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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以爱为名的囚笼 ...

  •   从这里开始,回忆一点一点褪去了我为它镀上的梦幻色彩,真实的生活遮盖了我的双眼。

      我们的日子温馨又幸福,可这些幸福都是姜南枝靠着血汗一点一点堆砌而成的,这种生活不是从天上突然掉下来的。

      我终于知道他那双“丑陋”的手是怎么形成的了。

      他上班时总是带着一个笨重的电机,一把很沉的电枪,一个饱经沧桑的面罩,在一片遍布粉尘,摆满钢铁的宽阔土地上常年与风沙为伴;他的工作是制造出海的商船,落实到具体的步骤就是将枪管里的金属熔化,把铁板缝合在一起,日复一日。

      工作日的姜南枝总是穿得严严实实,在最外层总是套着一套烧得破洞的厚牛仔服,无论冬夏。

      对于他这种很在意自己外貌的精致家伙,这份工作无论如何都不算好受,他却坚持了下来,故意背光,找阴影,涂防晒,再加上天生易白体质,他很难被晒黑,而且会很快地恢复回来,不仅如此,他还在每天下班以后专门抽时间整理仪容,即使是这种艰苦的条件,姜南枝的全身除了手一定会被磨出粗茧以外,其他地方很难再找到沧桑的痕迹。

      他并不是非常喜欢这份工作,但尝试过许多种选择以后还是留了下来,像这样出卖体力劳动的工作的确充满危险又伤害身体,可姜南枝从小就不受重视,长大了也没有收养人愿意接纳他,他没有上过大学,早早地就被抛弃,被动进入了鱼龙混杂的社会,身无分文的他也没有那么多选择。

      恰好,他的肩膀上又担着两个人的未来,为了更快地创造出更好的生活条件,为了尽快把我接走,他没有继续服务员的工作,他需要更优厚的收入来源。

      他当然可以出卖出挑的色相,靠花言巧语哄别人乖乖交出财物,亦或是玩弄小把戏骗取利益。这种工作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很符合他的习惯,对他来说是一个不错的选择,他也不是没尝试过。

      可这样的生活即使轻松惬意,但归根结底就好像绚烂的泡沫,梦醒了,太阳出来了就应声而破。

      在用酒瓶爆了一个□□大哥的头以后,姜南枝又主动离开了那条灯红酒绿的街道。

      相比起混迹在灯红酒绿的灰色地带,面对形形色色带上面具的人,姜南枝认为这样依靠劳动获得的钱财才是最靠得住,也是最让人安心的。不仅是不愿意,他也知道两个人的未来需要更加稳定的支撑方式,他不想我的身上也承担上这份风险,所以宁愿去多吃一点苦。

      虽然他总是调侃取笑,我却从来没觉得他的那双手“丑陋”,总是不知疲倦地夸赞着他的付出,每当这个时候,姜南枝都笑得很开心。其实我们都知道,这是劳动的勋章。

      这份工作不仅成为了我们生活的保障,也让他能清晰地感觉到人生被自己掌控的感觉。

      我曾看着姜南枝被汗水浸得湿透了的头发,问过他那么热的天气为什么把自己包得严严实实,他告诉我除了遮阳以外,是为了防止飞溅起的金属火花烫伤皮肤,这些防护措施都是必要的,他看起来很乐观,从来不向我抱怨什么,我知道,生活把他变成了一个坚强的人。

      我曾看着他爬上高高的脚手架,在没有防护的情况下在两三层楼高的位置做工,他站得很高,面罩前闪烁着淡蓝色刺眼的光,然后亮黄色的高温金属从高处坠下,然后消失,绚烂得就好像烟花一样,我却不敢驻足观看。

      我曾看着他加班到深夜,很晚都不回家,有时连饭都顾不上吃。

      姜南枝,我也想依靠我自己的力量让我们能更好的生活,让你......不用再继续这种生活。

      我曾经这样暗暗发誓。

      姜南枝带我去见了他的师傅师娘,他们和邻居们不同,那是两位很和蔼的中年人,姜南枝从未向我抱怨过他们的作为。

      有时候他上班忙顾不上为我做饭,总是打电话让我去蹭师娘做的饭吃,当然也不是吃他们的白饭,姜南枝每个月会向他们打一些钱作为照顾我的感谢,师娘做的饭菜也很好吃,味道非常好,他们也非常关心我,就好像...真正的家人一样。

