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流？不是，我是搅浑水的》深山自开

1、第 1 章

　　永昌三年春，京城的柳絮飘得像是老天爷在撕棉袄。
　　云停站在都察院门口那对石狮子中间，觉得自己的七品鸂鶒补子官服绿得刺眼——像颗嫩葱插在了朱门绣户前。
　　风一吹，宽大的袖口灌满了凉气，他下意识拢了拢，指尖触到袖袋里那枚温润的旧玉扣。
　　母亲留下的，值不了几个钱，但他总带着。
　　“云御史！哎呀呀，久仰久仰！”声音洪亮得像戏台开锣。
　　礼部侍郎王崇明大步走来，五十岁上下，面团团的脸堆满笑，拇指上那枚翡翠扳指在晨光里绿得流油。
　　他伸手拍云停的肩，力道大得能震出隔夜饭。
　　云停身子晃了晃，笑出八颗白牙：“王大人！晚辈初来乍到，全靠您这样的前辈提携！”
　　说话时右耳几不可察地动了动——他记声音的本事是天生的，王侍郎这嗓门，三日前在醉仙楼二层雅间，正压低声音说“漕运那批货……”
　　此刻王崇明拇指扳指内侧，有道新鲜的划痕。
　　云停眼角余光扫过，心中默念：漕运衙门的账本铜锁，锁芯纹路是九曲回环，专用硬铜钥匙，能在这翡翠上留下这种细深痕的……
　　“云御史年轻有为，日后定是栋梁之材！”王崇明又重重拍两下，这才心满意足地走了。
　　云停站在原地，肩头火辣辣地疼。
　　他面上笑容不减，心中小本本已翻开新页：“王崇明，拍肩三次，力道一次比一次重，试探我底细。扳指新痕，应是三日内开过重锁。漕运？盐课？茶引？待查。”
　　接下来半个时辰，他像块掉进蜂巢的蜜糖，被各色官员围了个严实。
　　这个夸他“相貌清俊”，那个赞他“少年登科”，个个笑容满面，眼底却都藏着打量——打量这只突然飞进金笼子的野雀，是能驯化成巧嘴鹦哥，还是迟早要撞死在笼柱上。
　　云停一律笑眯眯应着，谁来敬酒都一口闷，说奉承话不打草稿，偶尔“不慎”透露几句“江南老家还有几亩薄田”“母亲生前最爱苏州绣样”。
　　信息碎片般撒出去，看谁的眼神会多停留一瞬。
　　日头渐高时，人群终于散去。云停揉了揉笑僵的脸，转身要进衙门，却见不远处槐树下站着个人。
　　墨蓝常服，身形颀长如竹，正低头看着手中卷宗。
　　阳光透过枝叶碎在他肩上，明明晃晃，却照不暖那张过分清冷的脸。
　　刑部郎中谢无咎，相府庶子，年方二十七，已掌刑名重案，以“冷面铁判”闻名——也以“不通人情”遭诟病。
　　云停眼睛一亮，晃着步子就过去了：“那位可是谢郎中？谢慎之兄？久仰大名如雷贯耳，今日得见三生有幸！晚辈云停，字栖之，新来的巡按御史，以后同朝为官，还请谢兄多多指教！”
　　他一口气说完，带着恰到好处的酒气和热络，伸手就要去拍谢无咎胳膊。
　　谢无咎侧身避开。动作不大，甚至算得上礼节性回避，但那股拒人千里的寒意，瞬间冻住了周遭三尺空气。
　　他抬眼看云停，目光像浸过雪水的刀刃，从云停笑盈盈的脸，扫到他伸到一半的手，最后落在他腰间那枚旧玉扣上。
　　“云御史。”声音平平，无波无澜，“刑部尚有公务，失陪。”说完转身就走，袍角带起一阵微凉的风。
　　云停的手僵在半空，眨了眨眼，慢慢收回来，摸了摸鼻子，笑得更灿烂了：“谢兄慢走！改日请你喝酒啊！”
　　谢无咎脚步未停，转眼已转过回廊。旁边有个低品文书凑过来，小声道：“云御史，谢郎中向来如此，您别往心里去……”
　　“哪能啊！”云停一拍大腿，嗓门亮得能让半条街听见，“谢郎中这是真性情！我就佩服这样的！走走走，今儿高兴，我请大家去醉仙楼——”
　　话音未落，远处谢无咎的背影似乎顿了一下。
　　极细微，像是错觉。
　　云停笑容不变，心里却“啧”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