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一章 为奴 谢昀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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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昀被押到官奴市场那日，萧屹没有出现
倒是萧府的管家来了，以二十两银子的价格，“买”下了这位曾经千金难求的谢家公子。
“将军说了，府里马厩缺个人。”
管家声音平淡，“你便去那儿吧。”
于是，
谢昀成了将军府最低等的马奴。住的是草料房旁的窝棚，吃的是下人剩下的残羹，每日与马粪草料为伍…
曾经执笔抚琴的手，如今生满茧子，布满细小的伤口。他再没见过萧屹
不，见过的。
远远地，看见他被众人簇拥着走过回廊，看见他谈笑风生，看见他骑着高头大马从府门进出……
每一次，
萧屹的目光都从他身上掠过，没有任何停留。就像看一块石头，一根草芥。
谢昀起初还会心痛，后来便麻木了。只是夜深人静时，偶尔会想起那个放河灯的夜晚，想起萧屹说“戌时三刻，后门等我”。
如今，再也没有人等他了。
七岁的萧屹第一次见到五岁的谢昀，是在谢府后花园的荷花池边。粉雕玉琢的小公子正趴在栏杆上，伸手去够池中最大的那朵荷花，身子探得太前，眼看就要栽下去——
一只小手猛地攥住他的后衣领。
“危险！”
比谢昀高半个头的萧屹板着脸喊到，他刚从边关随父回京，皮肤还有些黢黑，与京城这些瓷娃娃，糯米团子似的贵公子截然不同。
谢昀回头，眼睛亮起来：“你就是萧将军家的阿屹哥哥？我爹说你会打拳！”
萧屹还没来得及回答，小谢昀已经自顾自从袖中掏出一块油纸包着的桂花糕：“给你吃，你教我爬树好不好？我爹总不让我爬！”
那日的阳光穿过树叶，在谢昀仰起的脸上洒下细碎光斑，萧屹接过已经有点碎了的糕点，第一次觉得，京城也许没那么无趣。
自此，萧家小将军身后多了条小尾巴
十年后，暮春时节，城西马场。十七岁的萧屹勒住缰绳，黑色骏马人立而起，嘶鸣声响彻草场。他翻身下马，动作干净利落，玄色骑装衬得肩宽腰窄，已是挺拔如松的少年将军模样。
“好！”
场边传来清脆的击掌声，谢昀一身月白锦袍斜倚在看台栏杆上，手里还捏着半卷书，笑得眉眼弯弯：“咱们萧小将军这一手驭马术，怕是禁军教头也要自愧不如了。”
“少贫嘴！”
萧屹将马鞭扔给侍从，大步走上观台，很自然地在谢昀身旁坐下，“今日不是要去翰林院听讲学？怎么跑这儿来了？”
“讲学哪有看你赛马有趣？”
谢昀凑近些，从袖中抽出帕子，抬手拭去萧屹额角的汗珠动作熟稔自然，仿佛做过千百遍。
萧屹微微一僵，却没躲开。这些年，谢昀对他有种理所当然的亲昵——同榻而眠是常事，换衣沐浴也从不避讳。
起初萧屹还会耳根发热，如今……如今依然会，只是谢昀似乎从未察觉
“对了，”谢昀收回手，眼中闪过一丝狡黠，“今晚西市有灯会，溜出去看？”
“你爹若知道——”
“我爹进宫赴宴去了，半夜才回呢。”谢昀扯住萧屹的袖口轻轻晃了晃，“阿屹哥哥——”
又来了，每次有求于人，就软着嗓子喊“阿屹哥哥”，萧屹明知道这是他的伎俩，却每次都会心软。
“戌时三刻，后门等我”他听见自己说，谢昀顿时笑开，那笑容比春日的阳光还晃眼。
西市华灯初上，人潮如织。
谢昀一手糖葫芦，一手兔子灯，在人群里钻来钻去，萧屹不得不紧紧跟着，生怕一眨眼这人就跑丢了。
“阿屹哥哥你看！”
谢昀停在一个卖面具的摊前，拿起一个青面獠牙的鬼怪面具往脸上一扣，转身吓唬萧屹，
“哇呜——”
萧屹面无表情地抬手，轻轻弹了下他的额头。
“没劲…”
谢昀摘下面具，却又挑了个狐狸样的递给萧屹，“这个适合你。”“为何？”“狐狸狡猾呀，你每次跟我爹告状时，可不就像只狐狸？”
萧屹气笑：“我何时告过你的状？”
“上个月我逃学去听戏——”
“那是谢伯父自己发现的，与我无关…”
两人斗着嘴，不知不觉走到河畔
许多人在放河灯，点点暖黄顺水漂流，映着漫天星河。谢昀也去买了两盏，递一盏给萧屹：“许个愿？”
萧屹接过，看着烛火在谢昀眼中跳动。
