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伊莱 ...
-
伊莱站在走廊琥珀色藤草花纹的地毯上,半个身子隐在暗红的丝绒挂帘后面,昏黄的灯光打在他低垂着眼眸上,安静地听着从包厢门缝溢出来的声音。
“你别以为这是在你们军部,前——少将先生,”某只虫用夸张的声调咬住那个“前”字,讥诮说,“就凭你这个逃兵役的弟弟,你就一辈子抬不起头来,S级军雌又怎样,还不是一样要被扫地出门。我念在跟你哥的旧情份上,给你留一个雌侍的位置,只要你安安分分地伺候我,给我生个A级虫崽出来,一切都好说。”
“很抱歉阁下,我无法答应您的要求。”一个微哑的声音说。
一阵碰撞声和玻璃砸碎的声音响起,还有虫在惊呼,尖叫声刚出来就立刻被捂住了。
“安静一点,这里是帕丽斯乐宫,吵到别虫就不好了。”仍然是先前那个轻柔中带着些狠戾的声音,“你应该清楚,以你现在的处境完全没有资格拒绝我,你离精神暴乱全面爆发还有多久?一个月?半个月?十天?你要知道现在整个首都星除了我你再不可能找到一个雄虫愿意冒着得罪军部的风险接纳你这个罪虫,离开军部你永远都不可能申请到高级雄虫的安抚。你好歹也做到过太空军前线主帅的位置,竟然连这点委屈都不肯忍耐,想等死吗?”
里面一阵沉默,一只虫迅速而轻快地走过来,在伊莱身后半步停下,恭敬地低了低头,凑近伊莱耳边说:“雄主,已经问清了,里面是上个月刚刚被全家开除军籍的布拉德一家,太空军前任少将赛恩和他的两名兄弟以及他们的雌父都在。另外一方是D级雄虫罗格阁下,曾经为布拉德家的长子做过一次精神力修复,但并没有娶对方做雌君,只向赛恩少将索取了大笔的报酬和军部后勤的一个闲职。”
伊莱微微点头,他的雌侍埃蒙德立刻住嘴,退回到了自己的位置。
旁边另外一只身材高大健壮的虫却忍不住开口:“我听说赛恩少将一家的遭遇另有隐情,他战功赫赫,最近更是在伽马荒星立下了举世瞩目的功勋。”
伊莱皱眉,旁边的埃蒙德踢了冒失开口的虫一脚,阿尔吉顿时不敢再说,讷讷地道歉:“我失言了,请您不要怪罪。”
虫族社会的法规就是这样无情,尤其是军雌的制度。哪怕身为实力强悍罕见的S级雌虫,曾经位高权重,一旦失去了军职和功勋,就再没有资格通过军部内部的福利系统获得高等级雄虫的安抚,原本引以为傲的等级反而成了活下去的巨大阻碍。
因为低等级的雄虫虽然可以对高等级雌虫进行安抚,但安抚的效果、雄虫需要付出的精力,以及雌虫承受的痛苦都远不如平级之间来的实惠。高等级的精神力令个体无比强悍,很容易在军部或者其他领域身居高位,从而为种族的生存与扩张带来更多利益,但同时也面临更加严峻的精神力暴动风险。
为了补偿他们的付出,联盟政府建立了一项福利制度,要求高等级雄虫阁下们定期提供为精神暴乱的雌虫进行安抚的社会服务,作为伴随他们享受尊荣优待而来的义务。而这种服务只能够通过军功或同等的社会功勋来换取。
虽然精神力安抚的主流方式是在□□的过程中实现精神海的交融,处于放松和愉悦中的雄虫能够为雌虫平抑精神暴乱,但高等级的雄虫却可以实现无需□□即能完成安抚。B级雄虫还需要鲜血或□□之类的媒介,A级雄虫则只需要皮肤接触即可,S级雄虫更是能够外放精神力,隔着一定的距离进行安抚。
而赛恩却再也不可能获得这项服务,原本轻而易举的事情现在就像一座山一样压在了他的头上。
短暂的沉默过后,包厢里的争执又开始了。
“你应该知道就算我没有出于怜悯,愿意娶你给你雌侍的位置,作为还未娶满的雄虫,只要正式提出申请,你多半也会被管理局强行分配给我吧?”
“……阁下,我明白,恳请您不要这样做。”
“我当然不会这样做,毕竟你可是S级的雌虫,你若不愿意,我怎么可能强迫得了你。但你今天敢拒绝我,在你死前就别想再获得任何一只雄虫的青睐。”
“我明白,这是我的事情,我愿意承担,还请阁下您高抬贵手。”
又是一声巨响,不知道什么东西被暴怒的雄虫打翻在地。
“你敢如此藐视我,就不怕承受我的愤怒吗?我现在就可以举报你们伤害雄虫的情绪,这可是能让你们全家都脱层皮的罪名,我想你不会愿意让你的家庭雪上加霜?”
