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蜕变[虫族]》深林凡影

16、雌君

　　赛恩会同意伊莱去深渊检测站，完全是因为伊莱让他见识了自己确实可以在设备的辅助下大量外放精神力，并声称可以操作机甲和宇航兵器，足以在深渊环境中自保。

　　但这一点其他虫不可能了解，闻言都惊愕莫名，一时间都不知道话该从何说起，只有工程部的部长皱着眉说了声“胡闹。”

　　议员愣了片刻摇头苦笑：“要是让雄保局的那位主任知道我听见有雄虫阁下说这样的话，却没在第一时间劝阻，他能直接把我抓去判刑。”

　　他抬头望向伊莱：“阁下，您确实是在说笑对吧。”

　　“深渊会是将来主要的战场，我需要去亲自评估一下各种环境因素对军雌精神暴动的影响，以便更好地协调雄虫支援。等到战役爆发，S级雄虫的远程安抚需要基站中转，调试的仪器也要有雄虫的精神力输入才能启动。这里除了我，难道还有别的雄虫能去吗？”伊莱淡淡地说，“再说我去的话，你们难道不会更放心？又何必假装反对呢？”

　　议员顿时就脸上挂不住了，其他虫也都有点讪讪的。

　　如果布拉德将军的雄主也去，那确实不必担心他会在舰队做什么手脚。

　　“那么，就这样说定了。”赛恩起身离席，走到伊莱身侧朝他躬身：“辛苦雄主，我一定会保护好您。”

　　此事就这样说定了。刚从深渊检测站回来的太空军立刻开始了筹备下一次航行。

　　就在那场会议当夜，赛恩接到了一则意料之中情理之外的通讯请求。

　　目前整个第八星链的微虫洞通讯网建设已经进入了收尾阶段，只是还没有面向普通大众开放，官员们早已能够和其他星链实现即时通讯。伊莱和赛恩的休息室里就安装有微虫洞基站。

　　赛恩坐在自己房间的吧台跟前，接通了来自首都星的视频通讯，里奥·斯凯恩的脸出现在了光脑屏幕上。

　　“好久不见，里奥。”赛恩悠然笑着打了个招呼。

　　“你究竟想做什么？”斯凯恩上将揉着眉角，一脸疲惫地说。

　　“听您的吩咐，在第八星链构筑防范暗文明入侵的第一道防线。我还能做什么？”

　　对面斯凯恩上将沉默了半晌，放下了揉眉头的手。“我直说了，赛恩。为什么要安排那些虫去深渊检测站？”

　　赛恩收起了一些笑意，端起搁在旁边庆祝神诞日剩下来的浆果酒喝了一口，慢慢地说：“如果是你，你难道不会想方设法派个亲信去看一眼？我又凭什么拦他们？”

　　他转了一下光脑，调整成正对屏幕的角度，“里奥，不是所有虫都会像我一样被你骗过一次之后，仍然对你毫不怀疑的。”

　　里奥嘴唇动了动，紧绷的表情一点点松下来。

　　他叹了口气，又开始揉眉心：“赛恩，这件事对你的好处不用我多说，就算对整个文明来讲也同样意义深远，你回一趟首都星就能感受到它给文明注入了多少活力。虫族已经好几百年没有扩张过了，现在疆域只恢复到了大灾变之前的三分之二，我等军雌难道不应该想办法引导文明恢复过往的荣光？就算过程中有些不足为外虫道的小事又如何呢？你可以理解的吧？”

　　赛恩耐心地听他说着，眼睛都没怎么眨，听完全部后举起酒杯隔着屏幕朝他敬了敬，说：“敬您高尚的心。您若如此坚定，何必怀疑试探我呢？你觉得我不了解文明的利益吗？”

　　“但愿是我多想，”里奥神色严肃，“如果是我误会了，我可以道歉。但是，我绝对不希望看到你再给我来一次什么不合时宜的坚持。只要我们的目标一致，我什么都可以对你妥协，唯独这件事不可以。这是朋友之间的请求与忠告，也是第一太空军司令官对少将阁下的命令，没有商量的余地，请务必重视。”

　　赛恩笑了笑，忽然问：“你那里没什么虫吧？”

　　斯凯恩上将摇了摇头，有些疑惑地看了他一眼。

　　赛恩打开他的军用终端，敲了几行代码指令，然后把屏幕对准通讯的摄像头，给对方看了一眼。

　　斯凯恩上将瞳孔骤然紧缩。

　　“你……”

