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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山河寂寥 陆砚洲冲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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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砚洲冲出去的那个夜晚,像一道狰狞的分割线,将沈河清原本明媚的世界劈成了两半。
派对喧嚣的余韵还在耳畔嗡鸣,手中那罐冰镇汽水外壁凝结的水珠,冰冷地渗进她的指缝,却远不及心底蓦然升起的寒意。她甚至来不及细想,本能地追了出去,夜风裹挟着城市的尾气和远处隐约的警笛声,吹得她单薄的裙子紧紧贴在身上,激起一阵战栗。
她只来得及看到那辆出租车的尾灯,像两颗猩红的、不祥的泪滴,融入车流,消失不见。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是混乱而焦灼的。她不停地拨打陆砚洲的手机,先是无人接听,后来变成了关机。她打给陆伯母,同样关机。一种巨大的、如同黑洞般的恐慌将她吞噬。她疯了一样跑回家,父母却一脸凝重地坐在客厅,电视里正在插播一条紧急新闻——城际高速发生重大连环车祸,伤亡惨重。
沈河清的心脏仿佛瞬间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停止了跳动。她死死地盯着电视屏幕上那扭曲的车辆残骸和闪烁的救护车灯光,陆砚洲和他父母今天,正是要驱车前往邻市参加一个重要的家族聚会……
“不……不会的……”她声音颤抖,腿软得几乎站不住。
沈父沈母交换了一个担忧的眼神,沈母上前抱住女儿,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哽咽:“清清,别急,不一定……不一定就是砚洲他们家……”
但命运的残酷,从不因人的祈祷而转移。
第二天清晨,确切的消息传来。陆家乘坐的轿车在高速上遭遇严重追尾,车辆翻滚后起火。陆父陆母当场身亡,陆砚洲被从严重变形的车体中救出时,已生命垂危,直接送往了市中心医院的ICU,诊断结果为C5-C6颈椎粉碎性骨折伴完全性脊髓损伤,以及多脏器挫裂伤。
消息像一颗重磅炸弹,在沈河清的世界里轰然炸开。她眼前一黑,直接晕了过去。
醒来后,世界已是一片灰暗。她哭喊着要去医院,要去见陆砚洲,却被父母死死拦住。
“清清,ICU不允许探视!你现在去也见不到他!”
“他还在危险期,医生正在全力抢救!”
“你去了只会添乱!”
父母的理由冠冕堂皇,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不容置疑的强硬。沈河清被关在了家里,像一只被困在玻璃罐里的蝴蝶,徒劳地撞击着透明的壁垒,眼睁睁看着外面那个属于陆砚洲的世界,正在分崩离析,而她,却被隔绝在外。
高考成绩就在这种背景下公布。她考得很好,足以进入她和他曾经约定好的、国内顶尖的大学。但这一切都失去了意义。填报志愿那天,她看着电脑屏幕,眼神空洞,最终,在父母几乎是半强迫的“建议”下,填报了一所远在海外、以设计专业闻名的大学。
“清清,离开这里吧,换个环境,对你好。”沈母抱着她,泪水涟涟,“看着这里的一切,你只会更难过。爸爸妈妈是为你好。”
“为我好?”沈河清抬起头,眼睛里是一片死寂的荒原,“那砚洲呢?他怎么办?”
沈父叹了口气,语气沉重:“砚洲那孩子……我们会帮忙照看。但你现在最重要的是调整好自己的状态。他那个伤……唉,以后的路,太难了……”
她抗争过,绝食过,哭闹过,但最终,在父母日复一日的眼泪和“为你好”的轰炸下,在那巨大的、无处排解的悲伤和无力感中,她妥协了。或者说,她麻木了。
高考结束后的那个夏天,原本应该充斥着旅行、派对和告白的甜蜜,却成了沈河清生命中最为漫长和灰暗的雨季。她被父母几乎是押送着,登上了飞往国外的航班。临行前,她甚至没能得到任何关于陆砚洲现状的确切消息,只从父母闪烁其词的话语中,拼凑出“情况稳定了一些”,“还在重症监护”,“需要漫长恢复”这些模糊的碎片。
飞机起飞,冲破云层。脚下是生活了十八年的城市,那里有她所有的快乐记忆,也有她刚刚失去的、鲜血淋漓的爱与希望。她靠在舷窗上,泪水无声地淌下,第一次感觉到,什么叫山河寂寥,什么叫……被连根拔起的痛。
与此同时,市中心医院的ICU里,是另一种意义上的死寂。
陆砚洲在昏迷了将近两周后,意识才如同沉在深海的潜水员,一点点艰难地浮上水面。首先恢复的不是视觉,而是听觉——心电监护仪规律而冰冷的“滴滴”声,呼吸机有节奏的送气声,还有远处模糊的、属于医院的嘈杂。
然后,是感觉。一种无处不在的、沉重的麻木感,从胸口以下,蔓延至无尽的虚空。他想动动手指,却发现那里空空如也,仿佛那部分身体已经离他而去。他想抬头,脖颈却像被浇筑了水泥,纹丝不动,只有喉间插着的管子带来强烈的异物感和窒息般的痛苦。
恐慌,如同冰水,瞬间淹没了他。
他努力睁开沉重的眼皮,模糊的视线逐渐聚焦,映入眼帘的是惨白的天花板和刺眼的灯光。他转动唯一能稍微活动的眼球,看到了围在床边的、穿着无菌服的医生和护士,还有……泪流满面、仿佛一夜之间老了十岁的福伯和阿珍。
“砚洲……砚洲你醒了?!”福伯的声音带着巨大的惊喜和难以掩饰的悲痛。
陆砚洲张了张嘴,却只能发出“嗬嗬”的气音。他想问,爸爸妈妈呢?河清呢?
