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蜕变[虫族]》深林凡影

33、没有如果

　　约瑟夫神色恍惚，心情却异常亢奋地离开了顶头上司的官邸。

　　谁能想到他的元帅手里竟然握着这样一张底牌。

　　他确实听说最近前线神眷发生的频率显著地升高了，也曾隐约知道联盟政府会这么快达成了一致抗击暗文明天灾的共识，是因为发生了大规模的神谕震慑了那些政要。但他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把事实联想到布拉德元帅的雄主身上。

　　克罗莱特阁下长什么样子来着？他……竟然亲眼见过了虫神？哦不是，他竟然曾经差点成为“谋害”虫神的帮凶？

　　不对，他哪有本事和资格给虫神造成任何困扰？

　　怪不得对方从头到尾都没把费尔德搞出来的那点破事放在眼里，而明明和雄主感情很好的元帅也默许了不做追究，还愿意花力气保全自己。

　　约瑟夫忽然打了个寒噤。他还记得走出元帅官邸大门的时候，远远地看见那位除了容貌格外俊美一些之外根本看不出任何异常的虫神先生穿着普普通通的浅色家居服从屋子里走出来，冷淡的神色在看见起身相迎的元帅那一刻忽然消融，和元帅自自然然地在阳光下拥抱接吻。

　　他永远都不可能忘掉那颗恒星骤然降临在他精神海时的感受，当时他差点以为自己的精神海会被整个摧毁，但结果却是瞬间清空了他的精神熵，给了他一次新生。神明并没有计较他曾经的冒犯亵渎，反而慷慨地赏赐了他，他并不认为这是因为虫神的脾气太好或者侥幸。

　　雄虫都贪心且凉薄，从前只听说很少有雄虫会专注地宠爱某一位伴侣，像昨天克罗莱特阁下对待自己雌君那种无原则纵容的态度已经足够让虫惊诧羡慕。而如果说那位阁下实际上是一位存在了万年之久的神明，却愿意为了某个雌虫重新踏进寻常烟火，连原则都可以没有，也不介意麻烦……

　　他赛恩·布拉德是曾经拯救过宇宙吗？还是说其实他也有什么了不得的身份，是什么经历过大灾变的传奇虫物？

　　“我梦到第一次见到你时你的模样。”伊莱坐在了刚才赛恩坐过的那把椅子上，而赛恩则换到了对面。

　　“很漂亮的眼睛，”伊莱比划了一下，“愤怒又克制，就像你从伽马荒星带回来的那支辛格尔花，在废墟之中绽放，以守护之名孕育自毁的疯狂，却仍在茁壮地生长。”

　　赛恩愣愣地听着，却没什么被夸赞的幸福，反而异常地尴尬窘迫。

　　“哪有您说的……”

　　“我说的不是在帕丽斯乐宫你初见我那次。”伊莱知道他在想什么，直接打断了。

　　赛恩怔了怔反应过来，想了一下才不确定地说：“您是说我在苏比伦星系战场的时候……”

　　“不是。”伊莱顿了顿，道：“抱歉，虽然那才是你我第一次打交道，但当时我并没有注意到你，只把你当成了我所回应的众多军雌之一。”

　　虫神的目光里有明显的遗憾，竟在真情实感地惋惜没有能及早留意到这只让自己非常喜欢的雌虫，让他多受了很多不必要的委屈。

　　赛恩早就发现伊莱在生出对他的喜爱之前，最先产生并越来越旺盛的是对他的保护欲。他完全能够领会对方此刻的心思，而他也早已从最初的诚惶诚恐变成了现在的踏实温暖。他更好奇的是，“那您说的到底是什么时候呀，雄主，您从何时开始关注到我的？”

　　“你闯进斯凯恩办公室，质问他军资流向的那个时刻。”伊莱给了个让他大为意外的回答，“在此之前，我只是知道有你这么个虫存在，知道你个虫武力和战术水平都还不错，仅此而已。”

　　赛恩仔仔细细地回想了半天，笑了一声摇头道：“我记不得了。只记得当时非常生气，又很绝望，觉得原本引以为傲的功绩都没有了意义，反而是一辈子洗不清的罪。”他没再往下说，托着下巴好奇地望向了伊莱，“原来是那个时候啊，您居然记得这么清楚？”