　　赛恩合上了终端屏幕，淡笑道：“我不知道与您通报消息的是谁，想来您应该没有看到这组数据吧？我已经很有诚意了。你了解我的作风，下一次舰队从我这里过，至少跟我打个招呼？否则我可就当做星盗处理了。”

　　斯凯恩上将默然，神色有些阴郁，再讲不出任何像刚才那样义正言辞的话。

　　“我会和你解释的。”他勉强说。

　　“不用，”赛恩立刻道：“您不用跟我解释，也不用想着分我一杯羹。我只是建议您把为您跑业务的虫给我介绍一下，方便他拿个通行密钥什么的，以免被我的虫误伤。当然，您若不愿意也无所谓。”

　　“你的条件呢？”

　　“我要你收回放在我身边的钉子，在首都星全力推动成立第八行政区，实行军事自治，推举我做第一任总督。此事我不是非你不可，反正整个太空军都知道我曾经为了你挪用军资跟你闹翻过，我不介意再查处几支走私舰队，民众都会支持我的。”

　　斯凯恩再次沉默良久，摇头笑得很讽刺：“真没想到，有一天我会从你嘴里听见这样的话。”

　　“虫都是会变的。”赛恩坦然道。

　　“好，”斯凯恩爽快点头，“你一日是我第一太空军的少将，我就总会支持你的。你既然能想通，那再好不过。”

　　“那就感谢上将阁下理解了。”赛恩顿了顿，刚要再说句什么，忽然听见门外响动，忙抬起头，看见伊莱推门走了进来。

　　“雄主，”他立刻把光脑扣在桌上站起，朝伊莱微微躬身：“很抱歉，我打扰到您休息了吗？”

　　伊莱摇摇头，径直走到他身边，翻开了他的光脑，对着屏幕对面打了个招呼：“上将阁下，晚上好。”

　　斯凯恩颇觉意外，连忙站起来对着镜头点头致意：“晚上好，克罗莱特阁下。”

　　他换上略显夸张的笑容，满面春风地说：“感谢您对布拉德少将一直以来的关照，和对我们太空军的大力支持。我听说您已经同意出任第八星链雄盟会主席，还要亲自加入深渊检测站的考察团，我代表第一太空军对您深表敬意，赞美您的勇气。我会向联盟政府为您申请一枚特别贡献勋章，并努力为您协调首都星雄盟会的资源倾斜，还请您继续支持第八星链的建设。”

　　伊莱无所谓地点点头，“上将阁下费心。有件事请上将阁下帮个忙。”

　　“您说。”斯凯恩坐了回去笑着答应。

　　“如果要赛恩来做第八区的总督，雌侍的身份不太好听。这边没有联网虫政局，请阁下帮忙在首都星修改一下我与赛恩的婚姻登记，我要他做我的雌君。”

　　斯凯恩怔了一下，很快点头说：“没问题，举手之劳。”反倒是赛恩在旁边张口结舌地愣住了。

　　“你不愿意吗？”伊莱转向他淡淡地问。

　　“愿意！”赛恩一个激灵赶紧回答，他本来站在伊莱身边，说完这两个字后就跪了下来仰头答道：“多谢雄主抬爱，我会永远忠诚于您。”

　　伊莱点点头，抬手示意他起身，又对斯凯恩说：“我在第二区军校上学的雌子波尔很快要毕业进入军队实习了，上将阁下能否行个方便，直接把他派到第八区赛恩麾下？”

　　“小事一桩。”斯凯恩回答。他朝起身后在视频里露出侧脸的赛恩笑道：“恭喜你，赛恩，没想到你这样的性子也能得到克罗莱特阁下的如此欢心。以后可不要忙于工作忽视了阁下。至少，也应该为阁下准备几位雌侍和雌奴，在你忙碌的时候替你履行服侍阁下的责任。”

　　赛恩还没有回答，伊莱忽然说：“上将阁下既如此说，那能否烦请您帮忙把我留在家里的那几只虫送来？我要埃蒙德、瓦尔和洛克。我这虫念旧，雌虫有几个就够了，不用那么多。”

　　斯凯恩微微一滞，但已经话赶话说到这里，他也只好说：“可以，没问题。愿意为您效劳。”

