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好，人口普查》十三刹

3、第 3 章

　　有些高档酒店会选址在普通宾馆隔壁，省下市场调研的经费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则因为——城市里的酒店坐落于车水马龙间，于是普通人对富人来说，便成了那道最令人心旷神怡的风景线。

　　幸福总是要对比出来才比较有质感。

　　云中苑和花园小区仅仅一墙之隔，那墙其实也就是一排铁栏杆，缝隙大到可以让流浪猫成群结队经过。陆仁在穿过花园小区时能清晰看到对面小区里豪华到浮夸的假山造景，喷泉，还有穿得堪称五星级酒店门童的年轻保安们，每一个的长相都令人赏心悦目。

　　陆仁不是故意要拿刚刚的保安大哥和这群小年轻做对比，但属实是有些惨烈。

　　表明来意后，接待亭里的年轻姑娘便示意保安将陆仁放了进来，还轻声细语地为他指明了方向。长这么大没被同龄女生这样对待过，陆仁小脸通红。

　　云中苑的每一栋都是大平层户型，是陆土鳖从没见过的两梯一户，电梯间比陆仁的出租屋还大，亮得吓人。陆仁下意识挺直了脊背，又对着堪比镜子的电梯门整了整橙色马甲上不存在的衣冠，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后他狠狠唾了自己两口。

　　陆仁等电梯的时候，旁边的电梯里走出了一对……姐弟？女士把富得流油写在了身上，貂皮大衣有两个她那么宽，整个人像一颗粉红色的起毛了的汤圆，底下是火腿似的两条下肢，手里还牵着一只只有雪地靴那么大的小狗，物似主人型，这货也像是起毛了的汤圆，不过是白色的。

　　男生看起来年纪和陆仁差不多，但比他白皙漂亮，脸上还抹了粉，身上全是陆仁没见过的logo，看起来像是logo里长出了个人。嗯……没白敛华漂亮。陆仁下意识做了比较，随后又在心里骂了自己两句没礼貌。

　　小起毛汤圆见了生人就开始狂吠，小小身板没什么杀伤力，而且大起毛汤圆眼疾手快，一把抱起并捏住了它的嘴筒子，小起毛汤圆便歇菜了，只能徒劳地呜咽。

　　陆仁下意识绽出个笑容，向两位点头，上岗培训的核心内容就是微笑为人民服务，他作为优秀学生已经把这条宗旨刻进了骨子里。女士淡淡地回了个点头，倒是那看起来无害的小男生翻了个白眼，嘀咕：“怎么什么人都能进来。”

　　陆仁挑挑眉，他入职这几个月也见了不少真把人民公仆当奴隶使的，这点话语跟刚刚的小小狗叫杀伤力差不多，他没放在心上。

　　“人来正经工作的，你不也是来工作的吗？不过是没他正经，还嘲上了？”帮陆仁说话的竟然是那位女士，女士的三观比她的审美看来要正多了，陆仁不由点赞，并觉得这粉色貂皮大衣可能是什么新流行，是他山猪吃不了细糠不懂欣赏。小男生不可置信地看了眼女士，又不敢反驳，也跟着小起毛汤圆一起歇菜了。

　　陆仁偷偷看了眼小男生，这才发现这货脖子上有着粉底液都盖不住的吻痕，小土鳖第一次进城就见识了个大的，他心下反应过来了两人的关系，连呼我靠，不敢多看，急忙忙朝电梯里去了，更是在心里给纯洁漂亮的白先生疯狂磕头，他刚刚居然拿两个人作对比，他真该死。

　　在紧迫感十足的狂按关门键里，电梯慢悠悠地关上了，陆仁松了口气，用保安给的电梯卡刷了楼层。

　　按理来说，这种一层才一户的房子，出了电梯便到了业主家里，可这8楼不是，冷冰冰的大理石砖铺了一整个地面，出了电梯再走十几步便又是一道厚重的入户门。陆仁按着门铃，心想怎么会有人隔出一间房的空间来做个没什么用的私用过道？一时不知道该说8栋8业主是财大气粗，还是防范心过重。不过在云中苑都住上8栋8了，钱包实力必然是不用说。

　　在等8楼住户开门的功夫，他开始观察这家的家门口，和白敛华家温馨的鹅黄色地毯，火红的春节对联不同，这8栋8毫无生气，一整个光秃秃的，如果不是这门一看就是后来装上的，陆仁甚至会怀疑是不是还没有人入住。

　　“谁？”门没开，只有门上传呼机嘶拉一声，传出带着电流的深沉男声。

　　陆仁半弯着腰，确保人脸能进入可视范围，他戴上公式化的和气笑容道：“先生您好，我是人口普查的，辛苦您填一下信息收集表。”

　　“稍等。”传呼机咔一声就挂了，陆仁直起腰等门开。

　　等了快十分钟，就在陆仁想再次按动门铃时，门终于开了，和陆仁想象的冷着脸的壮汉不同，8楼的住户是个戴着金丝眼镜文质彬彬的男人，满脸写着事业有成。

　　已经见识过白敛华的陆仁并没有被对方出色的脸蛋吸引，他只心里嘀咕怎么一个个的都比他高，也比他帅，什么时候世界上的男人已经进化到这种地步了？又悄悄瞄了眼对方一身板正的西装，他从没穿过这玩意儿，心想着，这十分钟不会就是在换衣服吧？成功人士都这么讲究的吗？

