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季流年》半分笑笑生

5、剖白 谢执道出自

　　季安到后厨寻李执的时候，他还沉浸在自己的回忆里不能自拔。季安没有打扰他，就这样静静地看着李执落寞的背影。季安一直知道李执有一段不为她所知的过往，也隐隐猜到他的身份可能是对自己的伪装，但季安一直没问过，她不知该不该开口，也不知该如何开口。她最近一直在思考，她和他究竟算什么关系？算朋友吗？可她连对方的真实身份都不清楚。过客吗？或许吧。毕竟二人只是萍水相逢，机缘巧合下才相识一场。可日常种种浮上心头，李执待她，似乎比过客要亲密些。季安真想知道，在李执眼中，她究竟算什么？李执昔日的承诺回响在耳边，但已经好几个月过去了，李执居然丝毫未再跟她提起过父亲一案的情况，季安不敢问，她渴望知道答案，又害怕知道答案。她现在开始怀疑，李执当时的承诺，只是为了劝慰当时打算轻生的自己，他并没有付诸行动的打算。季安忽然感觉到一阵愤怒，可又顿感无奈，就算李执骗了自己，她又能如何？凭她自己，能给父母报仇伸冤吗？
　　李执晃神的刹那，忽得瞥见了门口愣神的季安。他笑着迎了上去，“怎么不在饭厅等我？就这么等不急想喝酒？”季安的思绪被打断，忙回神习惯性地笑道：“还不是怕先生挑花了眼，迟迟不归，阿柳便让我来替你做个决断？”说着便顺手向前拿了一坛“菊花白”，“就这个吧，应景还不易上头。”不容李执反应，边说边拉着他出了后厨。
　　酒过三巡，李执已经有点微醺，脸上也变得绯红一片。季安却丝毫未醉，她是有些酒量的，季父好酒，在家时她和母亲偶尔也会陪父亲小酌几杯。思及往事，季安不禁有些伤感，她一杯一杯地喝着，多希望自己快点喝醉，醒来以后发现之前的一切都是一场梦，她还是那个承欢膝下的小女孩，每日只盼着早日长大，好嫁给青梅竹马的心上人。思及庾恒，季安心里不禁一阵抽痛，家中出事的时候，庾府正张灯结彩，迎接少夫人进门。只怕这会子，庾恒都当爹了。季安心里一阵自嘲，自己现在寄人篱下，朝不保夕，想庾恒又有什么用，难道还指望他来拯救自己，为家人报仇吗？
　　季安仰起脖子，一口气将杯中酒饮尽，待想再倒一杯时，李执忽得把酒壶拿走，摆摆手道：“你不能再喝了，过量伤身。”听闻此话，季安不由得笑出声来，她瞟了一眼李执红扑扑的脸，“过量？先生不妨猜一猜，我们两个人之间，是谁喝过量了？”李执听出了季安话里的嘲讽，但却执意将酒壶护在怀里，不让季安再喝下去了。他没有想到，季安酒量如此之好，喝酒宛若喝水，再这么喝下去，非出事不可。季安此时心里难过，没有再与他争执，起身淡淡说道：“既然先生舍不得割爱，那我就不喝了。先生醉了，早点休息吧。”说罢便往屋外走去。
　　秋意渐浓，秋风徐徐，遥远天际间弯弯的月牙孤零零地悬着。季安出了院门，一个人走在满是落叶的林间小径上。这是她自伤好以后第一次出院门，之前拄拐不太方便，最多也只是在院门附近溜达一下。还未走出多远，季安忽得听到身后有脚步声，她警惕地回头问道，“是谁？”“是我。”原来是李执不放心季安一人，方才席间他就察觉到季安的情绪不对劲，担心她再次出事，见她出院门后抓上披风就紧随而来。李执拿起披风给季安披上，一边系绳，一边说：“夜深风大，小心着凉。”季安退后一步，推开李执的手说道：“有劳先生，我自己来。” 说罢二人都陷入沉默，就这样无言地面对面站着，幽静的树林里只有夜风穿过的声音。
　　正在李执纠结如何开口安慰季安时，耳边忽然传来季安清清冷冷的声音，“你我这样萍水相逢之人，先生无需待我这般好。非常感谢先生曾在我垂死之际出手相救，还在我萌生死志之时，给了我生的希望。哪怕昔日先生的承诺只是权宜之计，季安也仍旧感激不尽。先生为我做得，已经够多了。”还有句话季安憋在心里没有说口，她在害怕，如果李执继续待她这样好，自己会忍不住依赖他。一路走来，季安深知自己唯一能依仗的，只有她自己。靠山山会倒，靠人人会跑。没有期待，就不会失望。
　　李执听到这话，简直气到要吐血。她居然认为自己在敷衍她？自己当时的承诺只是权宜之计？！他这几个月几乎动用了京都所有的人脉，就为了能早日为她查清真相，让她安心，现在她却认为自己一直在骗她？！还让自己无需对她这样好？李执恨不得扒开季安的小脑袋，看看她一天到晚都在想什么。可冷静下来的李执又忍不住暗暗懊恼，季安受尽风波，本来就非常容易没有安全感，自己却因为迟迟没有办法确定父亲在季怀生一案里扮演的角色，始终没有向季安透露过自己的真实身份和调查进度，所以才导致她这么敏感。好不容易才把季安这么警惕的家伙给养熟，得了，一下子又前功尽弃了。
　　李执浸淫朝堂多年，即使内心戏已经上演了好几波了，表面上仍旧能装的不动声色。季安看着仍旧云淡风轻的李执，心里更加确定他决不是自己可依仗之人。心灰意冷之际正要往回走，忽得感觉到李执拉住了自己的披风。季安正要回头质问，背后忽然传来李执的声音，“叫我谢执，我的真名叫谢执。”季安心头忽得似有惊雷炸响，谢执？是她所知道的那个谢执吗？是那个曾经声震朝堂，是无数少女春闺梦里人的太傅谢执吗？季安吃惊地回头看向李执，不，现在应该叫他谢执，虽然她早就猜到他的身份可能是伪装，没想到真实身份居然是堂堂太傅！怪不得他能对朝堂的局势了如指掌，当日还能准确说出父亲的官职和自己的名字，原来昔年名震天下的太傅，居然躲在这里。
　　谢执看着季安因为吃惊不已而不自觉张大嘴巴，不由得心里一阵心酸，今天无论如何也要把真相告诉她了，否则对季安来说太不公平了。“我出身临元谢氏，父亲是当朝首辅谢弼。我20岁入朝为官，历经五年，可后来才发现自己的宏图大志不过是别人眼中的一场笑话。后来我借口养病，狼狈地逃离朝堂，躲在这深山之中，妄图忘记一切。刚到这里时，我潦倒不堪，终日郁郁寡欢，沉浸在自己的失败中不能自拔。一度我以为自己的一生就要这样荒废下去，直到我救了你。我的承诺不是权宜之计，我是真的想帮你，这几个月以来，我一直在委托京都的好友暗中调查此事，却意外得知我的父亲可能也牵涉其中。因为还不确定父亲在此案中扮演的角色到底如何，所以我一直不敢告诉你真相。是你的出现让我重新找到了活着的意义，是你让我明白，我谢执，即使不能为大齐继万世，开太平，也可以帮助那些需要帮助的人，为他人洗脱冤屈，为世间带来光明。以前的我总以为只有站在最高处睥睨天下，操纵天下棋局才是活着的意义，后来我才知道，俯下身来，芸芸众生才是为官者真正需要关心的事。所以，季安，是我应该谢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