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蜕变[虫族]》深林凡影

37、渎神

　　伊莱与赛恩是在晚十点半左右退场的。这个时间议长等政要已经告辞，宾客们大多还没有散，伊莱则是在发觉身边自家雌君越来越心不在焉的时候，果断起身牵住赛恩的手简单说了声“失陪”就离开了。

　　“雄主，是不是打扰您的兴致了？”赛恩草坪上的露水沾湿袜子的时候才忽然回神，略带歉意地问。

　　“怎么可能，我不反对偶尔参加，但肯定不会有多喜欢这种场合，哪有什么兴致。”伊莱随口说。

　　他并没有问对方在想什么，刚刚为什么走神，只与他手臂相挽，缓步走在晦暗的夜色之下，穿行于黄莹莹的地灯之间。

　　赛恩也没有再说话，在路口非常默契地与伊莱一同拐上了回起居别墅的相反方向。那里有一条小路通往官邸的侧门，要经过一片保留了原生态风格的长满百合与芦荟的矮坡。

　　在走完那几十个台阶，站在坡顶月季园前面的时候，伊莱忽然转身，轻轻拥住了赛恩，在他耳边低声说：“别怕。”

　　赛恩闻言先是一僵，然后在熟悉的雪松气息里肌肉渐渐放松，终于长长地出了口气。

　　“雄主……我只是有点不太习惯……”

　　“我明白。”伊莱自以为会意，温然道：“你不用习惯这些，只考虑怎么做事就好，解决不了的虫或者部门我们可以有别的办法，不一定非要提前打通关系。”

　　赛恩默默点头。他其实并非在说这个，但却不愿意在此时纠正这一点，也说不出口，干脆接受了伊莱的劝慰。

　　一路走到现在，他已经不可能再怀疑他的神明会无条件站在他身后予他支持这件事。而他“不习惯”的，恰恰也正与这件事有关。

　　“雄主，”赛恩抬头，用诚恳又羞涩的目光望向伊莱，“我好像听说家里已经改装完了，我今天想回去住，可以吗？”

　　他凑近了雄虫，红着脸小声地说：“我想再用一次地下室……”

　　伊莱愕然，目光骤然变深，不意对方会突然提出这个要求。他很快抑制住浮动的心绪，伸手从侧面抬起了赛恩的脸，打量了对方表情片刻，微微笑了。

　　“好。”

　　半个小时后，飞行器在伊莱的院子里降落。

　　赛恩从回到这里开始整个虫就明显放松下来许多，不再是先前在官邸时那种“道貌岸然”的状态，仿佛只保留了“属于伊莱的雌虫”这么一个身份。他低着头乖顺地跟在雄主身后走进了熟悉的房子，一路下了台阶，朝右拐进了第三间屋子。

　　然后他就愣住了。只见这间在他初来乍到的时候曾在此被雄主罚过，后来又与雄主玩过些情趣的地下室竟改变了原来的模样。原先悬挂陈列各种鞭子匕首之类刑具的墙壁撤掉了全部的挂钩架子整个重贴了墙纸，那些柜子仍然在，但都用中间可以拉开的罩子罩了起来。厚密的毯子铺了整屋，原本只有屋子正中间摆了一把供雄虫坐的椅子，雌虫进来只能要么站要么跪，再不然就趴卧在地上，而现在却换成了一张宽大的沙发，挤一挤两个虫都能躺得下。

　　“雄主？”赛恩不好说感动还是失落，停在门口茫然无措地望向了伊莱。

　　伊莱神意不动，在他侧脸上温柔地吻了一吻，然后当先走了进去在那张沙发的正中坐下，指了指自己的身前：“跪下。”

　　赛恩瞳孔一震，感觉这条指令好似化作了一道雷电击中了他，让他禁不住浑身战栗，眼前一阵眩晕。

　　雄主又一次满足了他隐秘而莫名其妙的渴望。一如既往。

　　赛恩深深吸气，迅速进入状态，直接在原地跪了下来，膝行到了伊莱腿边，仰头望向了对方，等待着下一个指令。

　　“展示你的翅翼。”