　　伊莱看着他微笑，赛恩顿时又开始心跳加速了。

　　“雄主，”他略微低了下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我忽然后悔了，刚才不应该告诉约瑟夫您是谁的。我好想独自占有您，让您的目光只会看向我一个虫，想要世界上只有我知道您是谁，想把您藏起来只属于我自己。”

　　说完他起身蹲跪在了雄虫身边，一只手握住了他的脚腕，下巴放在对方的膝盖上，仰着脸说：“我是不是太狂妄了，竟然想要独占一位神明。您要不然还是对我严厉些吧，我可能要守不住做您信徒的分寸了。”

　　伊莱不禁笑了，摸了摸居然学会以退为进跟自己撒娇的军雌的头发，用商议的口吻说道：“那要不然我把约瑟夫刚才的记忆抹除掉？”

　　“您居然还可以消除虫的记忆吗？”赛恩顾不上思量对方话中的含义，震惊道。

　　“我能够沿着恐惧、喜悦、愤怒、震惊等比较明显的情绪，找到被触发的精神海的波动，通过改变其状态，抹除掉对应的情绪反应。虫的记忆其实是由情绪主宰的，如果抹掉情绪的痕迹，就会不自觉地忽视不再主动想起相关的内容。尤其刚发生的强烈波动，会更好处理一些。”伊莱徐徐解释。

　　赛恩怔住，忽然不知道说什么了，一副纠结的样子。伊莱则慢慢笑开，悠然开口又问了一次：“想要我这样做吗？”

　　赛恩摇头，垂下眼眸乖乖回答：“雄主，我错了。我不该试探您。”

　　“不，我没有在敲打你，”伊莱柔声说，“如果你希望，真的没什么不可以。”他用双手捧住了雌虫的脸颊，认真地说：“你要相信我能够驾驭，不用惦记什么分寸，交给我来控制就好。我很喜欢你，愿意力所能及地让你高兴。除非你想要玩一些惩戒控制之类的小情趣，不然你在我面前所说所做的一切，都不会受到责怪，包括你想试探我，或者有什么不想让我探查的，都没关系。你应该明白你的一切作为都已经过我的允许，否则根本就不会发生。”

　　不是信徒的一切作为都要先经过神明允许，而是只要能够在现实发生，就说明已经得到了神明认可。

　　赛恩嘴唇动了动，想要说点什么，伊莱却用食指压住了他的嘴唇，继续说了下去。

　　“我说过，我没有你想象中那么在乎文明，我即使□□消亡，精神也不死不灭，就算哪天文明彻底灭绝，我也可以让你和我一起以另外一种形式永存。而你其实也不必太在意我过去的那些所谓心结或政治主张，只管根据眼前的形势或喜好做你的决断就好。我想要尝试跟你重新建立能够长久相伴彼此对等的伴侣关系，并不是因为期待你未来会变成哪种我喜欢的模样，而是因为我知道，你本来的灵魂就足以与我相配。”

　　赛恩不得不承认他又一次低估了对方待自己的心意，忽然感到羞愧起来。

　　“雄主……我并没有您说的那么好……我甚至还试图算计伤害过您，在并不认识您的时候……”他哽咽道。

　　“有什么不好呢？”伊莱平静地截断他，“你在那样绝望的境地里仍然在想尽一切办法活下去，并不为了你自己贪生怕死，而是因为你有坚持要守护的许多虫。还记得吗？我说过的，我对你感兴趣并不因为你善良或谨守道义，只是因为你曾为了某些坚持义无反顾地踏上死路，却仍然在努力求活。”

　　因为你曾如此热爱并痛恨这个世界，想要避世，想要救世，还想灭世，但最终，当我问你想要做什么的时候，你回答，想要做好身边的事。

　　“哪怕我为了求活想要伤害您？”

　　“你能怎么伤害我？”伊莱再次劈面截断了他，“你是不是有点高估你自己了？用你最大的恶意，最大的努力，你能伤害到我什么？”