他想许什么愿呢？愿边关永宁，愿父亲安康，愿……愿身旁这个人，永远如今日这般，笑眼盈盈，不识愁苦。谢昀已经蹲下身，小心地将灯放入水中，闭上眼低声许愿。
“许了什么？”萧屹有些好奇
谢昀睁开眼，冲他眨了眨，笑眯眯道：“说出来就不灵了！”
后来萧屹无数次回想这个夜晚，如果他知道那是他们最后一个无忧无虑的春日，他会不会许一个不一样的愿？
谢昀入将军府为奴的第十五日，恰逢中秋。
萧屹在府中大宴宾客。
前院灯火通明，丝竹之声隔着三重院墙都能听见。
马厩这边却只有冷月秋风，谢昀抱了捆新到的草料，一束束拆开摊晒。
“谢公子”
管事忽然出现在门口，脸上挂着一种复杂的表情，“前院缺人手，你去帮忙传菜…”
谢昀怔了怔，手指无意识地攥紧草料：“我……去前院？”
“将军吩咐的”
管事别开眼:“快些换身干净衣裳”
那身粗布衣已经是谢昀现在最好的了，洗得发白，袖口还磨出了毛边。
他跟着管事穿过一道道回廊，越往前，灯火越亮，笑声越清晰。
宴客厅里，满堂华服
谢昀垂着头，端着漆盘跟在侍女身后，盘里是刚蒸好的蟹，热气氤氲……
他尽量缩在阴影里，祈祷没人注意到自己…
“萧将军此番又得圣上厚赏，当真年少有为啊！”席间一位紫袍官员举杯笑道
萧屹坐在主位，一身暗红锦袍，金冠束发，闻言只是淡淡颔首：“刘大人过誉”
“听说将军府上近日新得了匹大宛名驹？”另一人不怀好意的接口，“不知我等可有眼福一观？”
萧屹执杯的手顿了顿
“想看马？”萧屹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满场一静。
他微微侧身，目光落在谢昀身上，“巧了，本将新得的马奴，便是昔日京城最有名的相马高手！”
所有视线齐刷刷射向谢昀
他僵在原地，手中的漆盘微微发颤……
“哦？”那位刘大人来了兴致，上下打量谢昀:“这位是……”
“谢昀”萧屹吐出这两个字，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日的天气，“谢侍郎家的公子，如今在府中伺候马匹……”
满堂哗然
有人发出窃笑有人事不关己
谢昀感到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身上——惊愕、怜悯、嘲讽、好奇……
他死死咬住牙关，指甲陷进掌心
“原来是他！”有人低声惊呼，
“昔日的谢家玉郎，竟沦落至此……”
“不是说谢家通敌么？萧将军还敢用他？”
“原来这罪奴是被萧将军买了……”
萧屹仿佛没听见这些议论，只看着谢昀：
“既然诸位大人想见识大宛马，你便说说，那匹马如何？”
谢昀抬起头
这是他入府后第一次在这么近的距离看萧屹
烛火在那张熟悉的脸上跳跃，勾勒出冷硬的线条，，萧屹的眼神很淡，淡得像看一个无关紧要的物件。
“回将军，”谢昀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发哑:“那匹大宛马……蹄大腕细，胸阔臀圆，确是良驹……”
“就这些？”
萧屹轻轻挑眉，“谢公子当年一篇《骏马赋》名动京城，如今却只有这般见识了？”
席间起起伏伏，响起低低的笑声
谢昀的脸瞬间血色尽褪，那篇《骏马赋》，是去年秋猎时他即兴所作，萧屹当时就在他身旁，为他研墨铺纸。
赋成，满座皆惊，萧屹偷偷在桌下握了握他的手，眼里全是骄傲
如今，却成了刺向他的刀…
“怎么不说话了？”萧屹往后靠了靠，姿态慵懒，“还是说，做了马奴，连眼睛也钝了？”
一位坐在下首的年轻官员笑着打圆场：“将军何必为难一个奴仆？来，下官敬将军一杯——”
“本将问话，轮得到你插嘴？”萧屹眼皮都没抬。
那官员的笑容僵在脸上，讪讪举杯的手放下也不是，不放也不是。
萧屹的目光重新落在谢昀身上，像打量一件货物：“既然说不出，便去马厩把那匹马牵来，让诸位大人亲眼瞧瞧！”
：谢昀猛地抬头，不敢置信地看着他
从这里到马厩，要穿过整个前院。让他这样一身奴仆打扮，当众牵马过庭
——这已经不是羞辱，是彻底的践踏……
“将军，”谢昀的声音发颤，“夜已深，马厩路黑……”
“点灯便是”萧屹打断他，转头吩咐:“多取几盏灯笼，给谢公子照路。”
话说到这份上，已无转圜余地
谢昀放下漆盘，深深吸了口气，转身往外走。