      他并没有时间天天来接我,当他忙起来的时候我经常是一个人回家,在回到家以前总是先穿过大门,作为看门员的老张总是会笑着与我打招呼聊天,我谨遵姜南枝的话不去理会他的示好。

      但日子一天天过去了,老张还是坚持不懈地每天和我打招呼,他长得很面善,看起来那么老实慈爱,当他一笑,脸上的皱纹就被堆叠在一起,那是岁月留下的痕迹,他对于我而言是一位长者。

      我是一个心灵泛爱的人,因为我曾经遭受过数不清的冷眼,所以我想尽可能地不去伤害别人,因为这种行为会让对方很难受,我是这样想的。

      所接受到的教育也一直告诉我,要对老者保持尊敬。

      所以每当我拒绝一次老张的善意,看到他受到冷落而略带受伤的神色,自责就在我的心里聚沙成塔——是我做得太过于疏离了吗?我这样是否会伤害到他的好意?我会变成一个冷漠的人吗?就像我所讨厌的那种人一样。

      可姜南枝曾经对我说过,要远离老张,一定要。

      我不知道他话中的含义,但我想起了那个女孩曾经的话,姜南枝有被害妄想症,他的精神上有可能和正常人不太一样,对待别人也可能出现一些过激的行为。

      姜南枝没有告诉我完整的事件经过,以至于,我反而开始怀疑起姜南枝来,我开始随意揣测他是不是做了什么事破坏了他们之间的关系。

      因为我真的害怕做错事,我想做一个善良的人。

      久而久之,我动摇了。

      我想,可能是姜南枝性格差异和老张直接出现过矛盾吧,而这种矛盾是所有人都会遇见的常规产物。

      对,对,这种事情只要好好说清楚都会解决的。

      我的内心甚至对老张这个看似可怜的老头生出了一丝被误解的同情,我觉得他就像曾经的我一样,付出过真心却不被人所接纳。

      这是出于对同类的恻隐之心,我曾天真地认为我可以理解任何人。

      可是我忘了,不是所有人的善意都像我一样是想获得接纳而发自真心的产物,也没有任何人会是过去的我,是我低估了人性之恶。

      接着,我开始回应老张的招呼,我觉得做到这一步并没有违反姜南枝的嘱托,我觉得这只是一点善意的回应罢了。
      姜南枝也见到过我向老张问好的样子,但他竟然没有制止我,所以我逐渐放松了防备。

      后来老张对我散发的好意进一步升级了,每一次路过大门,他总是递给我精致昂贵的小点心,还不止一次直白地夸过我长得很“漂亮”。

      我最早是拒绝的,可老张一直坚持要我收下,再加上姜南枝的默许,久而久之,我不再拒绝它们。

      这样相安无事的生活一直持续了几个月,直到有一天,老张试探地问我要不要到他的家里做客,他告诉我姜南枝那天要值班,而他刚好多做了一份晚餐。

      我那个时候已经把老张归于好人的档位,没有任何警惕就跟着这位友善的长者回到了家里。

      他的房间很小,屋子里散发着一股难闻的怪味,桌子上还堆放着吃完了的泡面盒,里面还残留着汤水,沙发上随意挂着他的衣物,衣服,裤子,还有其他的东西。

      我没有想到,会送我精致点心的人的家里竟然会像这样脏乱,脏乱到令人反胃。

      我蹙了蹙眉,难以忍受地捂住了鼻子,也没了吃晚饭的心思,只是想要找借口离开这里,此时老张就站在我的背后两米的距离。

      啪嗒——

      是门被关上的声音,这个狭小的房间里没有灯光,就剩下了我和他两个人,我的后背没来由地生出了一股恶寒。

      他捏着我的肩膀,把我按到了那个沙发上,播放起了沙发对面的老旧电视。

      皮肤接触到沙发的那一刻我的身上就爬满了鸡皮疙瘩。电视里的频道一闪一闪,我却看不进去一点,我的脑子里响起不安的警报,只急切地想要离开那里。

      我坐在沙发上的十几分钟,一直在用余光打量老张的动作,我知道他根本没有准备晚餐,这不过是一个骗我来的借口而已。

      他的目光哪里还和平日里的和蔼可亲一样?毫不掩饰地黏在我的身上,看得我发毛,那种眼神我以前在动物科教片里见过——那是捕食者伏击猎物时才会有的眼神。

      像撕掉了一张人皮面具,露出了原本的面貌。

      老张一直站在我的背后,挡在我和门之间的位置,好像是为了防止我跑掉一样。

      他的裆部鼓起了一块,时而用手摆弄着腰间的皮带想要靠近我,时而向着门走去,把门打开,向外不停张望着,然后又马上把那个贪婪的脑袋探回房间,观察我的反应,再重复着靠近我的这个动作,他就这样来来回回走了二十分钟。