　　赛恩怔怔地仰望着自己的神明，困惑地说：“但是，我当时并不知道……我以为您真的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B级雄虫，如果……”

　　“我是吗？”伊莱把手插进了他的头发轻轻地抚摸，平静地笑了笑，“你看清楚，决定要跟你在一起的是我，不是别的雄虫。没有任何如果。”

　　赛恩语塞，咬了咬嘴唇，没再反驳，眼神却仍然充满困惑不解。

　　因为他……做不到用雄虫的话欺骗自己的内心。恶意就是恶意，即使事后知道承受他恶意的对象其实强大到无可动摇，也不代表恶意本身就会因此抹除不见。

　　伊莱把他的神色看进眼里，不禁叹了口气，稍微想了想，换了个方式来说。

　　“那么我若真的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B级雄虫，你当时会怎样？我如果不愿意为你做安抚，或者我根本就没有这个能力，你会伤害波尔吗？会真的用药物控制我吗？”

　　赛恩哽住，目中闪过慌乱与迟疑，“我……我说不定真会……”

　　“你不会的。你堂堂一个S级军雌少将，面对素未谋面的B级雄虫甘愿跪地请求做他的雌奴，难不成真是因为自甘下贱？你不就是想要尽力避免最坏的结果发生，不惜放弃你的尊严与傲骨？后来我揭穿你之后，你又为何会是那个反应？我当时对付你并没有动用超过一个B级雄虫的手段，才刚点破你的心思，你就自己溃不成军了，你以为你真能对我做出什么过分的事？布拉德将军，你在对付敌虫的时候是这么个风格？”

　　赛恩抬头张着眼睛无言以对。

　　“并且我也是先知道了你是什么样的虫，才会选择那样一种省力的办法……我很后悔当时没有处理得更好，我那时并不太在意你的感受。”

　　“不，雄主，我永远感激您为我做的一切，不管您其实是虫神，或一直是B级雄虫克罗莱特阁下，您对我的迁就足以让我无限感激并惭愧……”

　　“好了，好了，”伊莱哭笑不得地做了个停止的手势，“咱们就不用继续互相吹捧下去了吧？我的雌君，我的赛恩，我现在对你的爱意可能还是要比你爱我少一些，但最起码你不用害怕，不用因为发现我开始喜欢你了而惶恐，不需要反复试探我的边界。不是不可以，是没必要。像你昨天那样就很好，想做什么只管去做，剩下的只管交给我。你已经很乖了，我喜欢看你自在一点，再多些任性骄纵也无妨。”

　　“我明白了，雄主。”赛恩点头，从地上站了起来。伊莱也随他一同起身，两虫沿着狭长的门廊，朝屋后逛了过去。

　　他们搬进赛恩的官邸暂住不过两天，而且大部分时间都在外面，还没有逛一逛家中，此时便一起欣赏起了这些别墅群。

　　他们踩过主楼后面覆着细绒草的缓坡，这是从第三星区移栽的云绒草，踩上去软而不陷，草叶会随脚步轻轻弹起，不留半点压痕。两侧的景观带栽了成片的星盏花，花瓣是淡紫色的半透明质地，会吸收日光在傍晚发出暖黄的微光，此刻正顺着风轻轻蹭过赛恩的袖口。

　　稍远处参差错落着几栋矮平的副楼，外墙都是暖白色的多孔陶板，爬着浅绿色的垂丝藤蔓。再往前是庭院中央的水榭，没有伊莱家中那种古典风格的喷泉，只有一方浅池，水面飘着几片莲叶，平台上放着两张藤编躺椅，可以小幅度地摇晃。

　　伊莱的目光落在那两张椅子上，又瞟了一眼赛恩，带上了些戏谑的笑意。赛恩知道雄主在笑他堂堂一个超S级军雌要求在花园里放摇椅的事，面颊略微红了一瞬，就理直气壮地拉着雄虫说：“我要去试一下。”

　　说完他当先大步走过去，伊莱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看着身材高大的军雌弯起腿把自己侧身歪着缩进那张卵形的摇椅里，因为坐不下就把乳黄色的靠枕揣进了怀里抱着，脚尖轻轻在地上点了一下，就晃悠了起来。

