈砚舟接过袋子,说了声“谢谢”。

      没有多余的话。

      车子发动,驶入渐渐亮起来的天光里。

      沈砚舟抱着知微,坐在颠簸的后座。孩子靠在他怀里,氧气面罩下,呼吸依然急促,但比刚才好了一些。

      他低头,看着儿子通红的小脸,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发烧,母亲也是这么抱着他,坐车去医院。那时父亲的公司刚起步,家里也没钱,母亲当掉了结婚时的金镯子。

      后来父亲成功了,给母亲买了无数珠宝,但母亲再也没戴过金镯子。

      她说:“有些东西,当掉了,就回不来了。”

      当时他不理解。

      现在他理解了。

      有些东西,比如尊严,比如骄傲,比如那些你以为会跟随你一辈子与生俱来的底气。

      当掉了,就真的回不来了。

      面包车在市儿童医院急诊门口停下。

      沈砚舟抱着知微冲进去,挂号,交押金,办手续。五千块像流水一样花出去,换回一张病危通知单,和医生一句“先抢救,费用后续再交”。

      知微被推进抢救室。

      沈砚舟坐在走廊冰冷的塑料椅上,看着抢救室门上那盏刺目的红灯。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窗外的天彻底亮了,雪停了,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在光洁的地板上投下一片虚假的温暖。

      沈砚舟一动不动地坐着。

      羽绒服上的泥污干了,结成一块块难看的斑驳。手背上的冻疮肿得发亮,一碰就钻心地疼。胃里空得发慌,但他感觉不到饿,只觉得冷,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

      不知过了多久,抢救室的门开了。

      一个戴着口罩的医生走出来:“沈知微家属?”

      沈砚舟猛地站起来:“我是。”

      “孩子暂时稳定了,喉梗阻缓解,但感染很重,要住院。”医生语速很快,“去办住院手续,交一万押金。”

      沈砚舟张了张嘴,想问能不能缓一缓。

      但医生已经转身走了。

      他站在原地,看着医生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然后缓缓地,重新坐回椅子上。

      低下头,双手插进头发里。

      一万。

      他现在全身上下,加上诊所医生找零回来的钱,一共还剩两万四千五百。

      交了住院费,就只剩一万五。

      这一万五,要付后续治疗费,要付房租,要付幼儿园学费,要吃饭,要活下去。

      而他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没有表,没有可以求助的人,没有退路。

      沈砚舟保持着那个姿势,坐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抬起头,眼神空洞地看着前方。

      走廊尽头,护士站的电视正在播早间新闻。女主播字正腔圆的声音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

      “……李氏集团少东李泽楷与新婚妻子孟雪结束蜜月,今日返港。据悉,李少东已为爱妻购入浅水湾豪宅,作为新婚礼物……”

      画面切到机场。

      孟雪穿着米白色大衣,戴着墨镜,挽着李泽楷的手臂,从VIP通道走出。记者围上去,闪光灯咔嚓作响。她微微侧头,对镜头露出一个标准的、优雅的微笑。

      沈砚舟看着那个笑容。

      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

      低低的,从喉咙深处溢出来的,嘶哑的笑。

      他笑着,笑着,直到眼角渗出一点生理性的泪水,然后抬手,狠狠抹掉。

      站起身,走向缴费窗口。

      “交费,沈知微,住院押金一万。”

      他递过去银行卡,声音平静无波。

      缴费,办手续,拿回一堆单据。然后他走到护士站,问清病房号,上楼。

      知微被安排在三人间的靠窗床位。小家伙已经醒了,正迷迷糊糊地睁着眼,看着天花板。看见他进来,眼睛亮了亮,小声喊:“爸爸……”

      沈砚舟走过去,在床边坐下,握住他的手。

      “还难受吗?”

