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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二章骤 ...

  •   二章骤雨与崩塌

      16岁的夏天,来得比往年更急、更猛。刚入六月,就下起了瓢泼大雨,雨水噼里啪啦地砸在窗户上,像是无数只手在拍打,让人心里发慌。

      沈夏洛是被母亲的咳嗽声惊醒的。那天凌晨三点,他睡得正香,突然听见隔壁房间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声,断断续续,带着撕心裂肺的痛苦,像是要把肺都咳出来。他猛地从床上爬起来,连鞋都没穿,就冲进了母亲的房间。

      昏暗的灯光下,母亲蜷缩在床上,脸色苍白得像纸,嘴唇干裂起皮,呼吸急促得像是拉风箱。父亲蹲在床边,手足无措地拍着母亲的背,眼里满是血丝,声音带着压抑的哽咽:“忍忍,忍忍,我这就送你去医院。”

      “妈!”沈夏洛冲到床边,声音都在发抖。他很少这么失态,哪怕被老师当着全班的面批评,哪怕考试考倒数第一,他都能保持着一副冷淡的样子。可此刻,看着母亲痛苦的模样,他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母亲勉强睁开眼,看着他,想挤出一个笑容,却只咳出了一口血。“洛洛……别怕……”她的声音微弱得像蚊子叫,抬手想摸摸他的头,却连抬起手臂的力气都没有。

      “别说话了!”父亲背起母亲,就往门外冲。沈夏洛跟在后面,雨水打在脸上,冰凉刺骨。他看着父亲佝偻的背影,看着母亲在父亲背上虚弱地垂着头,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混着雨水,砸在青石板路上。

      医院的走廊里,灯光惨白。挂号、排队、检查,一系列流程下来,天已经亮了。医生拿着检查报告,脸色凝重地走到他们面前:“确诊了,肺癌晚期,已经扩散到全身了。”

      “什么?”父亲踉跄了一下,扶住墙壁才站稳,“医生,你是不是搞错了?我爱人身体一直很好,怎么会是肺癌晚期?”

      “我们做了三次检查,结果不会错。”医生叹了口气,“现在只能做化疗,尽量延长病人的生命,但费用很高,一个疗程就要几万块,你们要有心理准备。”

      几万块。这三个字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沈夏洛的心上。他家的条件不算差,但也只是普通工薪家庭,父亲的工资刚好够维持家用和他跟妹妹的学费。几万块的化疗费,对他们来说,无疑是一座大山。

      沈夏洛站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他看着父亲和医生说话的背影,看着走廊里来来往往的病人和家属,只觉得浑身冰冷。母亲温柔的笑容、晚饭时的可乐鸡翅、妹妹塞给他的草莓糖,那些曾经让他觉得理所当然的温暖,此刻都变得摇摇欲坠。

      从那天起,家里的天就塌了。母亲住进了医院,每天的化疗费用像流水一样花出去。父亲为了凑钱,白天在工地上搬砖,晚上去物流公司送货,常常忙到凌晨才回来,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整个人瘦了一圈,颧骨都凸了出来。

      沈夏洛变了。他不再迟到,不再上课看漫画,不再和王柚一群人去网吧。他把所有的漫画书、游戏机都锁进了箱子里,塞进了床底。书桌上贴满了公式、单词和学习计划,从早上五点到晚上十二点,排得满满当当。

      他每天早上五点起床,背一个小时英语单词,然后去医院给母亲送早饭,帮父亲照顾母亲洗漱、喂饭,等母亲开始化疗后,就坐在病房的角落里刷题。中午随便吃点面包牛奶,下午继续学习,晚上帮父亲把母亲安顿好,再回家刷题到深夜。

      他的性格变得更加冷淡,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话少得可怜,连眼神都带着一股生人勿近的疏离。王柚找过他几次,想拉他出去放松一下,都被他拒绝了。

      “夏洛,你别这么拼,身体会垮的。”王柚看着他眼底的黑眼圈和明显消瘦的脸颊,心疼地说,“阿姨的病,我们可以一起想办法,不一定非要你拿奖学金。”

      沈夏洛只是摇了摇头,声音很轻却很坚定:“我必须考第一,拿到奖学金,给我妈治病。”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根草莓棒棒糖,剥了糖纸含进嘴里,甜腻的味道在舌尖化开,却怎么也冲不散心里的苦涩。

      王柚看着他倔强的样子,没再劝说,只是从包里掏出一沓皱巴巴的钱,塞到他手里:“这是我攒的零花钱,虽然不多,你拿着先用。”

      沈夏洛愣住了,看着手里的钱,又看了看王柚。王柚的家境也不好,这些钱,大概是他省吃俭用攒了很久的。“不用。”他把钱递回去,“你自己留着,我能行。”