但他发不出清晰的声音。而福伯和阿珍那悲戚的眼神,以及他们刻意回避提及某些话题的态度,像一把钝刀,开始缓慢地切割他已经残破的意识。
随着他意识的逐渐清晰,更残酷的现实,如同剥皮抽筋,一点点展露在他面前。
医生来进行神经功能评估。冰凉的检查工具划过他的皮肤,从胸骨开始,往下……
“有感觉吗?”
……
“这里呢?”
……
“脚趾能动吗?尝试一下。”
他集中了所有的意志力,拼命地想要让那虚无的下半身动起来,哪怕只是一根脚趾的轻微颤动。然而,回应他的,只有那片死寂的、仿佛不属于自己的麻木。额头的青筋因用力而凸起,汗水瞬间湿透了病号服。
医生最终停下了动作,记录着什么,语气平静而专业,却字字如刀:“C6平面以下感觉、运动功能完全丧失,双上肢肱二头肌存部分功能,腕、手部功能丧失,括约肌功能障碍……”
后面的话,陆砚洲已经听不清了。他的世界,在那一刻,彻底崩塌,碎裂成粉末。
瘫痪。终身瘫痪。生活不能自理。这些冰冷的词汇,像烙印一样,烫在他的灵魂上。
他想起了父母。记忆最后定格在车祸瞬间,父亲猛打方向盘将他护在身下,母亲惊恐的尖叫……他们……不在了。这个认知如同海啸,将他最后一点支撑也彻底冲垮。巨大的悲伤和负罪感几乎将他撕裂,如果不是因为他,父母或许……
而沈河清……他醒来这么多天,她从未出现过。福伯和阿珍也总是支支吾吾。他让福伯拿来他的手机,手机已经在车祸中损坏,他借用福伯的手机,颤抖着(尽管那颤抖微乎其微)输入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
“您所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所有他能想到的联系方式,都如同石沉大海。
她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他绝望的心里滋生、疯长——她知道了。她知道他变成了一个彻底的废人,一个需要人伺候吃喝拉撒的累赘。所以,她走了,像那些迅速离开陆家的佣人一样,干净利落地,从他的世界里消失了。
是啊,那样的他,还有什么资格站在明媚耀眼、前途无量的沈河清身边?
他删除了手机里所有关于她的联系方式,照片,聊天记录……仿佛这样,就能抹去她存在过的痕迹,就能斩断那蚀骨的思念和……被抛弃的痛楚。他把自己彻底封闭起来,拒绝交流,拒绝探视,甚至拒绝配合一些基础的康复。他整天望着窗外,眼神空洞,像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躯壳。身体的剧痛,远不及内心万分之一的荒芜。
地球的另一端,沈河清的日子同样在煎熬中度过。
陌生的国度,陌生的语言,陌生的专业。设计并非她所爱,每一堂课对她而言都是折磨。她像个游魂,穿梭在充满艺术气息的校园里,与周围的蓬勃朝气格格不入。
她疯狂地试图联系国内,打听陆砚洲的消息。最初,父母还会接电话,但每次问起,他们都语焉不详,只说“情况不好”,“需要静养”,让她“别担心,专心学业”。后来,父母的电话越来越难打通,偶尔接通,也是匆匆几句就挂断。
一种强烈的不安感驱使着她,她开始通过网络,通过还能联系上的、为数不多的老同学旁敲侧击。但得到的消息都零碎而悲观。
直到有一天,母亲在越洋电话里,带着哭腔,声音疲惫而绝望地对她说:“清清,别再问了……砚洲那孩子……他没能熬过去……走了……”
电话从沈河清手中滑落,砸在地板上,屏幕碎裂,如同她的心。
走了?