      知微摇摇头,又点点头,小声说:“喉咙痛。”

      “痛就少说话。”沈砚舟给他掖了掖被角,“睡一会儿,爸爸在这儿。”

      知微看着他,忽然伸出小手,摸了摸他的脸。

      “爸爸,你哭了。”

      沈砚舟一愣。

      抬手摸脸,指尖触到一点冰凉的湿意。

      他这才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流泪了。

      “没有。”他哑声说,握住儿子的手,“是雪水。”

      知微眨了眨眼,没再追问,只是小声说:“爸爸,我梦见妈妈了。”

      沈砚舟心脏一缩。

      “她穿得好漂亮,在很大的房子里,有好多花。”知微的声音很轻,像梦呓,“我叫她,她没听见。我想去找她,但门关着,我进不去。”

      沈砚舟握紧儿子的手,指节泛白。

      “知微。”他低声说,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里挤出来,“你记住,从今天起,你没有妈妈了。”

      知微看着他,大眼睛里渐渐蓄满泪水。

      但他没哭,只是咬着嘴唇,点了点头。

      “嗯。”他说,声音带着哭腔,但很认真,“我有爸爸就够了。”

      沈砚舟闭上眼睛。

      两秒后,睁开,眼底一片猩红,但也一片决绝。

      “对。”他说,俯身,在儿子额头上印下一个吻,“你有爸爸就够了。”

      “爸爸会保护你。”

      “用一切方式。”

      父子俩安静地待了一会儿,知微又睡着了。

      沈砚舟坐在床边,看着窗外渐渐升高的太阳,阳光照进来,落在知微苍白的小脸上,给他镀上一层脆弱的光晕。

      病房门被推开,护士推着治疗车进来。

      “3床沈知微,抽血化验。”

      沈砚舟起身让开。

      护士熟练地给知微扎上压脉带,消毒,进针。暗红色的血液顺着软管流进采血管,一管,两管,三管。

      第三管是血常规,需要摇匀。

      护士拿起管子,习惯性地看了一眼标签,动作忽然顿住。

      她皱了皱眉,把管子凑到眼前,仔细看了看标签,又看了看病床床尾的患者信息卡。

      然后她抬头,看向沈砚舟。

      “您是孩子父亲?”

      “是。”

      “孩子的血型……你们知道吗?”

      沈砚舟愣了一下。

      知微出生时做过新生儿筛查,但那时兵荒马乱,他根本没留意血型这种细节。后来孩子一直健康,也没再查过。

      “不知道。”他说,“怎么了?”

      护士没立刻回答。

      她又看了眼采血管,眼神里闪过一丝极细微的、困惑的光。然后她摇摇头,把管子放进治疗车。

      “没什么,常规问问。”她语气恢复了公事公办,“等化验结果出来,医生会跟您沟通的。”

      说完,她推着车走了。

      沈砚舟站在原地,看着病房门关上,眉头微微蹙起。

      刚才护士那个眼神……

      不太对劲。

      但他没时间深想,因为手机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

      他走到走廊接起:“喂?”

      “沈砚舟先生吗?”那头是个沉稳的男声,“我姓周,是市儿童医院检验科的。关于您儿子沈知微的血样,我们有一些……需要复核的情况,想请您过来一趟。”

      沈砚舟心头一紧。

      “什么情况?严重吗?”

      “电话里不方便说。”周医生的声音很平静,但平静之下,有种难以忽视的严肃,“请您尽快来检验科三楼办公室。有些事,需要当面确认。”

      电话挂断。

      沈砚舟握着手机,站在走廊里,看着窗外明媚得过分的阳光,忽然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上来,瞬间蔓延全身。

      血样。

      复核。

      当面确认。

      每一个词,都像一块冰冷的石头,砸进他心里,激起层层不祥的涟漪。

      他转身,看了眼病房里熟睡的知微,然后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向电梯。

      检验科在三楼。

      走廊很长,很安静,只有他一个人的脚步声在回荡。

      办公室门虚掩着。

      他敲了敲门。

      “请进。”

      推门进去,办公室里坐着两个穿白大褂的医生。年长的那位抬起头,看向他:“沈砚舟先生?”