有虫在轻声啜泣,那位刚刚失去了全部耀眼光辉的前少将的声音开始不稳:“……阁下,我向您诚恳地赔罪,恳求您放过我们一家。”
“推门。”伊莱轻声说。
阿尔吉俯首答应,伸手推开了包厢的门。
里面登时传来雄虫的怒斥:“滚开!我这里不许任何虫打扰。”
他转头看见一名身量高挑,神色冷漠,脖子上虫纹的颜色比他足足高出两个等级的陌生雄虫,和服侍在他身边的四名的雌虫,顿时哑了。
他慌乱地起身,朝伊莱迎上来,“您,不知道是您,我冒犯了。请问您有什么事吗?”
伊莱的目光绕开了他,淡淡地扫视了包厢里面瘫坐在地毯上的三只雌虫,和肩宽腰细笔直地站着的金发雌虫一眼,沉静地问:“我在隔壁听见了一些动静,请问这里需要帮助吗?”
屋里的几只虫都愣住了。
“不,不用麻烦您,真是太抱歉了,我没能克制住脾气,闹出了声响打扰到您欣赏音乐,还请您不要见怪。”罗格弯腰赔罪。
“我家雄主没有在问您,阁下。”埃蒙德知道伊莱不喜欢与陌生虫交谈,忙着开口,视线投向了脸上看不出情绪,仰望着他们的传说中的少将赛恩,旁边同样曾出身军部的阿尔吉更是在后面拼命地朝他使眼色,催促他向自家雄主开口求助。
但他内心却并没有抱很大希望。作为他很久以来崇拜的对象,他非常清楚那位虫族历史上少见的年轻有为的将军身上长着怎样一副铮铮铁骨。虽说此刻跌落尘埃,想必内心的骄傲仍然不会允许他用如此卑微的姿态,向一名萍水相逢的雄虫乞求援助。
而他也非常清楚,他的雄主虽然身份尊贵,但那都是来自虫族社会对B级雄虫的优待,若贸然牵扯进另一位雄虫与S级军雌的争端中,恐怕也要带来不少的麻烦。雄主最讨厌莫名其妙的麻烦。
阿尔吉停止了无用的尝试,无声地叹了口气,感到非常遗憾。
“是的,我非常冒昧地向您请求,求您施予我们一家恩惠,带我们离开这里。”赛恩转身朝向伊莱,单膝跪地乞求道。
罗格猛然转头,差一点扭了脖子。他比阿尔吉还震惊,这话绝对不可能是他所认识的赛恩说出来的,虫神在上,他一定是听错了。
“可以。”伊莱答道。
跟在他身边的除了埃蒙德之外的三只雌虫一起惊讶地望向他,谁也没敢出声。
埃蒙德立刻回应:“好的雄主,我这就安排布拉德一家跟随我们离开。”
布拉德家的三名雌虫如蒙大赦,淌了一头冷汗,赛恩仍旧保持着跪地俯首的恭敬姿势,看不清神色。
伊莱也并没有看他,转向了罗格:“你没有异议吧?”
罗格在心里憋了一百句话,对着对方颈上暗绿色的虫纹一个字都吐不出来,只好说:“没,没有。”
雄虫的数量是雌虫的五十分之一,故而地位超然,而D级及以下的雄虫占了全部雄虫的一多半,C级占了三成,B级有大约一成,A级则只有百分之零点几的概率,S级更是一共也没有几只。虫是等级森严的社会,就像刚刚罗格面对赛恩能够为所欲为一样,一只D级雄虫也没有任何底气拒绝B级阁下的要求。
伊莱却好像不清楚这一点一样,认真地望着对方,直到听见了肯定的答案,才把头转了回去,在门口侧身站着,不再看包厢里面的一地狼籍。
埃蒙德回来的很快,连同音乐厅的工作虫。领班带着几只虫满面惶恐地为未能让尊贵的阁下获得完美的艺术体验,被迫要中断离场赔罪,得到了宽赦后,又连声邀请对方出席后续几场演出。
这一切交际都有埃蒙德来应付,伊莱已经抬脚向外走去。
阿尔吉忙小声招呼赛恩一家虫:“……将,布拉德先生,走了。”
他前倾身体想要伸手拉赛恩起来,余光瞥见罗格阁下已经涨红了脸,刚抬起一个很小幅度的手又缩了回来。赛恩已经自己站了起来,并转身扶起了自己的雌父。他的一兄一弟也跟着从地毯上爬了起来,都深深地埋着头,默不作声地跟在后面。
一家四虫小心地绕开地上凌乱的玻璃陶瓷金属碎片——也绕开了D级雄虫罗格,跟在伊莱身后往出走。包厢里的陈设已经没有一件完好,走在最后收尾的阿尔吉抬头望向音乐厅的工作虫,指了指地上,说:“打碎的东西我们阁下会进行赔偿。”
“不用不用,”对方连忙说,“您真是太客气了,惊扰到阁下我们已经非常愧疚,阁下极为慷慨大度地没要求我们赔偿,怎敢反过来接受阁下的馈赠。”
他不动声色地望了罗格一眼,抬头看向布拉德一家的背影,委婉地说:“我们清楚,这事与阁下无关。”
阿尔吉就知道对方已经明白自己的意思。包厢里的陈设都是罗格阁下打碎的,作为雄虫他本来也无需承担责任,赔偿的责任会自动落在惹他发怒的布拉德一家。阿尔吉这样说就是暗示音乐厅不要向布拉德一家追责,而对方在一位B级雄虫阁下的友谊面前并不需要犹豫。