      “你拿着!”王柚把钱硬塞给他,“咱们是兄弟,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他顿了顿,又说,“以后想吃草莓糖了,就跟我说,我给你买。”

      沈夏洛看着他,眼眶有点发热。他吸了吸鼻子,把钱收了起来,轻声说了句:“谢谢。”这是他第一次在王柚面前露出这样脆弱的样子。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宋亦修搬来了沈夏洛家对门。那天周末,沈夏洛从医院回家拿习题册,看到对门门口堆着家具,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在帮忙搬箱子——是宋亦修。

      宋亦修也看到了他,愣了一下,然后朝着他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沈夏洛没说话,只是微微颔首,就转身进了家门。他没想到,这个曾经坐在斜前方的“大学霸”,竟然会搬到自己对门。

      第二天早上,沈夏洛五点半就起床了,收拾好东西准备去医院。他刚推开家门,就看到宋亦修正站在对门门口,背着书包,手里拿着一本数学笔记。“一起走?”宋亦修的声音温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

      沈夏洛愣了一下,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两人沿着老巷往前走,雨水刚停,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一路上都很安静,宋亦修走在他身边,能清晰地看到他眼底的红血丝和苍白的脸色。

      “这是我的数学错题集,里面有解题技巧和易错点,你可以看看。”走到学校门口时,宋亦修把笔记本递给他,“如果有不懂的,随时可以问我。”

      沈夏洛看着那本字迹工整的笔记本,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过来:“谢谢。”

      “不用客气。”宋亦修笑了笑,露出一对浅浅的梨涡,“我住你对门,晚上你刷题遇到问题,敲门就行。”

      从那天起,宋亦修每天早上都会在对门门口等沈夏洛,两人一起上下学。路上,宋亦修会给沈夏洛讲一些学习方法,比如怎么高效背单词,怎么快速解数学题。沈夏洛虽然话少,但都会认真听着,偶尔会提出一两个问题,宋亦修总能耐心地给他解答。

      晚上,沈夏洛从医院回来后,常常会敲响对门的门。宋亦修的房间收拾得干净整洁,书桌上摆满了参考书和试卷。他会坐在沈夏洛身边,一道题一道题地讲解,指尖偶尔会不小心碰到沈夏洛的手背,两人都会下意识地躲开,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尴尬,却又带着一丝莫名的暖意。

      “这道题的辅助线要这么画。”宋亦修的指尖落在习题册上,温热的气息拂过沈夏洛的耳廓,“把这个图形补全,就能转化成我们学过的全等三角形,然后用判定定理就能解出来了。”

      沈夏洛抬头,看着宋亦修认真的侧脸,灯光落在他的睫毛上,像撒了一层碎钻。他突然觉得,这个“大学霸”好像也没有那么难以接近,他的眼神很温柔,像春天的阳光,能驱散一些他心里的阴霾。

      可命运的残酷,从来不会因为一丝温暖就手下留情。

      那天下午,沈夏洛正在学校上课,突然接到了医院打来的电话,说母亲病情加重,让他赶紧过去。他请假冲出学校,一路狂奔,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妈,你一定要等着我。

      他跑到医院,刚冲进病房,就看到医生和护士正在抢救。母亲躺在病床上,身上插满了管子,心电图仪器发出刺耳的“滴滴”声。父亲坐在走廊的椅子上,双手抱着头,肩膀不停地颤抖。

      “爸,我妈怎么样了?”沈夏洛冲到父亲身边,声音发抖。

      父亲抬起头,眼睛红肿得吓人,脸上布满了泪水:“医生说……说她可能挺不过今天了。”

      沈夏洛觉得天旋地转,他冲到病房门口,想要进去,却被护士拦住了:“家属请在外面等,我们正在尽力抢救。”

      “让我进去!那是我妈!”他嘶吼着,想要推开护士,却被父亲拉住了。“洛洛,别闹,让医生好好抢救。”父亲的声音沙哑,带着绝望的疲惫。

      沈夏洛瘫坐在走廊的椅子上,看着抢救室的灯亮着,心里一片荒芜。他想起母亲温柔的笑容,想起她给自己夹鸡翅的样子,想起她生病后还强撑着说“妈没事”,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

      就在这时,宋亦修跑了过来。他是听老师说沈夏洛家里出了事,特意请假赶过来的。他看到瘫坐在椅子上的沈夏洛,脸色苍白,眼神空洞,心里一紧。“夏洛,别担心,阿姨会没事的。”他在沈夏洛身边坐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沈夏洛没说话,只是把头埋在膝盖里,肩膀不停地颤抖。宋亦修也没再说话,只是陪着他坐在走廊里,默默承受着这漫长而煎熬的等待。

      抢救室的灯灭了。医生走出来,摇了摇头:“对不起,我们尽力了。”

      “不——!”沈夏洛猛地站起来,冲进病房,扑到母亲的病床前。母亲已经没有了呼吸,脸色苍白得像纸,嘴角却带着一丝浅浅的笑容。“妈!妈!你醒醒!”他摇晃着母亲的身体,声音嘶哑,泪水模糊了视线,“我还没拿到奖学金,我还没让你过上好日子,你怎么能走?”