　　两虫互相道了晚安，通话就此结束。

　　“万一形势有变，诺兰、阿尔吉和菲尼安能护住你的家虫。”伊莱说。

　　“我知道，”赛恩答道，乖顺地垂着眼睛，“谢谢雄主费心安排。”

　　“雌君的事没有提前同你说，这不是出于对你的怜悯，只是因为局势需要，不必太在意。”

　　“我明白的，雄主。”赛恩继续回答，悄悄望向伊莱：“我以为您留着这个位置是想要纪念您的上一位雌君。我听说您与他感情非常好。”

　　伊莱笑了笑，坐在了吧台跟前的高凳上，抬头看向赛恩。

　　“只是一个幌子而已，实际并没有这样一个虫。那是我在搬去首都星之前伪造的记录。”

　　赛恩震惊：“啊？您其实没有娶过雌君吗？那波尔……”

　　“波尔是我的养子。”

　　这下赛恩真的彻底意外了。他一直以为雄主是因为和初恋雌君感情太过深厚，才在对方去世后再不亲近雌虫，却原来根本就没有这回事？

　　“那您……”赛恩下意识地往下瞟了一眼又赶紧移开目光，欲言又止。

　　一般来讲雄虫的精神力和繁衍能力完全正比，既然伊莱运用精神力的本事如此强大，那就不可能没有相应的繁衍能力。而繁衍是一种生物本能。

　　“赛恩，我已经很老很老了，老到已经忘记雄欢雌爱是什么感觉，老到已经无法对任何虫生出感情上的波澜。对我来讲同伴比配偶更加重要，决不会轻易离弃。赛恩，你还很年轻，你若想要得到一位雄虫真心与你两情相悦，我有办法安全地解除与你的深度标记，不会让你损伤精神海，你若需要，我也会继续帮你。”伊莱平静地说。

　　赛恩感觉时间都凝固了，不自觉地忘了呼吸，脑中一片混乱。伊莱的意思很明白，他却听得糊里糊涂，什么叫“很老很老了”？伊莱登记的年龄分明还没有他大。他说这个是对自己那天那个“是否一定没有可能”的问题的正式回应？听起来好像再次拒绝了自己，可“决不离弃”的承诺难道不比雌雄间的那点欢爱艰难得多？文明自古以来就从未有过要求雄虫对雌虫保持忠贞的说法，何况他只是一个并不能给雄虫带去任何乐趣，只有无穷麻烦辛苦的雌虫？甚至还说就算自己换一位雄主，他也还是会无条件地帮助自己？

　　他是上辈子拯救过文明，还是伊莱上辈子欠他的？

　　“是，我明白。雄主，我不会离开您。虽然我只有一条虫命，但我可以为文明而死，也可以为您。”赛恩按下心中的困惑，朝伊莱诚恳地回答。

　　此夜过后，两虫之间就再没进行过讨论彼此关系这一类的私虫谈话。十日后，深渊检测站考察团如期出发。

　　所谓深渊是指从第八星链驻军基地跃迁出去几百光年外的浩瀚时空。那里在数十万光年范围内都没有探测到恒星系，只有一些孤立行星、中子星、黑洞和成分杂乱的宇宙尘埃。在这里航行只能沿着已经完全探明的路线跃迁行进，不敢稍有偏离，否则万一撞上中子星的引力场或高能粒子流，甚至被黑洞的视界捕捉，都是十死无生的结果。

　　赛恩从舰队出发，就再没休息过，不管在处理什么事务光脑上永远都会开着一个实时更新舰队位置和状态的分屏。

　　好在一路顺利，舰队平安跳转了若干中转站，完成跃迁到达深渊检测站。这是整个虫族离首都星最遥远的常设星际建筑。

　　考察团立刻在科学院研究员和工程部技工的牵头下开始了对引力场数据的测量。暗生物不与正常的明物质发生电磁力、强弱核力的相互作用，唯一的探测方式就是引力，可以通过对引力波的检测，寻找是否有明显不符合自然天体运动的强规则性扰动，以此确认近期是否有文明到达。

　　因为一早就知道结果的缘故，赛恩对考察团会拿到怎样的数据并不太关心。他在意的仅仅是伊莱的安全，还有第八星链并入星网后带来的各种繁杂琐事。

　　在各方有意促成下，垣光城军用微虫洞通讯网竣工的时机非常巧妙，恰好就是考察团刚刚到达深渊检测站，搭设好设备，拿到第一组返回数据的时刻。虽然检测站的消息需要经过二次中转，有好几天的延迟，不能在星网上与民众同步通讯，民众们只能收到垣光城总部的信号，但这也极大地振奋了虫们对于能够在未来能够成功抵抗暗文明入侵的信心。

