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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崩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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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夜的首都星难得晴朗,整个半球都没有云彩,漫天星辰如同巨网一般笼罩着整个苍穹。
伊莱与赛恩在一场酣畅淋漓的放纵之后,一起蜷缩在了他们家花园里后来添上的那张巨大的摇椅上。
两虫的精神海此时是全然重叠在一起的,呼吸的节奏也全然一致,看不见的浩瀚海洋随着两虫胸口的翕动而涨落。
赛恩不是第一次体验伊莱眼中的世界,却仍然会觉得无比奇妙。那是一种身在此山中与此山在心中的叠加态,给虫强烈的“我即是世界”既视感。
之所以会有这种感觉,是因为伊莱一直在追逐着他的目光。凡是赛恩目之所及,伊莱的精神力立刻就会笼罩上去,并逐渐朝更深更远处延伸,所见所感都随着赛恩的心意任意放大缩小变换角度,就好像赛恩自己获得了伊莱的全部能力,在自由自在地观察宇宙一般。
而假如他的视线在某个点上长久停驻,则时间线就会缓缓拉动。他就像一位真正的神明一样俯视着一片大地,观察某个星球从洪荒开始向前发育,经历风沙磨砺、行星撞击、地壳运动、大气演变,经历生命的诞生与演变、族群发展、生态变迁,乃至亲眼见证智慧与文明的诞生。
赛恩忘记了呼吸,久久地沉溺在这种奇异的感受中。
他还记得他第一次踏上太空飞梭离开自己出生的星球,从小熟悉的一切不过一个瞬间就被抛下,完全无可分辨。然后他渐渐看到自己祖星熟悉又陌生的面貌,看见气团如纱帐一样在祂脸上涂抹装扮,很快连祖星也缩小成一个光点,才眨了下眼,就已经辨认不出同一方向的一团光点里哪个才是祂,只能将目光努力投向无限深远。
而再前行一段时间,就连回望故乡的方向,也只能通过航行仪表盘确认了,只是知道某个坐标代表着祂,无法给虫带来任何实际的归属感。
当这种怅然若失在频繁的服役中从一颗微小的沙砾被打磨成更微不可见的一点尘埃之后,哪怕一只最普通的工程军雌,都会深刻认识到宇宙之浩瀚与自身之渺小,会渐渐忘记所谓故乡的模样,把永恒的星辰大海当成自己真正的归宿。
当然现在赛恩已经有了另外一个更完美的归宿,但这并不妨碍当初那些感受在他生命里划下深刻的印迹,成为他当下虫格至关重要的一部分。
他曾以为自己绝不可能爱上任何一个雄虫,就是因为他一直都知道,自己挚爱的是完整的星海,心之所向永远指引着无尽的远方。他在知晓伊莱是谁之前就爱上他,只怕也是出于这种“那个虫能够容纳世界”的直觉。
“雄主,您的精神海里是记录了文明的全部信息吗?”他喃喃地问。
伊莱微微一笑,并没答他的话,而是忽然切换了视野,将目光聚焦在了一个叉腰挑眉满脸不耐烦的幼小虫崽上。
赛恩很是愣了一会,才从背景骤然意识到这居然是小时候的他自己,脸上瞬间爆红。
“雄主……您不要看,太羞耻了……”他呻吟了一声,一头扎进了伊莱的怀里。
伊莱闷笑几声,故意又翻出了几个赛恩小时候的淘气片段,还专门特写放大他出糗后咬牙切齿的表情,把赛恩窘得差点就原地弹射出去逃走。
没能成功地逃出去是因为伊莱提前一把按住了他的后背,还轻轻地拍了几下,在他耳边哄着:“乖,不怕,让我看看,是谁欺负我们小赛恩啦?”