      父亲走进来,抱住他:“洛洛,别这样,你妈走得很安详。”

      沈夏洛在父亲的怀里,像个孩子一样放声大哭。他所有的坚强,所有的努力,在这一刻,都轰然崩塌。宋亦修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眼眶也红了。他想去安慰沈夏洛,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默默看着,心里像被堵住了一样难受。

      母亲的后事办完后,家里变得更加冷清。沈夏洛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吃不喝,只是看着母亲的照片发呆。宋亦修每天都会过来敲门,给她送吃的,劝他吃饭。王柚也来了,带着一大袋草莓糖,坐在他身边,絮絮叨叨地说着以前的趣事,试图让他开心起来。

      可沈夏洛就像没听见一样,眼神空洞,一动不动。直到第三天,他突然从床上爬起来,拿起宋亦修给他的错题集,开始刷题。他的眼神变得更加冰冷,更加坚定,像是把所有的情绪都封存了起来,只留下学习这一个目标。

      他知道,母亲最大的心愿就是希望他能好好读书,考上好大学。他不能让母亲失望,哪怕母亲已经不在了。

      可命运的打击,还在继续。

      母亲去世后的一个月,沈念星在放学路上失踪了。那天下午,沈夏洛放学回家,没看到妹妹的身影,以为她去同学家玩了,没太在意。可直到晚上八点,妹妹还没回来,他才慌了神。

      他和父亲到处寻找,问遍了妹妹的同学和老师,查了路上的监控,却只看到妹妹在巷口拐进一条小路后,就再也没有出来过。他们报了警,警察来了又走,只留下一句“我们会尽力寻找”。

      沈夏洛疯了一样,沿着那条小路一遍遍地找,喊着妹妹的名字,声音都喊哑了。王柚和兄弟们也来帮忙,他们找遍了整个县城,却没有任何线索。

      父亲一夜白头。他坐在院子里的石桌旁,看着空荡荡的院子,眼神呆滞,嘴里不停地念叨着:“念星,我的念星……”

      沈夏洛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高大的香樟树,树叶沙沙作响,像是在哭泣。他想起妹妹追在他身后喊“哥”的样子,想起妹妹塞给他草莓糖的样子,想起妹妹唠叨他成绩的样子,心里的痛苦像潮水一样涌来。

      他失去了母亲,现在又失去了妹妹。这个家,彻底散了。

      那天晚上,沈夏洛坐在河边,直到天亮。河水泛着冷光,风吹在身上,冰凉刺骨。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根草莓棒棒糖,剥了糖纸含进嘴里,甜腻的味道却让他忍不住想吐。

      宋亦修找到他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少年坐在河边的石头上,头发乱糟糟的,眼神空洞,嘴里含着一根草莓糖,脸上却满是泪水。

      “夏洛。”宋亦修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把外套脱下来披在他身上,“天凉,别冻着。”

      沈夏洛没说话,只是转过头,看着宋亦修。他的眼睛通红,里面布满了血丝,像是一只受伤的小兽。“宋亦修,”他的声音沙哑,“为什么?为什么所有不好的事情,都要发生在我身上?”

      宋亦修的心像被针扎了一样疼。他看着眼前这个脆弱的少年,想抱抱他,却又不敢。“我不知道,”他轻声说,“但我会陪着你,不管发生什么,我都陪着你。”

      沈夏洛看着他,眼泪又掉了下来。他靠在宋亦修的肩膀上,第一次在他面前卸下了所有的伪装,放声大哭。宋亦修僵硬地坐着,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心里暗暗发誓,一定要好好保护这个少年,不让他再受一点伤害。

      从那天起,沈夏洛变得更加沉默。他每天除了学习,就是和父亲一起寻找妹妹的线索。他的成绩却在飞速提升,从班级垫底,一路冲到了班级前十,再到年级前五。所有人都惊叹于他的变化,只有宋亦修知道,他是在用学习麻痹自己,是在用成绩支撑着自己摇摇欲坠的世界。

      王柚还是会经常来找他,给她带草莓糖,陪他说说话。他不再拉沈夏洛去网吧,只是坐在他身边,看着他刷题,偶尔说一句:“夏洛,累了就歇歇,我还在。”

      沈夏洛会接过草莓糖,含在嘴里,然后继续刷题。甜腻的味道成了他唯一的慰藉,支撑着他在黑暗的隧道里,一步步艰难地往前走。

      他不知道,这条隧道的尽头,等待他的,并不是光明,是无穷的黑暗也不知道的是一但进入了这无尽的黑暗使再也踏不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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