　　赛恩在垣光城指挥部门前的草坪上做了第一次面向全星网的讲话，尽管全是些官样文章，仍然激起了民众很大的热情。第八星链在虫们的眼中就是一片宇宙环境极度恶劣的星际蛮荒之地，不过短短三年居然就已经有了如此文明而充满力量感的面貌。如此大规模地建造太空岛对于大灾变之后的虫族而言也是第一次，可以说此地汇集了整个文明目前最先进的工程技术和武器技术，稍微亮相就引发了极大的关注讨论，联盟政府内部也掀起了很大的浪潮。

　　此时反倒是垣光城这里显得风平浪静很多。

　　“布拉德将军，深渊那里的数据不会有问题吗？”一个生面孔的虫在无虫处轻声询问赛恩，语气礼貌，姿态却并不太恭敬，反而充满戒备。

　　赛恩瞥了一眼这个主动露面来找他，声称奉上将之命前来协调要务的虫，皱眉道：“你怕什么，最后一个中转基站安排好的时候，我不是叫你亲眼确认过吗？”

　　那虫点点头，略微躬身退了下去。

　　检测站那里自然不可能拿到斯凯恩想要的数据，他们很快就会发现所谓的暗文明活动踪迹根本就不存在。但他们想要把数据传回来只能经过设置在中转站上的微虫洞通讯基站，而其实在他们去的路上，基站的处理程序就已经被修改过了，不管他们检测到什么，都一定会向垣光城返回赛恩想要的数据。

　　在里面动手脚的，正是伊莱。

　　军雌们为了避嫌，全程都没有干涉考察团测量数据，也不会去碰通讯基站。只有伊莱能够借调试中转S级雄虫精神力设备的机会登入系统修改。所有虫都知道他只是个B级雄虫，精神力只能够用来激活设备，并不知道他完全可以在几毫秒的时间里扫遍整个系统。

　　其实这件事原本并没打算让伊莱出手，赛恩安排了负责整个行程的托比，但科学院那边派出来的恰好又是麦克斯，这家伙因为已经跟托比熟惯，没事就经常往他身边凑，硬是缠得他没有独自溜走的机会。再加上商会那边派出来的虫也在提防他们这些高阶军雌，于是最终反而是伊莱看出了托比的纠结，主动替他办了这件事。

　　对此赛恩又感觉很惭愧。这并不是什么光明正大的勾当，他的雄主原本是那样清冷干净的虫，为了他亲身涉险不说，连这种脏活都主动替他做了。

　　如果说当年他收留自己是因为看重他为了坚持原则而沦落绝境的品性，那么现在他在行为上已经完全和斯凯恩同流合污了，就几句简单的话语而已，凭什么让伊莱相信他未曾堕落腐化于权势？

　　相处越久，越会为伊莱对他的包容与信任感到惊心动魄。

　　赛恩不禁心驰神摇，无意识地又看向了光脑右下角的分屏，忽然目光一凝。

　　考察团的坐标已经比预计延迟一分钟没有更新了。

　　赛恩霎时变了脸色。

　　宇宙时空虽然辽阔，但跃迁却是一种失之毫厘谬之千里的事，正常状况下误差不会超过一秒，现在却已经失联超过了一分钟……

　　一股寒意爬上了赛恩的脊背，他抬腿就往太空舰指挥总部跑，同时猛地按下了迪伦的紧急通讯，语速极快地道：“赶紧去查，舰队发生了什么意外，为何会失联？”

　　身在指挥总部的迪伦也已经发现了异常情况，还做完了初步排查，焦灼地回答：“不知道，将军，我这什么都查不到……”

　　赛恩挂断了通讯，冷汗涔涔而下。舰队离他有几十万光年，跃迁都要经过数十次，而若真发生什么意外，他所珍爱的虫现在就已经化作灰尘了散失在茫茫宇宙，他就算立刻开着星舰飞过去，也休想得到伊莱有任何一部分的留存。

　　“雄主……”赛恩低低呼唤了一声，忽然抬手按住了项圈，一股庞大的精神力灌注了进去。

　　什么都没有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