　　赛恩低低地应了“是”，膝行着后退了几步让出空间，然后弯腰匍匐下来，朝伊莱打开了双翅。

　　下一瞬，他感受到有一股电流沿着他的骨缝侵入进来，刺痛与酥麻从脊柱神经贯穿直入大脑，他情不自禁地呻吟出声，本能就想逃走，却又立刻忍住，努力控制自己放松双肩与后背，保持双翅彻底舒展的状态。

　　他晴蓝底色的翅膜因微弱的颤抖，在暖光照射下不断闪烁流溢瑰丽的光彩。

　　此情此景恍若回到了当初在那个雄虫地下娱乐场一样。他感受到伊莱有如实质的目光正在凝视着自己的翅翼，却一直都没有说话。

　　于是赛恩越来越忐忑，不知道自己是否能让雄主满意。

　　“停。”伊莱说，“不必继续了。”

　　雄虫冷静又温和的声音里稍微透出了丁点疲惫，瞬间打破了赛恩自欺欺虫的幻境。一股羞愤之意猝不及防地涌上面颊，赛恩猛然抬头，扑在伊莱的膝盖上惊慌失措，“雄主，我让您失望了吗？对不起，我……”

　　“别怕。”伊莱立刻发现自己外露的情绪吓到了对方，连忙调整了表情，弯下腰蹲在地毯上，把对方揽在了怀里，又说了一次半个小时前说过的那两个字，把外放的精神力从模拟电流的状态转换成安抚，捋着赛恩的翅骨帮他放松下来，将双翼收拢在身后。

　　“我很乐意跟你玩一点调剂日常的游戏，但最好不要是现在。我们应该都享受这件事，而不是出于焦虑，想要逃避或证明什么。”

　　赛恩听见了雄主平静温柔的话语，瞬间羞愧不已。

　　“是……是我糊涂了，雄主。”

　　“我喜欢在与你亲热的时候控制你，是因为享受你对我的那种完全打开自己的信任，和能够帮助你放松、带给你快乐的成就感。如果你还没有准备好，心中存有疑虑，就不要这样做，会加重你的心结，也会让我觉得不安。”

　　“是……”赛恩竟忽然泪流满面。他这一整个晚上都表现得完美无缺，强大、笃定、不卑不亢、从容坦荡，在面对自己雄主的时候也既谦和守礼又松弛自如，非常符合任何一虫对于“超S级军雌统帅”的想象，可以说毫无瑕疵。

　　甚至连他自己都不甚明了隐藏在成就感背后的那一丝动摇和恐慌究竟由来何处，却被雄主看得清清楚楚。

　　“我还没有准备好……我害怕让您失望……对不起。”

　　在他想象中，他本应该坦然自若地站在伊莱的身旁，成为对方所期待的足以并肩而立的伴侣，这本不应该有任何问题。可直到事情真的按他预想中发展，他才恍然惊觉，他并没有真正做好与自己所信仰的神明“对等相处”的准备。他看起来表现得完美无缺，只不过是因为神明主动走下了神坛，无限放低了自己，站到了他的身边而已。

　　不管是面对自己的支持者安德鲁与另一位S级雄虫欧文，还是他的下属，亦或是记者与公众，其实都一样。没有虫发觉，但他骗不了自己。他知道真正掌控了一切局面的始终都是伊莱，不动声色地填补了他在所有关键节点的缺漏，连所谓展示给公众的对等姿态，都并不是自己真有资格与对方旗鼓相当，而是神明又一次满足了他的心愿，给予他恩赐。

　　赛恩沮丧至极。他很少这样清楚地认识到，真实的自己远没有想象中那么强大，以及自己又是何等狂妄，竟真以为能够不依靠神明恩宠而与神明并肩。

　　伊莱也沉默了。他发现自己陷入了一个怪圈，他越看重赛恩，就越想给赛恩更多的体贴与包容，想满足信徒全部的心愿。可他越这样做，越会给对方压力，强化对方在神明面前的无能为力，进而感受到挫败。

　　虽然文化与集体意识的力量很强大，但他的爱侣和别的雌虫并不一样，他并非因为千万年来“雄尊雌卑”的传统而养出了不配得感，受了雄主一点额外的优待就诚惶诚恐，他只是不太能接受自己的无能为力。他正是因为坚信自身足以与伴侣相配，才如此迫不及待地想要满足伴侣的期望，满足虽然已经当了几千年的神却仍然渴望“对等”的自己，因此生出焦虑。