　　伊莱走过去，伸手轻轻地推了推那只巨大的“摇篮”，就像在哄虫崽一样。

　　“雄主，您还有在世的亲虫吗？我是说，连您的侍卫长、内务总管、礼仪官还有乐团首席都成了著名的贵族世家，当初的皇室应该也会有血脉流传下来？”赛恩闭着眼睛轻声询问。他口中的那几个家族就是费尔德、尤里斯、斯坦利和珀西，都是近些时日打过交道的。

　　“你应该读过史书，我当年那几个孩子或死于战场，或死于阴谋、疾病以及天灾，最后挺过了大灾变的只有我最小的雌子爱林，后来不知道音讯的时候我就已经陷入了沉眠。现在几千年过去了，那点血脉早就稀薄得难以感应，唯一隐约感觉好像与我有点血缘关系的，就是波尔了。”伊莱回答，像在讲一件非常寻常的事，语气毫无波澜。

　　“哦，怪不得您会收养他。”赛恩点头。他仍然忘记不了昨天欧文·尤里斯提起加里奥皇子时的表情，又在脑海里把史书上记载的那几位科伦特大帝子嗣们的结局轮番过了一遍，最后默默地叹息了一声。

　　伊莱在他脑袋上揉了一把，说道：“不要多想。那也只是我众多经历过的身份里比较著名的一个。我现在连当时亲虫的脸都想不起来了，看史书上写的很多事也不太分得清真假，几乎是个跟你一样的局外虫了。”

　　摇椅正好摆到了伊莱身后正在回摆，赛恩张开双臂顺势搂住了雄虫的腰，把脸埋在了对方的胸膛上。

　　他没有说话，就那么安静地拥抱着对方。他其实知道当时伊莱的精神力已经超过了一般的S级，第三次蜕变之后更是达到了神境，对于自己的往事不可能没有记忆，而是接受了这个看似敷衍实为安慰的说法，在心里有一点懊悔不该贸然提及这个话题。

　　他想要了解雄主更多一些，虽然他可能已经是这世上最了解伊莱的虫，却还是觉得远远不够。但他雄主的过往又太过广阔浩瀚，想了解都根本不知从何处开始。而越在史书上浓墨重彩，为世虫所熟知，被频繁提起的事件，往往越重大，对当事虫来讲越伤筋动骨，反而只能讳莫如深。

　　伊莱通过他的精神海波动状态就大致能猜到他在想什么，于是想跟他再解释几句，比如告诉他对当年的一些记忆和感受，让他知道并不存在什么不愿提起的逃避，嘴唇动了动，却又不知如何说起。

　　他确实可以像从一个存储庞大、功能敏捷的数据库里随时“检索”到自己所知所见的一切过往信息，也能够了解到自己在某个时刻曾经有过的情绪，但却很难有真实的二次代入感。他的感性本来是连绵的大陆，却被不断上涨的认知之海淹没成孤岛。对过往经历的记忆都真实完好地保存着，却像标本一样早就蒸干了全部的液体，那些蒸出来水分聚集在一起变成混沌的云俯视着下方的遗存，彼此分隔成互不关心的两部分。他清楚地知晓这一切的变化过程，讲得出来龙去脉，但相对于此身此时此地而言，并无任何开口的必要。

　　最终伊莱只是低头吻了吻赛恩额角的虫纹，表示已经接收到了他的安慰，并予以了回应。

　　就这样两虫各自发散思绪相拥沉默了很久，才把注意力重新又转回了当下。

　　“雄主，我本来以为军部安排的官邸会很无聊，您陪我住这里会受委屈，但看起来似乎还好？您若是觉得小住一段时间还可以的话，要不然让埃蒙德他们也搬过来？”赛恩松开了紧紧抱着伊莱的手，抬头询问道。

　　“你以为是你原来的军部宿舍吗？给统帅准备的府邸，条件当然不可能差。”伊莱先笑话了一句自家雌君“土包子”的说法，然后温和地说道：“当然可以，你安排就行。只不过有一件事你可能要提前想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