每一只S级雄虫都是联盟的珍宝,因为可以远程安抚高等级雌虫,他们的存在甚至重要到具有显著的战略意义,可以说除了涉及全族利益,他们可以在任何事上面一言九鼎。而A级雄虫则大多担任着政府里的显赫职位,或掌握跨越星系的财团,等闲难得一见。对于一般虫而言,B级雄虫就已经是高高在上的权贵了。
就这样赛恩顺利地带着家虫走出了音乐厅的大门。夜色浓重,还下起了小雨,他看见刚刚替他解围的那位雄虫阁下负手站在门口,两边的雌虫仔细地为他撑着伞,一滴水也没有溅在他身上,纯白的丝绒手套在门口灯光的照耀下光辉流溢。
赛恩走进了雨里,停在对方身后三步,唤了声:“阁下。”
伊莱转身,安静地望向他。
“感谢您的恩惠,您的帮助对我很重要,不知道有什么可以报答您……我现在可能没办法为您做很多,但我会努力做到。”
“不必。”伊莱说,仿佛整件事对他来讲真的只是不值一提的举手之劳。
话到此处似乎就应该各自告别,但脚下湿漉漉的地砖就像有黏力一样把赛恩牢牢粘在了原处,让他完全不能挪动脚步。
有些奇怪的是,伊莱也依然站在原地,并没有上飞行器离开的意思,也没追问前任少将还有什么事。
一只背着螺壳的软体动物从伊莱的伞下慢吞吞地爬了过去,一滴雨水恰好打在了它的触角上,它立即缩了回去。
赛恩忽然注意到,对面的雄虫阁下身量真的很高,并没有矮于他这个S级雌虫。
“其实……我还有一件事想请您帮助,”赛恩艰难地开口,不敢与对方平视,目光下垂望向了雄虫阁下的衣角,“您可能已经听见了,我即将陷入精神力暴动,暂时没有办法从公共途径获得安抚,不知道有没有可能……”
他其实早就已经想好此刻该说什么,事到临头却没办法轻易说出口。
“请求阁下为我的孩子做一次精神力安抚,只要一次就好,我们全家都会终生感激您!”旁边赛恩的雌父索罗·布拉德忽然扑上来,直接跪在了雨水泥泞的地上,仰头向雄虫恳求道。
“赛恩他是个很好的虫,他这么多年为了联盟舍生忘死,守护了无数虫的利益,他的精神力暴动也是因为他为了战事奋不顾身才会这么早出现,他不应该得到英年早逝的结局,请求您怜悯一位没有私心却遭受了悲惨命运的可怜的军雌!”
年长的雌虫声泪俱下,阿尔吉却忽然有点奇怪。就算军法严苛不容私情,但赛恩毕竟是S级雌虫,那么多年在军方身居高位,怎么可能连一次雄虫的安抚都无法获得,被逼到命在旦夕的程度。
就算单纯为了收集一名罕见的S级雌虫做伴侣,想来也会有不少雄虫愿意把他娶回家。刚才那位罗格阁下为何如此笃定赛恩已经走投无路,以至于明晃晃地当面愚弄?
D级雄虫安抚S级雌虫并非不可以,只是双方都要付出很大代价,非雄主与雌君之间的深度标记不可。那虫分明就只是想玩弄赛恩而已,不可能正经娶他做雌君。
伊莱看着赛恩的额头,他的发色和自己很相似,都是浅浅的金色,蜷曲着垂到了耳边,额角的虫纹露出了一半,仍然是和肤色类似的浅淡,并没有被雄虫标记过。
“你应该清楚,我只有B级,并不能像高级雄虫一样只需要皮肤接触就能完成安抚。事实上,因为你我等级的差距,就算以鲜血为媒介,也未必能够成功。”伊莱缓缓开口。
“是……阁下,我明白。”赛恩说得更艰难了。
“我不管你目前究竟在经历什么,你今夜拒绝了一位雄虫,又受到了我的庇护,如果再接受我的安抚,恐怕你很难再得到其他雄虫的帮助。”伊莱继续陈述着事实,并不带有任何表态,“这一切你应该也很清楚。”
所以不管赛恩此刻正在请求什么,都肯定不是,或者说不止是一次简单的精神安抚。
对方并没有继续往下说,但赛恩清楚,那位雄虫阁下对自己目前的复杂境遇、可能会给对方带来的麻烦也同样心知肚明。但他却没有提及,就好像值得被拿来讨论的只有他这位S级雌虫被迫寻求安抚这件事本身一样。
他忽然感觉到无比的羞愧,为自己隐藏的那些心思算计,却又隐约有了一线希望,为对方自始至终都无比平静的态度。
赛恩不再犹豫,就像在军中参与某种仪式一样干脆利落地跪了下来,在雨中抬头仰望着伞下的雄虫。
“阁下,我一无所有,既无财产,也无权势,只有我自己而已。我向您请求做您的雌奴,请求您允准。”
“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