　　但是……这不就成了一个死结了吗？偏爱他，想坦诚相对，想尽己所能地对他好，就不可能不使用自己的能力和见识；而即使对方已经是整个文明实力最强的雌虫，在自己面前也如幼儿般无力，所谓的“尊重”态度一旦进入现实就不可避免地滑向了某种家长鼓励小朋友积极尝试般的带着俯视的包容。进一步是压迫，退一步则是虚伪，活生生把虫神憋得进退两难。

　　在赛恩忽然提到“想再用一次地下室”的时候，伊莱就反应过来，他让自己的伴侣没有信心了，想要借助这种方式获得“被神明掌控、被神明需要”的安全感。而他稍作试探，就确认了自己的猜想果然没错，所以立刻叫停。

　　虫神罕见地陷入了进退维谷的踟躇，并且也感到非常挫败。

　　莫非像他这样的怪物，根本就不应该学别的虫那样企图占有一份并肩携手的真心？

　　伊莱心里一阵懊恼，甚至有点莫名地委屈。他觉得他应该能够理解赛恩的感受，却憋不住另外一个念头——我对你好都不行吗？但偏偏又不能把这种抱怨讲出口，因为他非常清楚赛恩对自己有多虔诚，简直就是在以心头热血供奉。他的雌虫已经快被逼到绝境了，不应该也没办法指责对方任何事情——他知道赛恩早就爱他无所保留，没给自己留任何退路。自己的伴侣已然足够赤诚勇敢，他不可能去要求对方在心境上和自己这个万年老怪物对等相当，也不可能要求他保留赤诚勇敢的同时却剥除掉自尊。

　　他眼前忽然回闪起一个场景，当时赛恩还并不知道自己究竟是谁，他以为自己是在满足对方的心愿，却听到了痛苦的抱怨：“您不能什么都不要求我，什么都不告诉我，却对我有求必应，您不能对我这样。”

　　彼时彼刻，恰如此时此刻。

　　罢了，紧绷的心绪忽然放松，伊莱啼笑皆非地想，他最初对这只军雌感兴趣，不就是因为从他身上看见了这么一股明明已经放弃所有，却还坚持守着那点原则与执拗的劲儿吗？他一个活了上万年的虫，跟自己年轻的爱侣计较个什么呢？

　　他一边在心里叹气，一边沉默地抱住对方，用亲吻与爱抚表达自己的心情，用这种方式告诉赛恩，我很看重你，很需要你。

　　“赛恩，我想先对你说声抱歉……”过了很久之后伊莱如此说道。赛恩在对方话音刚落的瞬间就猛然抬头，涨红了脸难堪至极，想要说话，却被早有预料的伊莱用一根手指压在嘴唇上制止了，“先听我说完……我明白你的心情，你在想，我已经对你足够好了，是你自己没有控制好，因为莫名其妙的小事纠结，没能给出让我满意的反馈，所以非常愧疚，更加听不得我反过来向你道歉？”

　　赛恩呼吸暂停了一瞬，颤抖的身体安静下来，眼中再次流下泪来。

　　“我的心情其实也和你一样。不管我的用心如何过程怎样，只要从结果来看，我让你感受到了困扰，就说明一定有我做得不太对劲的地方，虽然我现在还想不清楚是什么，只好先没什么诚意地跟你讲一句抱歉……我说过的，我也并没有比较成功的经验，几次尝试都搞得一塌糊涂。我觉得我们可以不用太着急，我知道你很爱我，我也很想对你好一点，我们现在所经历的困扰应该只是些无伤大雅的小问题，并不存在本质的分歧。要相信我们能够解决好，别怕。”

　　只要两颗心都想要拼尽全力地靠近，那么即使过程中遇到碰撞摩擦，也完全可以多给彼此一些时间？

　　“我知道了，雄主。”赛恩搂着对方的脖子，闷闷地说：“我爱您。”

　　“叫我的名字。”伊莱忽然说，停了一停补充：“我最初的名字真的是这个，埃勒里·科伦特才是化名。”