      “我是。”

      “请坐。”年长医生指了指对面的椅子,等他坐下,才缓缓开口,“我是检验科主任,姓周。这位是血型参比室的刘医生。”

      沈砚舟点点头,没说话。

      周主任从桌上拿起一份化验单,推到他面前。

      “这是您儿子沈知微的血型复检报告。”他说,语气斟酌,“我们常规检测时,发现了一些……不符合常理的结果,所以做了三次复检,结论一致。”

      沈砚舟拿起报告。

      上面是一堆专业术语和数字,他看不懂,但最后那行结论,他看懂了:

      【血型鉴定结果:AB型,Rh阴性】

      他抬起头,看向周主任:“这有什么问题吗?”

      周主任和刘医生对视了一眼。

      然后刘医生开口,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锤子,砸在沈砚舟耳膜上:

      “沈先生,根据遗传学规律,如果父母双方都是Rh阳性血,是不可能生出Rh阴性血的孩子的。”

      “而您的血型,我们调取了您在本院的历史记录——您是三年前在本院做的体检,血型是:O型,Rh阳性。”

      刘医生顿了顿,看着沈砚舟骤然苍白的脸,缓缓说出最后那句话:

      “所以,从血型遗传角度来说——”

      “您,不可能是沈知微生物学上的父亲。”

      沈砚舟坐在椅子上,手里捏着那张轻飘飘的化验单,却觉得有千斤重。

      窗外的阳光明晃晃地照进来,刺得他眼睛生疼。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被什么东西死死扼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回荡:

      不可能。

      这不可能。

      知微是他的儿子。

      是他亲手从产房抱出来的,是他养到三岁的,是他在雪夜里紧紧抱住、发誓要用一切去保护的——

      他的儿子。

      “沈先生。”周主任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我们理解您现在的心情。但血型遗传是严格的科学,这个结论……很明确。”

      沈砚舟缓缓抬起头。

      他的眼睛很红,不是要哭的那种红,而是一种濒临破碎的、极度压抑的猩红。

      “误差。”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嘶哑得不像人声,“一定是误差。再做一次检测,用最好的设备,我出钱——”

      “我们已经做了三次复检,用了三套不同厂家的试剂,结果完全一致。”刘医生打断他,语气肯定,“沈先生,我们理解您的难以接受,但科学就是科学。”

      科学。

      这两个字像两把冰锥,狠狠扎进沈砚舟心脏。

      他忽然想起很多细节。

      想起知微出生时,孟雪抱着孩子,笑着对他说:“砚舟,你看,他眼睛像你。”

      想起朋友开玩笑说“知微怎么不像你”,孟雪当时脸色微微一变,随即嗔怪道“孩子还小,长开了就像了”。

      想起离婚前那段时间,孟雪频繁晚归,身上总有陌生的香水味。他问起,她总是敷衍“应酬”。

      想起她离开那晚,斩钉截铁地说“孩子是你的种,自然归你”。

      那时他以为,那是她最后的、残忍的“仁慈”。

      现在想来……

      那或许是她最后的“算计”。

      “沈先生。”周主任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职业性的谨慎,“这件事,从医学伦理角度,我们建议您……妥善处理。尤其是考虑到孩子目前的病情,情绪稳定很重要。”

      妥善处理。

      沈砚舟扯了扯嘴角。

      他想笑,却笑不出来。

      他想吼,想砸了这间办公室,想把那张化验单撕得粉碎。

      但他最终什么也没做。

      只是缓缓地,缓缓地站起身,拿着那张化验单,转身,走向门口。

      手握住门把的瞬间,他停顿了一下。

      然后回头,看向两位医生。

      “这件事。”他一字一顿,声音冷得像西伯利亚的冻土,“如果我从任何第三方渠道听到一个字。”

      他没说完。

      但眼神里的东西,让两位行医几十年的老医生,脊背莫名一寒。

      那是一种,被逼到绝境的野兽,濒死前,最后、也最危险的凶光。

      门开了,又关上。

      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

      办公室里,周主任和刘医生沉默地对视。

      良久,刘医生叹了口气:“造孽啊。”

