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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奇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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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太空军指挥部地下室。
“我就算暂时没有办法把低级雄虫的精神力全部越级上去,但现在有了您啊。您的精神力本来就可以安抚S级军雌,虽然我不知道您是怎么做到的。”
费尔德脸上带笑,目光却很冷漠,“我没办法逆转精神熵增,催化却不难,尤其在深渊战场那种本来就要打起十二分精神应对的地方。约瑟夫他们就算打不赢,也能拖住您的雌君陷入消耗战,我的虫有您为他们提供支援,您的雌君却没有,生死不是一件很容易判断的事吗?”
“你要我帮助你的虫害死我自己的雌君?”伊莱语气冰冷。
“是帮助文明尽快结束一场没有意义的消耗。”费尔德笑了笑,讥嘲道:“您总不会真的爱上了他吧?也无所谓,反正这件事与您的意愿无关,我并不需要说服您,技术可以解决一切问题。时间应该已经差不多了,请吧。”
一队全副武装的军雌已经走到了伊莱跟前,朝费尔德上将敬了个礼。费尔德点了点头,往后退了两步,一挥手,两只军雌上前,从两边压住了伊莱的肩膀,同时戒备地盯住了他任何细微的动作。另外一只军雌手持一枚看似毫不起眼的金属圆环,掰开后箍上了伊莱的脖子,里侧一枚芯片正好压在了他的虫纹上。
伊莱并没有任何反抗,连表情都没什么改变。
一名穿着白大褂的亚雌研究员将一块巴掌大小的遥控器递给了费尔德上将。
费尔德接过来,手指在一个按钮上摩挲了两下,毫不迟疑地按了下去。
“那么,老朋友,我们合作愉快。”
深渊战场。
相隔距离已经足够地近,通讯又并没有加密,约瑟夫也接收到了从基站传过来的消息。
那一刻,他以为自己会死在赛恩的炮口下。他几乎能透过两层机甲面罩看见对方冰冷而仇恨的眼神。
然而什么都没有发生。
赛恩在他所驾驶的已经关闭了能源的指挥舰顺着惯性滑到“使徒号”旁边的时候,将引力平抑伪装网打开了一条窄缝,等约瑟夫通过后又立即关闭。
其他军雌们纷纷效仿,把第二太空军的残部放进了己方阵型里。
约瑟夫深吸一口气,一句话都不敢多说,按照刚才的约定,把备用能源全部装载到了舰载小型运输艇里,释放了出去。
里面还有一些能量针、精神力安抚剂之类的应急药物,也都一起交了出去。
“使徒号”微微摆动机身,让旁边的护卫舰接收了这些物资。
“将军,保重。”约瑟夫低声说,朝预设好的坐标启动了加速引擎。
百余艘星舰很快消失在茫茫的太空。
“……将军,阁下他……”托比金小心翼翼地开口。
“放心吧,”赛恩截断了他的话,“阁下平安无恙。专注眼下,我们还有很多事要做。”
他在刚才又利用项圈确认了一次伊莱的安全,并立刻得到了回应。
现在他们留下来的还有两百多架歼星甲,却需要撕裂至少零点一光年的空间,才能隔离出一个相对安全的缓冲带,这非得数以十万计的星舰和工程装甲同时作业不可。所以他们现在要做的,是用引力武器尽力限制住暗生物的活动范围,至少拖延80个小时,就会有更多援军加入。等到局部战场能实现火力压制,才能让工程部出动制造时空隔离带。
“开火吧。”赛恩最后确认了一次己方各种参数,沉声下令。
一场物理规则之间的对抗悄然展开。吞噬与具现,扭曲与复原,湮灭与再造重重叠叠地上演,而眼前唯一能够看见的只有瞬息万变的引力雷达数据,恍如置身于一场默剧,毫无波澜,却生死一线。
