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好，人口普查》十三刹

2、第 2 章

　　“受冷空气持续影响，未来三天我市气温将逐步走低，时有小雨，体感湿冷。小明提醒您，适时添衣保暖，可着毛衣等冬装，谨防感冒……”

　　床头柜上，柔和的机械女声响起，背景音是轻快的起床铃。一只细长白皙的手探出，摸索着想要找到声源，把手机关掉，却总也触碰不到。

　　白敛华无奈地叹了口气，这应该是他第172次早起找手机失败了，明明其他稍微困难点的动作他都能完成。在重复了十几次的天气预报里，他只能妥协道：“小明，请关掉闹钟。”

　　天气预报戛然而止，女声说：“好的，已为您关闭。”

　　衣物昨晚就已经整齐码放在床边一个凳子上，在盲校训练了这么久，白敛华已经可以熟练地为自己穿衣洗漱了。

　　一切收拾妥当，白敛华又问：“小明，现在几点了？”

　　女声很快回应：“现在是上午八点十七分，是否需要为您订购早餐？”

　　“谢谢，不用了。”白敛华拿起靠在书桌旁的盲杖，一点一点地往客厅去。

　　盲校老师说在家里要尽量少使用盲杖，这是为了更快速地适应家中环境，也是为了锻炼勇气，如果连这世上唯一的安全屋都没法给你提供安全感，那你还能去哪呢？

　　可白敛华总是做不到，离了盲杖他便会焦虑：“帮我放些故事来听吧，小明。”

　　他不喜欢周遭太安静，那会让他感到害怕。意外发生前，白敛华是这个世界上最喜欢安静的人，而现在，他恨不得每分每秒都能有声音陪着。

　　卧室里的小明应下，客厅里的小明则很快开始朗诵海伦凯勒的《假如给我三天光明》，这是她唯一不会说到一半就被要求换台的文章。

　　白敛华在家里的每一个空间都安装了一台小明，包括手机。无论在哪都能有一个可以说上话的人，哪怕知道对方并不存在，他也安心。

　　机械音一板一眼，有些滑稽地棒读着，白敛华却听得安心，知晓她人在比他更艰辛的遭遇里活得精彩，会让他全然无光的世界里多出点盼头。

　　人总要有盼头才能活下去。

　　客厅桌上有一小袋面包，是盲校的朋友小可亲手做的，那是个十分乐观的女孩，才十四岁，盲龄十四年，比他这个大人要开朗得多。

　　面包是小可专门为他定制的，每一个都加了多多的肉松，白敛华很喜欢，决定明天去学校当面跟她道谢。

　　正吃着，小明突然停止了棒读，转而问道：“您有来自小可的电话，是否接通？”

　　“接通。”白敛华放下吃了一半的早餐，拿起一旁早准备好了的纸擦手。一个独居盲人最麻烦的地方就在于所有日常活动都需要提前做好准备，他不具备应对突发事件的能力，哪怕只是勺子掉在了地上这样的小事。

　　小可活泼的声音响起：“嘿！白哥哥！你今天怎么没有来学校呀！”她的背景音很嘈杂，似乎是刚下课。

　　白敛华朝小可声音传来的地方歪着身子，好像这样就能更清晰地感知到对方，他的声音也学着小可那般带了些雀跃：“我今天请假了，有人下午会上门做人口普查。”

　　“好吧。”女孩的声音肉耳可听的变得有些沮丧，“就我一个人，好无聊。”

　　白敛华不由轻轻笑了起来，他安慰道：“我明天就来陪你了。”

　　在这之前，白敛华是在另一个班上课，班里都是和他一样突逢变故的成年人，后来才转到了小可班上。说来惭愧，平常在学校，这个小女孩反而才是处处照顾人的那一方。

　　“如果今天是明天就好了。”小可叹着气，她很喜欢这个轻言细语又没什么负面情绪的好朋友。

　　又和小可聊了几句，那边传来老师说上课的声音了，白敛华这才挂掉电话。

　　他不喜欢空无一人的家里，也不喜欢危机四伏的上学路上，他只喜欢在盲校里的新班级待着。可老师拒绝了他住校的请求，理由是认为白敛华应该多和人交流，他不是天生的目盲者，有社交的需求，做好适应工作再回归社会才是他应该走的路。

　　下午两点，大门被敲响。睡得迷糊的白敛华一时忘了有工作人员要上门的事，被吓了一跳，他瑟缩在被窝里，记忆里黏腻的触感和污秽的话语一瞬涌上脑海，他不敢发出声音，自欺欺人地觉得只要不回答就不会被发现。

　　外面安静了会儿，他听见有年轻男人在问：“有人吗？”