他能感觉到背后那些目光，像芒刺在背。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走出宴客厅时，他听见里面又响起谈笑声……
萧屹的声音清晰地传来：“一个罪奴，也配谈相马？诸位见笑了……”
夜风吹来，谢昀浑身冰凉
廊下挂着红灯笼，暖光融融，却照不进他心里。两个小厮提着灯跟在他身后，眼神里满是同情，却不敢说话。
穿过月洞门时，谢昀脚下一绊，险些摔倒。
“小心！”一个小厮下意识伸手去扶。
谢昀摆摆手，站稳身子。
他望着远处黑黢黢的马厩方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秋夜，他和萧屹偷偷溜去城郊骑马。
那夜没有灯笼，只有月光。
萧屹怕他摔着，一直紧紧牵着他的手 ，“阿昀，跟着我，别怕……”
少年温热的手心，坚定的声音。谢昀闭了闭眼，把涌上来的酸涩狠狠压下去。
马厩里，那匹大宛马见有人来，不安地刨着蹄子。
谢昀走过去，轻轻抚摸它的脖颈，低声道：“别怕……”
马儿渐渐平静下来
牵马往回走时，谢昀已经麻木了。前院的喧闹声越来越近，像潮水般涌来。
他知道，等待自己的是什么
宴客厅的门敞开着
谢昀牵着马停在阶下，垂首行礼道：“将军，马牵来了……”
满堂的目光再次聚焦
萧屹放下酒杯，缓缓起身，走到门边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阶下的人和马，看了很久……
久到谢昀以为时间都静止了……
“毛色不错”萧屹终于开口，却是对席间众人说的，眼神却一直盯着谢昀
“不过性子太烈，还需好好调教……”
他走下台阶，走到谢昀面前
很近，近到谢昀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酒气，能看见他眼底映着的烛火
萧屹伸手，却不是去接缰绳，而是抬起手——谢昀下意识闭上眼
萧屹只是用指尖，轻轻拂去了落在他肩头的一片草屑
动作很轻，甚至带着一丝诡异的温柔
然后，他凑近谢昀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极轻极快地说：“阿昀又瘦了……”
谢昀浑身一震，蓦地睁开眼
萧屹已经退开，恢复了那副冷漠模样：“牵下去吧，对了，今夜马厩的夜草还没添，你既闲着，便去做完！”
说罢，转身回了宴席
笑声、劝酒声、恭维声，重新响起
谢昀牵着马，慢慢往回走
肩头被萧屹碰过的地方，像被烙铁烫过，灼热地疼。他不断回想那句话
什么意思？
谢昀不敢再想下去……
他怕自己一旦生出希望，又会跌入更深的绝望……他害怕萧屹只是拿自己寻开心
深夜，宴席终于散了
谢昀添完最后一槽草料，累得靠在柱子上喘气
月亮已过中天，四下寂静，只有马匹偶尔的响鼻声
脚步声由远及近
谢昀抬起头，看见萧屹独自一人走来，手里提着一盏灯笼
他在马厩外停住脚步，隔着栅栏看着里面的人。
两人对视，谁都没说话
许久，
萧屹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纸包，轻轻放在栅栏边的石墩上
“桂花糕和月饼，”他的声音在夜里显得格外低沉，“今日中秋…吃点吧！”
说完，转身离去
灯笼的光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回廊尽头
谢昀走过去，拿起那个还带着体温的纸包
打开，是一块莲蓉月饼，切成整齐的小块，方便入口，他拿起一块，放进嘴里
甜的
太甜了，
甜得发苦
眼泪毫无预兆地滚下来，一滴，两滴，砸在手背上
他蹲下身，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无声地颤抖
月光冷冷地照着马厩，照着那个蜷缩的身影，照着石墩上那块切好的月饼
也照着远处回廊下，那个去而复返、隐在阴影里静静望着这一切的人
萧屹的手紧握成拳
再忍忍，阿昀！
再忍一忍！
等我替你，把这座吃人的京城，掀个底朝天！！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 为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