能源开始被剧烈地消耗,直接作用于时空的引力武器所耗费的能源和太空热战完全不可同日而语。刚才就算约瑟夫不主动提出上交能源,赛恩也不会跟他们客气的。
但两边毕竟打了好几天的热战,所剩的能源本来就不太多了,就算凑在一起也只勉强够满载的一半,想要支撑80小时绝对不够用。
所以……只有一条路能走了。
“全体都有,提高精神力输出上限,把能源损耗率往下压百分之七十。”赛恩下令。
军雌们忠实地履行了指令。
此时的赛恩还不知道约瑟夫装备的精神力武器为什么没有发挥任何作用,也不知道发生在遥远的第四天区费尔德上将对他会陷入“消耗战”的预测。事情发展的过程出乎了所有虫的意料,他们却依然被迫进入了一场艰苦至极的精神力消耗战。
没有战术可言,也没有任何侥幸,这就是一场漫长的折磨。他们用一种冷酷的态度,依照智能体计算出的精神力与能源之间消耗换算函数,用最经济最无情的方式把自己虫体本源的力量按照既定的节奏投入到寂静无光的战场。没有支援,也没有尽头,只有越来越多的精神熵在飞速地积累,像在海水里凭空生成泥沙一样,把清澈变成浑杂,轻盈变成沉重,澄明变成污浊,有序变成混乱。
他们会一直支撑到彻底失去理智,被精神力暴动夺去生命的那一刻。
但他们却并没感到恐惧绝望,反而都因为刚刚得知的某个消息,心中一片踏实安宁。
约瑟夫在最后撤离之前咬着牙顶着巨大的压力提出了谏言:谁都可以死在这里,布拉德将军您不可以。文明的命运已然系于你一身,请您务必保重自己,跟我一起撤退。
赛恩压根没搭理他,直接接管了对方刚刚交出来的最高控制权限,像驱赶一只微型翼兽一样启动加速引擎,把他赶离了战场。
然而这句话却得到了在场全部麾下的赞同,他们纷纷开始催促将军撤离,不要意气用事,甚至连战斗阵型都顾不上维持,一意要先把自家将军送去安全的地方。
赛恩无奈之下只好告诉了自己这批最信任的手下:“我的雄主其实是一位性状异常的S级雄虫,这里只有我能够源源不断地得到精神力安抚支援……你们还是先顾自己吧,别让我眼睁睁看着你们一个一个地死去。”
这句话开启了一场或可名为《星际悲怆奏鸣曲》的序幕。
40小时,开始有虫精神力不稳,脑机匹配度直线下滑,卡在底线边缘艰难上攀挣扎。
50小时,舰队的配合开始因为频频出现的精神力失衡发生低级失误,不得不为此付出更大损耗挽回局面。
60小时,第一只军雌发生了常见的骤发型精神暴动,虽然用药物强行压制了下去,却失去了战斗力,不得不撤到战友的保护网之后。
70小时,几十名军雌在一分钟之内连续报告了精神力暴动,占了整个舰队的四分之一。一般在战场上出现这种情况,就意味着他们很快就要成建制溃败了,暴动潮一旦出现,就会像雪崩一样席卷整个军队,把所有虫一起拖进地狱。
“将军,我们好像撑不了那么久了……”托比气喘吁吁地说,大脑已经痛到要裂开的程度,手下却仍然操作不停,“我很高兴看到您的精神力水平依然稳定,恐怕真的要让您目送我们离去……等您平安回归,请代我向您的雄主阁下致以敬意,无论如何,他没有辜负您的信重,只不过并不是每只虫都能像您一样幸运……很抱歉不能陪伴您到最后……”
从消耗战开始,赛恩所获得的支援就没有中断过。来自某只雄虫的精神力已经向他持续输出了70小时,却仍然保持着强悍与稳定。
哪怕赛恩为了救援部下多次释放了能瞬间耗空精神力的大规模禁术,把自己逼到到岌岌可危的程度,也会在下一个瞬间被立刻拉回到健康的水平。
他已经完全想象不到他的雄主究竟是怎样做到这一切的。这世上不可能有任何一只S级雄虫能做到这一点,哪怕换了传说中的超S级也不行,史上精神力最强的那位科伦特大帝复生于此也还是绝无可能。
有一个被他主动忽视隐藏起来的猜想悄然浮上了心头。