      我可以肯定,他绝对不是在做工作相关的事,这个房间距离大门很远,而且位于一个毫不起眼的角落,要不是今天亲眼看见他出入,我根本不知道这个偏僻的角落还住着人。

      坐在那里的每一秒都无比煎熬,我身体已经紧绷到轻微发抖,双手不安地攥住了这个老旧的沙发,我很清楚他现在想对我做什么,老张虽然四五十岁了,但是体格比我要大得多,而且在这种工厂里干了很多年的活,论硬碰硬我很难取得什么优势。

      捕捉到老张打开门的动作,我借机站起来,刚想要找借口逃离就被老张毫不留情地打断了,他的语气比他的面容还要冰冷,带着不容拒绝的强硬。

      我的腿开始发软,竟然就这样失去了再一次站起来的勇气。

      绝望吞没了我,我很后悔,为什么要心软相信别人,为什么不拒绝他的靠近,为什么要质疑姜南枝...要是我一开始听他的话就好了......

      潜意识向我传达这样的思想。

      就这样想着,老张终于停止了试探,关上了门,他的手又重新搭在了我的肩膀,搭在了我干净的校服上,下一秒就用手把我刚想要叫喊的嘴给堵死,他又把头凑在了我的耳边,他满是欲望的呼吸喷洒在我的脖颈。

      我害怕地推开他,他却用极大的力气把我一下摁在了沙发上,我依然拼了命地用脚踹他,用牙咬他的手臂,老张被我的反抗激怒了,一耳光打在我的脸上,那一下很重,打得我短暂地断片了,侧脸火烧一样疼痛,头脑嗡嗡作响却眩晕一片,什么都看不清,也没办法控制自己的行动,我靠着意志力强撑着没有晕过去。

      就在他想把爪子伸进我的衣服里时,老张的手机响了。

      老张是关系户,他为了保住这个看门的工作总是矜矜业业地保持着电话的畅通,简而言之,这一通电话是他不敢错过的,即使是陌生号码。

      他只能被迫中止动作去接那个电话,我被他死死压在身下,嘴巴被衣物捂死,只能发出一点微弱的呜呜声。

      电话接通,他脸色变了又变,这是一通不算长的电话,一两分钟,可我却感觉就连时间都停滞了。

      就在我快要窒息的时候,压在身上的力陡然一松,老张起身,虽然脸上极为不情愿,但他竟然主动打开了门放我走。

      我顾不上思考他的异样,马上就夺门而出,向着家的方向拼了命地在夜色中逃跑,我真的很害怕老张追上来,跑得太急,我甚至摔了好几跤,我那时已经顾不上身体的疼痛了,毕竟待在那间屋子里的半个小时对于我来说就好像过了一辈子那么长。

      “青城,你这是怎么了!”

      姜南枝被我这个狼狈的样子吓了一大跳,他急忙为我拿来了冰袋敷在发肿的脸上,又检查着我身上摔出来的大大小小的伤口,并为我细心地上着药。

      “我走夜路的时候没注意,不小心摔倒了,我没事的,话说回来,南枝你今天不是要值班吗?为什么回来得这么早?”

      我主动引开了话题,故意不告诉姜南枝这件事,这件——因为我对他的不信任而滋生的事端,对于老张这个威胁,我会尽可能地防备他,既然是自己惹出来的事情,那就靠自己去解决。

      “我今天老是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就提前回来了。没想到...”

      话音未落,我和他那双心疼的眼神对上了,自责和愧疚在心里肆意滋生,我为什么不听他的话呢?