那语气明明就是在看他笑话!赛恩以极近距离仰视着伊莱,露出生无可恋的表情。
其实赛恩幼年的生活过得非常顺利。他家里又没有脾气恶劣的雄父,雌父身为一个中阶军官既能保障物质相对充裕的生活,也不会太过忙碌忽视虫崽,与他哥哥都很疼爱他,弟弟也乖巧懂事。而他自己则从小天赋过虫,学什么都一点就透,身体也强壮,不管走到哪都是虫群的中心,哪怕面对身份贵重的雄子也并不会自认低虫一等。
更不要说后来进入军校,结识了里奥·斯凯恩、约瑟夫·格雷尔等同样出色的朋友,并经历成年的二次分化顺利成为S级军雌,以优秀毕业生的身份进入太空军,一路战功赫赫平步青云。如果没有从伽玛荒星归来后的那场挫折,简直堪称完美虫生的典范。
反倒是已经形同神明的伊莱,回望漫长一生,快乐却远远少于各种辛酸苦涩。
此时他本来也是一时兴起,第一次用了神技查询爱侣的幼年往事。他现在其实已经越来越少地使用超出一般雄虫的本领窥探赛恩,只关注对方是否安全以及身心舒适,并不会非要每时每刻都盯着他的一举一动,捕捉细微的情感波动。
当然记录精神力所笼罩的全部领域的信息是他的被动能力,如果事后他想要知道还是可以知道的,就像他现在翻看赛恩的童年一样。
而赛恩也不会介意在任何时刻将全部的自己袒露给对方,甚至还带着些期望被伊莱全方位注视的隐秘心思。虫神同时在处理的信息海量无垠,他就算明知道对方一定会全天候保持对自己的关注,有时却还是会忍不住生出能够短暂地占有对方全部注意力的狂妄幻想。
现在他终于如愿了。通过精神海共感,他知道他现在确确实实赢得了伊莱的专注,只不过他的感觉除了想象中快乐甜蜜之外,还十分让虫尴尬羞窘。
而此时伊莱已经将他过往虫生翻阅到了两虫相遇前的最后一页,赛恩在伽玛荒星的那场战役。
其实那场战争当时伊莱就有关注,毕竟是文明重要的军事行动。那是一次足以让许多优秀的军雌有去无回的歼灭战,伽玛荒星是他们历经千辛万苦才找到的辐兽母巢。就是这次作战目标完成得出色,辐兽潮才彻底从文明生存威胁的名单上划除,变成了散落宇宙各个角落的蛮荒的象征而已。
当时伊莱其实就已经做好了以神眷的方式帮赛恩这位主将一把的准备,只是对方的任务完成得比他想象中还要出色,精神力并没有耗竭就已经结束了战斗。
而那只军雌甚至还有精力在整个行星崩解之前,摘下最后一朵辛格尔花。
赛恩跟着伊莱一起以一个旁观者的视角重新把那场战争又看了一遍,以非常平静的心情。他看见巨兽在嘶吼中倒下,看见当初的自己横展覆盖着鳞片的金色翅翼一手拖着负伤的战友撤离,另一只手却操纵纳米纤维索卷住了石块废墟里的鲜花,看见整个星球在他面前轰然崩塌,漫起铺天盖地的尘烟。
赛恩不禁为之目眩神摇,他似乎真实地听见了当时震耳欲聋的声响,感受到了把虫心脏都震出来的振动,以及随之而生出的巨大恐慌,仿佛整个世界都已崩塌。
疑惑还未升起,下一个闪念,赛恩惊骇欲绝地发现,这竟然不是错觉。
那个细节无限丰富的精神世界真的突然崩塌了,同时他的脖子后面忽然感受到一股温热。
伊莱一口血喷在了他身上。
埃蒙德、诺兰等伊莱的“雌侍”们在大半夜被元帅惊醒,紧急通知他们立刻来家里陪护照顾突然重伤昏迷的先生时,全都陷入了茫然。