　　这个声音他昨天听到过，在电话里。意识到自己耽误了别人的工作，白敛华忙下了地，他动作有些慌乱，就好像有人在不停催促他。

　　被放在床旁的凳子绊了一跤，白敛华吃痛地皱起好看的眉，但他没有检查伤势，这样的疼痛他自己就判断得出，是已经习惯的小伤罢了。

　　好不容易打开了门，白敛华有些担心人已经走了，他并不想再在家里待上一天。

　　幸好，人并没有走。

　　“白先生怎么这么久才开门呢？”很年轻的声音，比电话里的还要年轻。

　　白敛华道了歉，有些无措地呆呆站着，他只能大概从声音的方位判断出这是个比他矮一些的同性，这让他稍微感到放松了些，紧握着门把的手稍稍松开了些。

　　但下一秒，他便感受到了对方的视线在自己身上和脸上逡巡，尽管只是草草掠过，却仍让他感到不适。白敛华绷紧了身体。

　　没事的，放轻松，这只是正常的打量。

　　过度敏感的神经不知道算天赋还是诅咒，这帮助他躲开了很多次不怀好意者的骚扰，却也让他逐渐无法和同性面对面交流。

　　好在对方很快收回了视线，说道：“你好，人口普查，辛苦填一下……”随之而来的还有纸片的破空声，白敛华心想，这人看来打量得不是很仔细呢，一般人只要注意自己足够久，就能发现自己的异常。

　　那道声音很快戛然而止了，白敛华突然有点恶趣味的期待，粗心大意的调查者意识到自己面对的是弱势群体后，会怎么反应呢？

　　如他所料般，这位名叫陆仁的调查人员突然紧张了起来，并且紧急改变了话语，将填信息换成了问问题，似乎怕他怀疑身份的真实性，又开始自报家门和工号。

　　很可爱的好心人，白敛华好笑之余又感到一丝温暖，就像面对小可和老师那样，他彻底放松了下来，甚至还有闲情开口安慰这位陆先生——他实在太紧张了，明明问的都是他的私人问题，他却表现得好像被冒犯到的是自己似的，声音甚至有些发颤。

　　在回答完年龄后，白敛华敏锐地捕捉到陆仁落在自己脚上的视线，他不自在地动了动，脚怎么了吗？为了防止因为看不见而造成自己穿得五颜六色的情况，这段时间他购入的衣物都是统一的白，只有袜子是随便拿的，难道……有什么不妥？

　　但陆仁的那道视线很快就消失了，好像一切只是白敛华的错觉，他又开始问别的问题，白敛华一一回答着，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平和，希望这样能让陆先生少一点负罪感，起码别那么紧张。

　　从陆仁时不时走调的声音里，白敛华能感受到他嗓子的不适，大概是每天都要敲响很多户人家的门，再逐一解释吧。白敛华完全没法想象自己一天面对成百陌生人的样子，光是那些打量的目光他便无法承受，心下对陆先生的敬意又多了两分。

　　白敛华听见了笔盖轻响，他知道这是调查结束了，不由开口叫住了陆仁：“陆先生，请稍等。”

　　“啊？”陆仁发出一声鸭叫，偏偏本人还毫无所觉。

　　白敛华摸索着往门边的柜子探去，他听到陆仁也走了过来，但没有进他的家门，只是站在门边问：“是要找什么吗？你跟我说，我帮你。”

　　像一只没得到主人允许便不会轻易进家门的乖巧憨厚的中华田园犬。

　　白敛华被自己的想象逗乐，但不可否认，他对这个很有边界感的陆先生有了几分好感，在听到他说要自己来后，陆仁便站在一旁安静等待着。

　　这是个神经有些大条的人，白敛华过往接触过的人大部分都会觉得他只是在逞强，然后直接上手帮忙，并且会对他说一些“没事的我来就好”“你一个人不行的”之类的话语。其中有不怀好意的男性，也有真好心的女性。

　　而陆仁，他似乎只听得懂话语表面的含义，并没有往深处想，见白敛华说自己来就好，便真的站在门边认真等待了十分钟。

　　白敛华最终自己将这罐润喉糖找到了，摸着瓶身的盲文标识，他确定自己没有找错，心里萌生出了两分自豪感。这是头一次，他当着除了老师和小可的其他人的面，凭借自己完成了一件小事。

　　将润喉糖递给陆先生后，白敛华心里有些打鼓，他不太清楚他是否需要，又或者对自己花了十分钟就为了一罐糖是否会觉得离谱。

　　回应他的是陆仁有些磕巴的感谢，他还问白敛华要不要留下他的联系方式，又紧张地解释是办公室公用电话，并不是他私人的。

　　白敛华欣然答应了。事实上，如果陆先生要留的是自己的私人电话，他也是会同意的。

　　又是一段漫长的输入号码的过程，白敛华觉得陆仁真是个很有耐心的好人，和刚刚一样，半点没有催促，就在一旁安静等待着，没有不耐烦地用鞋跟反复敲打地面，也没有上前拿他的手机自己来。

　　直到陆仁离开，白敛华还站在门口，他出神地朝着对方离开的方向发呆，心里感叹着，如果遇到的每一个人都像陆先生这样就好了。

　　他一定会更快地完成老师布置的多接触陌生人的任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