　　陆仁心里蛐蛐个没完，脸上却笑容不变，将早已准备好的纸笔递了过去。

　　装男，不是，西装男只接过了信息收集表，理也没理陆仁另一只手里的圆珠笔，从西装内口袋掏出一根钢笔，姿态优雅地又把门关上了。

　　“？？？”陆仁傻站在原地，手上还保留着递笔的姿势，他有些摸不着头脑，这人是在跟他比谁的假笑更专业吗？正在琢磨这位成功人士的用意，那门又开了，男人将纸还给了陆仁。

　　陆仁的肌肉记忆比脑子更管用，他拿过纸堆起笑：“谢谢您的配合。”

　　“不客气，你也辛苦了。”男人也笑意盈盈，十分和气，如果不去管他那像在赞赏一条把肉骨头叼回来了的狗的语气的话，而且他手里拿着不知道又是从哪掏出来的帕子，细细擦着每一根手指，向陆仁点了点头后就又把门给带上了。

　　陆仁毫不客气地怀疑，这人待会就会用消毒酒精把那支接触了信息收集表的钢笔也给擦一遍。

　　底层打工人淡定耸耸肩，对这种明显不是一个世界以后也不会再有任何交集的碳基生物的蔑视并不在意，心里只有终于可以下班了的快活，他乐颠颠按动电梯下行键，美滋滋给龙涛拍照发消息。

　　傅沉渊，那张信息收集表上写着刚刚男人的名字。

　　而在此刻的8栋8室内，陆仁猜错了，傅沉渊并没有把那钢笔消毒，他直接扔进了客厅的垃圾桶，保洁刚换上的黑色塑料袋里孤零零地躺着那才被主人使用了一次的钢笔和同样命运悲惨的手帕。

　　傅沉渊缓步进了书房，从宽敞到足以当单人床的书桌下重新挑了一根钢笔放进了西装内口袋。傅沉渊不喜欢不在计划内的丑人，更不喜欢这类人碰过的东西。完成这一切，心头的焦躁逐渐平息，傅沉渊打开了书桌上的记事本，一条条写下今天的日程和自己的感受，最后满意地标注下一切正常四个字。

　　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被归为丑人一类的普通青年陆仁刚回了办公室，他放下白敛华和傅沉渊的信息表，打了下班卡，正想开溜，又被主任叫住了。

　　“诶，小陆，有个事。”主任姓朱，是位常年冷着脸的女性，语气正经得让陆仁想起了学生时期他那铁面无情的教导主任，他嘿嘿笑着缩回踏出办公室的半只脚：“您吩咐。”

　　朱主任敲了敲桌子，叹了口气：“明天你再去一趟江婆婆那儿吧。”

　　陆仁对这安排没有意见，小老太婆虽然嘴碎，但人很热情，他俩处得像是忘年交，他只是疑惑地问：“昨天不是才去过吗？还送了米面，您忘了？”

　　朱主任摇了摇头：“两码事，她女儿想把她接去自己身边，那儿医疗条件比较好，江婆婆毕竟年纪大了。但是老人家不想走，还吵了好几回，她女儿说希望我们能做做她的思想工作，帮忙劝一劝。”

　　陆仁挠挠头：“这不是江婆婆的私事吗？我们去说会不会太不尊重人家了？”陆仁觉得，老人家爱待哪待哪呗，她在这儿毕竟生活了好几十年，虽然孤家寡人一个，但朋友都在身边，难道不比去女儿那每天枯坐着好？

　　陆仁不相信，她女儿能像他这样三天两头陪着江婆婆聊天扯淡，大城市的人朝九晚五都算清闲了，多的是成天九九六，节假日还要加班的年轻牛马。

　　朱主任说：“两边各有各的理，但既然人都找过来了，那就还是帮忙劝劝吧。先尽力做，做不成咱们再回复。”

　　街道办的活一直都挺清闲，都是些家长里短的小事，最近这人口普查也基本结束了，陆仁便点头应下了：“行，主任，我明天去找江婆婆聊聊。”

　　朱主任松了口气，难得露出点笑：“辛苦你了。”这次新来的小年轻里，她最喜欢的就是这个小陆，人憨是憨了点，但性子直爽，而且从没着过急，对谁都好声好气，很讨老人家喜欢。

　　陆仁确定主任没啥事了便安心下班了，从街道办走出来，他拐进一家便利店买了冰棍和零食，一手拎着零食，一手吃着冰棍，慢悠悠走在回家的路上，只觉得自己是这全天下最快乐的人，顺手又拍了张呲着牙傻乐的自拍发给老妈请了安，此人非常狡诈，半点没有让罪证冰棍出镜。

　　那头很快回了语音：“下班了？多穿点，都快入冬了，还搁这穿你那破短袖子，外套换个厚点的知道不？橙马甲怎么也给穿回家了，人以为你是扫大街的呢。”陆仁支吾着打字应下。

　　已是深秋，冷空气有组织地侵入着这座城市，陆仁哆嗦着一口吞下最后半根冰棍，狠狠打了个寒颤，仰天长嚎：“爽——”

　　路过的野狗驻足看着这疑似同类的家伙，犹豫几秒也跟着仰头嚎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