什么鬼?先生白天还好端端的,怎么与元帅在家刚住了几个小时就出事了?那可是……
但他们什么都没问,立刻按紧急预案开始了分头行动。从前他们以为伊莱是B级雄虫的时候做过处理这一类突发情况的预案,只是一直都没有用上过。万没想到就在他们以为永远都用不上了的时候却突然用上了。
更没想到先生的雌君竟然会在这个时候选择离开先生身边,而非亲自盯着医疗团队救治。
“深渊战场出事了。”赛恩揉着眉头,强自按捺焦躁使他看起来就像一柄憋在鞘里的嗜血光剑,“情况很糟糕,我必须立即回去。雄主没有大碍,只是刚才精神力冲击过载伤到了身体,需要等一阵子才能恢复。不用叫医疗团队,让雄主在修复舱里自然疗养就行。这世上还没有什么医疗技术比得上雄主自身的恢复力。”
说到最后一句话的时候,赛恩已经恢复了镇静。这让他自己都有些惊讶。但或许是因为出事的时候他的精神海恰好和伊莱完全重叠,清楚明白地知道发生了什么,让他并没有如想象中那样惊慌失措。
虽然形势已经严峻得无以复加,而他却还远在数十万光年之外。
就在刚才,深渊战场整个沦陷了。确切的消息还要过几天才会传来,但他已然从虫神的精神海里知晓了一切。
知晓了数以百万计的军雌的性命、三年的努力、倾注了无数心血投入了无数资源构筑的防线,全部化为乌有。
他家雄主原本六成以上的精神力都覆盖在深渊战场及第八星区,维持着前线支援的运转。这个比例并不指精神力总量,对于无限精神力者这没有意义,而是指对某个区域维持关注及输出的强度,近似于物质层面的“浓度”或信息层面的“运算量”。而刚刚伊莱的精神海遭到了覆盖式攻击,形同发生了一场剧烈爆炸,就像原本无处不在的气体被瞬间抽走一大块出现了大片真空,才让伊莱的完美体质都重伤吐血的。
他们先前最坏的预感就这样猝不及防地变成了现实。明暗物质之间的交锋形式虽然和自然天灾类似,但背后主导的毕竟也是一种生命体,是一个文明,和他们一样拥有智慧、策略的文明。有智慧,就不会只有蛮干一种途径,会出其不意攻其不备;是文明,就能爆发出远超单独个体极限的能量,让神明都会吃亏。
不幸中的万幸,这个危机发生在了内政问题基本已经妥善解决,后方达成稳定平衡之后;万幸中的不幸,前线已经天崩地裂,他这个军事统帅却无法做出任何有效指挥,鞭长莫及,只能眼睁睁地等着局势进一步溃败。
这世上没有虫比他更想守在伊莱身边,也没有虫比他更清楚此刻他不能守在伊莱身边。
“雄主没事,只是需要一点时间休养,等待机体自然恢复。”他在医疗舱看着伊莱双目紧闭的面容又说了一遍,“祂曾告诉过我,就算文明整个灭绝,星空全部沦陷变成暗物质,祂的精神也永远不死不灭。现在之所以会昏迷也并非受到了损伤,而是暗文明在精神域的攻击触发了祂过于强烈的应激反应,□□一时过载而已。神体修复任何虫都帮不到什么,你们只管守好门户别让外虫打扰,顺带帮忙处理好他不能对外露面所带来的影响就好。”
“好的,元帅。我们明白了,会严格执行您的吩咐,请放心。”
赛恩这才反应过来他刚才说漏了什么,微微怔忡一瞬。但那也不重要了,诺兰和埃蒙德也并没有追问他用“祂”来称呼伊莱是什么意思,又为什么说了“神体”。倒是一直鲜少在虫前露面的菲尼安皱着眉头问了一句:“暗文明也有精神力了?”