“再撑一下,说不定会有奇迹。”赛恩对所有的麾下说。
大部分军雌都默不作声,却也有虫苦笑:“撑不下去了啊,将军,只能向虫神乞求眷顾了。”
“那就这样做吧。”
第二太空军指挥部上将办公室。
“什么??你说深渊战场发生了暗文明入侵,斯凯恩的虫已经全军覆没,你们折损过半,在赛恩·布拉德的掩护下撤退到了第八天区的空岛基站?”费尔德上将猛然起身,撞翻了自己的桌子,发出“乒哩乓啷”一阵巨响。
勤务虫匆匆忙忙地跑进来,又立刻被自家上将一声呵斥吓了出去。
“是的,将军,千真万确。请您千万不要伤害克罗莱特阁下,文明现在需要布拉德少将。”约瑟夫被超远程传输拉扯失真的声音呲呲啦啦地传过来,像一根锯条在费尔德的心头撕扯。
他烦躁地锤了两下头,忽然意识到什么,连忙低头看向共振平台的实时监控数据,却发现上面的数值一切正常。
理论上来说,共振平台现在应该正在全功率支援约瑟夫的舰队。
费尔德感觉自己活见了鬼。
他扑到另外一块显示屏上,上面是实验室的即时监控画面。那只刚抓到手的雄虫脖子上仍然套着能将他的精神力全部抽离的恐怖设备,闭目仰头神色平静,全身看起来都很放松。
如果说约瑟夫的舰队已经脱离了战场撤到了赛恩的地盘,那共振平台现在在隔空支援的又是谁?
门外响起一阵脚步,然后是推门的声音。
“我说了都给我滚——”
“费尔德将军,”来虫打断了暴怒的上将,“我收到了垣光城指挥部的消息,深渊发生了暗文明入侵,整个第八星链都已经进入了一级战备。”
正是麦克斯。
“将军,我们要不要改变计划?”
费尔德抓着自己的头发骂了句脏话,抬腿就往外跑。
“我他雌的现在根本就不知道所谓的计划变成了个什么鬼样子!真是见了鬼,那只雄虫到底在做什么……他到底是谁?”
伊莱在费尔德和麦克斯一前一后冲进实验室的时候睁开了眼。
他看着两个虫一个不停地喘着粗气,另一个满目惶惑,笑了一笑,微微抬手,身上的束缚带一起滑落。
两只虫的眼睛顿时瞪得更大了,张口结舌地站在他十步之外失去了任何动作。
“这么惊讶做什么,”伊莱失笑,“你们不是知道我能外放精神力,怎么会指望用这玩意困住我。”
这根本就不对!S级军雌费尔德在心里疯狂呐喊,外放精神力确实可以操控束缚带这种东西,但他现在全部的精神力都应该被抽到了共振平台上,根本连睁眼说话都不可能,更别说操纵外物。
“看样子,你们收到深渊战场的消息了。”伊莱了然道,仍然坐在那张椅子上没有移动。
“您……您早就知道了……你怎么可能知道?”麦克斯几乎崩溃,“你是故意借我之手来到这里,好利用共振平台实现对布拉德将军的隔空支援?”
伊莱笑了笑,并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不,”费尔德紧紧抿住了嘴,神色严峻,“他……”
有什么硬块似的梗在他喉管里,让他几乎无法吐出某个匪夷所思的猜想。
“他是要利用我的共振平台,遮掩他其实根本就不需要任何仪器或媒介,就能无视几十万光年大规模安抚军雌的事实。”
他知道伊莱脖子上戴着的那条项链的作用,他明明在刚刚控制住对方的时候就立刻取走了那东西,他应该根本就没有任何办法准确定位到他的雌君,更无法借助漫长的中转站完成精神力的隔空传输。
……
久久的静默。
两虫再也未能成功说出哪怕一个字,也失去了全部的动作。
他们呆呆地立在原处,呆呆地看着那只“有一点特殊的B级雄虫”就像摘下一块餐布一样取下了扣在自己脖子上的那枚金属环,随手扔到了一边,并在对方向自己走来的时候仍然呆呆地站着,直到看见对方停步抬手,才慌慌张张地往旁边让开,手忙脚乱地撞成了一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