      周主任没说话,只是拿起桌上另一份文件。

      那是沈砚舟的体检报告复印件,三年前的。他翻到血型那一页,盯着看了很久,然后忽然“咦”了一声。

      “老刘,你看这儿。”他把报告推过去。

      刘医生凑近,看向周主任手指的地方——

      那是血型检测的原始数据记录。在“Rh血型”一栏,除了“阳性”的结论,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备注:

      【备注:检测中发现弱D现象,建议进一步做基因分型确认。但临床常规输血可按Rh阳性处理。】

      弱D现象。

      一种罕见的Rh血型变异型,介于阴性与阳性之间,容易被误判为阳性。

      刘医生的脸色变了。

      “如果他是弱D,那从遗传学上……”他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如果沈砚舟是弱D型,那么他完全有可能,生出Rh阴性的孩子。

      刚才那个斩钉截铁的“不可能”,瞬间动摇了。

      周主任立刻拿起电话:“马上联系血库,调沈砚舟三年前的血样存档,重新做Rh血型基因分型!现在!立刻!”

      电话挂断。

      办公室里一片死寂。

      两个医生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问题:

      如果……如果沈砚舟真是弱D型。

      如果他们刚才那个草率的、几乎摧毁一个父亲的结论,是错的。

      那他们刚刚,对那个已经一无所有的男人,做了什么?

      而此时,走廊尽头的楼梯间。

      沈砚舟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手里死死捏着那张化验单。

      纸张在他指间皱成一团,又被他一点点抚平。

      他低头,看着那行字:

      【您不可能是沈知微生物学上的父亲】

      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出打火机。

      “咔嚓。”

      火苗蹿起,舔上纸角。

      火焰迅速蔓延,将那些冰冷的铅字吞噬,化作灰烬,簌簌落下。

      沈砚舟看着最后一点火星熄灭,然后抬起头,看向窗外。

      阳光正好。

      可他觉得,自己正在坠入一个比之前更深、更黑、更冷的深渊。

      一个由背叛、谎言、和彻骨寒意构成的。

      真正的深渊。

      他站直身体,整理了一下皱巴巴的羽绒服,然后迈步,走向知微的病房。

      脚步很稳。

      稳得可怕。

      推门进去时,知微正好醒了,正眼巴巴地看着门口。看见他,眼睛一亮:“爸爸!”

      沈砚舟走过去,在床边坐下,握住儿子的小手。

      “还难受吗?”

      “好多了。”知微小声说,然后看着他,忽然问,“爸爸,你刚才去哪儿了?”

      沈砚舟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笑了笑,那笑容很淡,但很温柔。

      “爸爸去给知微买糖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颗水果糖——是刚才在楼下自动售货机买的,最后两块钱。

      知微眼睛亮了,接过糖,却没立刻吃,而是小心地攥在手心。

      “等不苦了再吃。”他说。

      沈砚舟摸摸他的头:“好。”

      父子俩安静地待了一会儿。

      然后沈砚舟轻声说:“知微。”

      “嗯?”

      “不管发生什么。”他看着儿子的眼睛,一字一句,说得很慢,很清晰,“你都是爸爸的儿子。”

      “永远都是。”

      知微眨了眨眼,似懂非懂,但还是用力点头。

      “嗯!我永远是爸爸的儿子!”

      沈砚舟笑了。

      这次,笑容里有了点真实的热度。

      他俯身,在儿子额头印下一个吻,然后直起身,走到窗边,拿出手机。

      拨通了一个号码。

      那是昨天,在“风雪骑士”站点,王站长丢给他的一张名片。

      名片上只有一个姓氏:

      沈。

      电话响了五声,接通了。

      那头传来一个沉稳到听不出年龄的男声:

      “说。”

      沈砚舟握紧手机,看着窗外明晃晃的太阳,缓缓开口:

      “沈先生,我是沈砚舟。”

      “您上次提的条件,我答应。”

      “但我有两个要求。”

      “第一,我儿子必须在我身边。”

      “第二——”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极低,也极冷:

      “我要孟雪,和她背后的李家。”

      “付出代价。”

      “十倍,百倍,千倍的代价。”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然后,传来一声意味不明的低笑。

      “明天上午十点,西山别墅。”

      “带上你的儿子,和你的野心。”

      “我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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