赛恩神情严峻,哑着嗓子吐出几个字:“还不能确定。”
“不能确定”在他凭借超S级军雌的强大承受力以最快的方式穿越虫洞抵达第八星链,或者现在应该叫第八行政区时变成了“确定”。
没有虫能想到,物质形式、生命形态、文明组织方式都与他们毫无相似之处的暗文明居然也拥有,或者说觉醒了精神力。他们曾认为能超越物质与能量极限的精神力是他们唯一的胜机,很显然,对方也是这么想的。
所以在第一波入侵遭到了抵御之后,在搞清楚虫族精神力是怎么回事之前,它们很谨慎地选择了不增兵,不肯耗费一点多余的资源。直到研究清楚或者说成功模仿之后,才突然一次性地投入了巨量能源,直接吞噬掉了整个深渊战场。
而伊莱作为整个战场里压倒性的精神力供给方,理所应当地成为了对方第一研究与模仿的对象,并承受了最大的攻击。
甚至暗文明那种生命形态本来最适合的就是虫神这种全覆盖模式的精神力形态。它们又不是社会类文明,本质上讲是个单一意志体,像虫族这样由无数微量个体汇集成的族群反而并不适合他们。
没有伊莱,他们在遭受入侵的第一刻就已然全线溃败,连赛恩都得死在那里,更不要说维持这么久的战线;但因为有了伊莱,他们的生死大敌跨过了原本绝对不可逾越的关卡,掌握了最关键的底牌。
“别怕,咱们还有的打,”布拉德元帅站在垣光城指挥部信号塔下面从从容容地说,“或者说,直到现在,这场战争才终于开始有的打。”
这是一场范围非常小、级别却非常高的战略会议。虫数少并非因为保密级别高,仅仅是因为现在所有的高级战力都已投入到前线,只有寥寥几个刚撤回来短暂轮休的虫能参与。
而所谓“前线”,也从数百光年之外的深渊缩近到了与垣光城相距一光年之内的行星带。就在他们抬头肉眼可见的星空,每个毫秒都在静默中上演着大规模的物质湮灭与归反,一颗颗星辰就像远古冷兵器战场上的烽火台一般,每熄灭一个光点,就意味着离败亡又近了一分。
而已经沦陷的战场看不到任何机甲碎片、断肢残躯或烟尘废墟之类的东西,就仅仅是一片虚无,所有的物质都被凭空抹除。
包括他们曾视为归属的军团,曾相互托付后背亲密无间的战友。
“明白,元帅,我们将尽力而为。”托比·金平静地回答。他没有赛恩的身体强度承受不住连续穿越几百个虫洞,但也尽自己最快的速度赶了回来,恰好来得及加入这场会议。而他家元帅则已经将个虫能力发挥到了极致,带领预备军组建了防线,将溃败不止的形势稳定在了岌岌可危的程度,顾不得喘口气就立刻召集了所有军团长或中校以上级别的军雌开会。
而到场的所有虫除了表达一遍赴死决心之外,根本就不认为以目前的形势还有任何讨论的必要以及余地。
无非就是,死撑到底,而已。
“你们以为我在说空话激励军心吗?”赛恩不用看自己部下们的表情就知道他们在想什么。
他已经将近一个月不眠不休了,超S级王虫的体魄也深感疲惫。他的头发很乱,但眼神却异常地明亮。
“各位,我们之前为什么认为这是一场必败之战?因为宇宙中的物质比例,因为我们的物质与能量远远低于对方,不管如何挣扎都只是拖延死亡的时间。但现在,我们的对手凭空给自己造出来了一个弱点。”
“您说的弱点是……暗文明模拟出来的能全场域覆盖并归从单一意志,足以碾压任何一个军团的精神力?”有虫困惑不解地说。
之前他们维持战线最主要的方式就是利用军雌强悍的精神力配合引力场武器制造定点的引力乱流乃至微小黑洞,打破暗文明吞噬物质的节奏,换言之,乃是以精神力替代能源消耗从而保住星空物质。但现在,暗文明也掌握了精神力的运转模式,攻击从物质层面蔓延到了精神海,并凭借它“万众归一”的格式塔意志可以无视时空距离轻而易举地击破任何一虫。就连赛恩之前也只能凭借敏锐的预警与对方那个以类精神体的形式呈现的最高意志打游击,绝对不敢正面硬抗。
一时间在场的虫纷纷欲言又止。他们不太敢当面质疑,但都在心里猜疑元帅因为经历苦战后没有得到雄主安抚,精神已经不太正常了。
“暗文明生长出来的精神力不管有多强,总归是有上限的吧?”赛恩淡淡地说,眼睫垂下。
他还没有感应到伊莱已经醒来的讯号。如果伊莱已经醒来,一定会第一时间降临他的精神海让他知晓。
“……啊,对啊?”虫们莫名其妙,“难道您的精神力没有上限?”
“我也有。但虫神与我们同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