　　“……”赛恩僵了一瞬，似乎不可置信，又在雄虫温柔的目光里慢慢放松了眉眼。

　　“我爱你，伊莱。”

　　他看见雄虫的眼眸骤然幽深起来，好似有一汪烈酒汇聚成的泉水在酝酿，而自己的倒影就像悬浮在水面上的火苗，离点燃那捧烈火只有一线之隔。

　　伊莱单膝放平蹲踞着捧起了赛恩的面颊与他亲吻，于唇齿相依里彼此倾诉着难以言明的心意。

　　“你……还想继续吗？”虫神哑着嗓子问，不待信徒回答，忽然冒出个冲动的念头，提议道：“要不然你来试一试？反正能让你顺利怀蛋的问题还没有解决，也没什么区别。”

　　赛恩震惊至极，目瞪口呆地望着伊莱，张着嘴巴“啊？”了一声，觉得自己的耳朵和思维系统大概是坏掉了，要么听错，要么理解错了雄虫的意思。

　　伊莱原本只是难得地头脑一热异想天开了一下，刚讲出口就有点后悔，他怕又被对方视作某种“让步”感受到压力。然而看见赛恩此时的表情，忽然竟让他生出了不浅的兴致。

　　他松开了拥着赛恩的手，直视着对方的眼睛，慢慢把膝盖落地，另一边小腿也放平在地毯上，换成了面向自己雌君的昭示服从与期待的跪姿，又舔了一下嘴唇。

　　赛恩脑中“嗡”地一声，脑中一片空白，先前纷繁的思绪被彻底清空，只剩下了一个念头：他简直罪不容诛。

　　让任何一个虫知道，他居然敢让雄主跪在自己身前，向自己求欢，等待自己侵入，怕不是立刻就要将自己扭送到雄保局处以最严重的刑罚。

　　如果他们知道，他们信仰了千年的虫神此刻就在一间狭小的地下室里做出如此卑微的姿态……

　　赛恩口干舌燥，无意识地打了个战栗，浑身血液都似逆流。

　　茫然无措之中，他却分明看见素来温和持重的雄虫的眼睛里居然露出了新奇与跃跃欲试，是一种意图极为明确的邀请，而绝无丝毫勉强或委屈。

　　赛恩忽然冷静了下来。

　　他从未如此清楚地知道，他所信仰神祇或许可以知晓一切，能轻而易举地做到所有虫加起来都做不到的事，但除了自己之外，茫茫宇宙之中再不会有第二个生灵，能够担当得起神明此时此刻的托付。

　　赛恩在地毯上撑了一下，慢慢站起身来，“唰”地再次展开了翅翼，却并非刚才那种将翅膜暴露在外的形式，而是覆满了金色的外骨骼，质地坚不可摧，边缘支出数十枚利剑一样的骨刺，锋锐无匹。

　　这是超S级军雌的战斗形态，是能够在外太空赤手空拳地撕裂一架机甲，足以傲视众生的睥睨之姿。

　　伊莱将双手交握于身后，保持着跪坐的姿势，抬头仰望自己的雌君，唇角向上扬起，毫不掩饰欣赏眷恋之色。

　　就仿佛祂仍然居于神坛之上，对着成功取悦了自己的信徒投来淡淡的认可的目光。

　　于是赛恩忽然明悟，神明施予世间恩赐只是出于纯粹的慈悲而已，祂并不需要借助凡虫的信仰维系其超然尊贵，任何世俗的成见都无法沾染祂分毫，只是供祂随意撷取作为庸常的调剂而已。

　　但那位名为“伊莱·克罗莱特”的雄虫，却正在以毕生诚意，期待一个能够互相懂得的爱侣。

　　赛恩胸口起伏，调整了一下呼吸，抬手伸向伊莱的脑后，像对方往常爱抚他一样，把手指插进了对方的头发里，把伊莱整个头颅拉到极力后仰的位置，另一只手在他喉结上抚了抚，弯下腰来，在他唇角轻吻了一记。

　　“伊莱，”他再次叫了对方的名字，“我想要彻底地占有你。

　　“我的雄主，您必须要宽恕一个信徒的渎神之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