      “我真的没关系啊,南枝,只是外面太黑了,我想快点回家而已,我知道了,下次我会注意看路的。”

      我笑着想要化解这样沉重的气氛,我不想他为此感到难过。

      姜南枝揉了揉我的头发,为我盛了饭,我们在饭桌上沉默着吃着晚饭。

      沉重的氛围没能持续很久,是他主动开了口:

      “我观察你好久了,最近总是看见你和老张在来往。”

      听见这个我最不想听见的名字,我夹菜的手一顿,默默点了点头。

      姜南枝却好像没有察觉到我的异样似的继续说了下去:

      “老张他有恋童癖,你知道吗?他对年纪小的孩子会有一种...特别的感情,我害怕他会对你下手,你以后离他远一点吧青城。”

      “好,我知道了。”

      我低着头默默扒着饭,心里已经对姜南枝的话深信不疑。

      饭后,姜南枝用针线为我缝补着校服上因为摔倒被石子划破的洞,他逆着光,背对着我坐在床沿上,送线的手一上一下,目光只是投射在手上的动作,我看着他的动作,躺在床边静静休息。

      他突然动作一滞,仍然背对着我,语速比平时的都要缓慢,语气幽幽,恍若鬼魅:

      “青城啊,你听我说,其实很多人并没有看起来的那么好,人都是精通伪装的动物,他们的心里并不喜欢你,却伪装得好像喜欢你的样子,实际上啊,他们会想方设法地来害你。”

      “其实师傅师娘也没有你想象得那么好,他们只是因为我给的钱才会照顾你,我们不过是在外相互照应的关系而已。”

      “青城,你一定要听我说的话,小心其他人的靠近,在这个世界上,只有我会全心全意对你好,也只有我,绝对不会伤害你。”

      姜南枝还是敏锐地让人感到害怕,我的背后一凉,即使我什么都没有对他说,他都能精准地猜到我内心的想法。他肯定已经猜到了些什么,可是他却故意似的不继续说下去。

      “为什么突然说到这个?”

      姜南枝发出了一声似有若无的轻笑。

      “我只是突然想起了以前的事,以前我被别人欺负过,伤害过,抛弃过,我不想你也遭受一遍这样的痛苦。

      更何况,我们是彼此唯一的家人,关心你是应该的吧?你很善良,我很担心你会因为这份善良受到伤害。”

      他笑着叹了口气,此时才侧过脸看着我的眼睛,我们四目相对,他的语气无比认真,虽然嘴角挂着弧度,但是眼睛里一点笑意也没有,我能感觉出来,他不是在开玩笑。

      姜南枝重新转过头去,缓缓地从布料里牵起露头的缝针,再把线慢慢拉出。

      “青城,如果没有你的话,我也不想活了。”

      这句无比沉重的话从他的嘴里轻飘飘地飞出,像是不经意的随口一提。

      “……”

      我沉默了好久,这句话让我明白我在他心中的地位,这种不对等的关系让我的心非常难受,愧疚和自责陡然被无限地放大,我在心里不断反问自己:

      为什么宁愿去相信外人也不信他呢?我们明明是家人,是他把我从绝望里拯救出来,是他给了我唯一的家。他那么在乎我。
      我不能,也不应该不信任他。

      “好,我答应你。”

      姜南枝终于转过身,褪去了阴森的异样感,恢复了一贯的温柔。

      那是姜南枝教会我的第一课,永远要听他的话。

      再见老张的时候,他的脸上缠着厚厚的纱布,见到我的时候已经恢复了原本的面目,再也没了那伪善的笑容,也不打招呼,总是离我远远的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只是眼神始终恶狠狠地盯着我,像对待一个仇人。

      而我对后续发生了什么一无所知。

      可现在,记忆片段猛地一闪,我像反应过来了什么一样,拼命搜索着眼前闪过的回忆,有一个片段是姜南枝状似无意地询问着顽皮的校园生活,我开心地向他分享着,告诉他我交到的新朋友,认识的新同学,现在重新想起来,那天的姜南枝虽然看起来很开心,他在笑,可是那个笑容竟然渐渐和那天他坐在床边的笑容一点,一点重合了起来——不达眼底的假笑。

      虽然是濒死的状态,我仍然能感觉到毛骨悚然的感觉。

      我原以为那时我们都很开心,我原以为老张的那个电话是为了通知他临时加班打来的,可如今后知后觉的我此刻倒在那个熟悉的木桌上默默流着眼泪。

      姜南枝,那一通电话其实是你打的对吧?你什么都知道,那天就是故意要演给我看的。

      你早就知道这件事情会发生,你早就知道他会伤害我......你放任我掉入老张的陷阱,就是为了把我牢牢地锁在你的身边,哈哈哈哈...恭喜你,你成功了。

      姜南枝,我不得不承认,你真的很会玩弄人心,即使是现在,我依然对你恨不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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