那个会皱着眉说她爬树危险、会给她讲星星、会因为她被搭讪而默默吃醋、说好要一直在一起的陆砚洲……走了?
她不相信。
怎么可能?他那么坚强,他答应过要看着她,他还没听到她的……
巨大的悲痛如同海啸,将她彻底淹没。她把自己关在公寓里,不吃不喝,不眠不休,只是抱着膝盖,坐在角落,眼泪流干了,就只剩下空洞的干嚎。世界失去了所有的颜色和声音,只剩下一片虚无的死寂。
消极了整整一个月,她瘦得脱了形。直到某天,她在街头漫无目的地游荡,差点被一辆车撞到。司机惊魂未定地咒骂着,她却只是茫然地看着对方,仿佛那危险与己无关。
就是在那一刻,一个念头如同鬼魅,钻入了她几乎停止思考的大脑——如果活着如此痛苦,如果连追寻真相的力气都没有,那不如……用这残存的生命,去做一些极端的事情,或许,能在黑暗的缝隙里,找到一丝渺茫的、关于他过往的线索?或者,干脆就此毁灭?
一种自毁般的冲动,促使她接触到了那个游走在灰色地带的组织。他们神秘,强大,拥有获取各种信息的非常规渠道。他们看中了她的潜力——那种隐藏在绝望深处的、不顾一切的冷静和潜在的爆发力。
加入的过程是残酷的。高强度的体能训练、格斗技巧、武器使用、心理抗压……每一项都在挑战她的极限。她咬着牙,将所有的悲痛和怀疑都化作训练场上的汗水与伤痕。她学得飞快,因为她没有退路,因为她需要力量,需要渠道。
她给自己取了个代号——“Nyx”(尼克斯),古希腊神话中的黑夜女神。她希望自己能像黑夜一样,隐匿行踪,吞噬秘密。
几年间,她凭借着过人的天赋和那股不要命的劲头,迅速在组织里崭露头角,成为了令人闻风丧胆的“暗夜行者”。她游走在世界各地,执行着各种危险的任务,双手渐渐沾染上洗不净的污秽。每一次在生死边缘徘徊,她都会想起陆砚洲,想起那个紫藤花下的下午,那个星空下的夜晚……这成为她支撑下去的唯一执念,也是她内心深处,无法愈合的、最柔软的伤口。
她从未停止过利用组织的资源,暗中调查当年车祸的细节和陆砚洲的真正下落。父母的隐瞒,让她坚信事情绝非“去世”那么简单。
终于,在她加入组织的第三年,一条加密信息传到了她的秘密渠道。信息内容简短,却让她握着接收器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
【目标人物:陆砚洲。状态:生存。地点:中国S市。备注:C5-C6脊髓损伤后遗症,长期居家,由管家及保姆照料。】
活着!
他真的还活着!
巨大的狂喜如同电流般击穿了她的四肢百骸,随之而来的,是排山倒海的心疼和愤怒。C5-C6脊髓损伤……那意味着什么,身为医学生的她再清楚不过!他这些年,究竟是怎样熬过来的?而她的父母,竟然骗了她这么多年!
那一刻,所有的迷茫和消极都烟消云散。一个清晰无比的目标在她心中确立——回去!回到他身边!用她这些年学到的一切,用她即将获得的医学知识,治好他!
她不动声色地完成了手头最后一个任务,然后向组织提出了“休眠”申请,理由是需要时间完成医学学业,以便更好地伪装和获取资源。组织虽然不满,但鉴于她以往出色的表现和医学背景未来的潜在价值,最终还是勉强同意了。
她以惊人的毅力,在极短时间内完成了医学学位,拒绝了组织后续的所有任务邀请,毅然踏上了归国的航班。
飞机落地,踏上熟悉的土地,沈河清深吸一口气。窗外是故乡的天空,与四年前离开时,似乎并没有什么不同。
但她知道,一切都不同了。
她不再是那个只能无助哭泣的少女沈河清,她是经历过地狱淬炼的Nyx,也是手握手术刀的医生沈河清。
无论你变成了什么样子,无论前方有多少艰难险阻,这一次,我绝不会再离开。
山河依旧,故人可还安好?她将用尽一切,去寻回那片失落已久的星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