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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青梅酿 南方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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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的盛夏,是被梧桐树上声嘶力竭的蝉鸣、被烈日晒得发软的柏油路面,以及空气里浮动的、栀子花甜腻的香气共同定义的。
那年,沈河清六岁,梳着两个羊角辫,穿着小碎花裙子,却像个野猴子一样,正试图征服院子里那棵年岁比她父亲还老的梧桐树。树皮粗糙,磨得她嫩嫩的手心发红,她咬着小银牙,小腿用力一蹬,眼看就要够到那根粗壮的枝桠。
“喂!危险!”
一个清亮又带着点焦急的男孩声音从下面传来。
沈河清下意识低头,看见树底下站着一个白净秀气的小男孩,大概七八岁的样子,穿着整洁的短袖衬衫和背带裤,眉头紧紧皱着,仰头看着她,那双眼睛又黑又亮,像浸在水银里的黑曜石。
就这一分神,她脚下一滑,“哎呀”一声,整个人往下坠。
预想中的疼痛并没有到来,她砸进了一个同样单薄却努力想接住她的怀抱里。两个孩子滚作一团,倒在树荫下的草地上,沾了一身的草屑。
沈河清趴在他身上,有点懵。小男孩被她压得龇牙咧嘴,却还是先问她:“你……你没事吧?”
“没事!”沈河清一骨碌爬起来,拍拍裙子上的草,小脸因为刚才的惊险和现在的窘迫而红扑扑的,她瞪着这个多管闲事的“小古板”,“都怪你!我差点就爬上去了!”
小男孩也爬起来,一边揉着自己被撞疼的胳膊,一边不服气地反驳:“我是在救你!女孩子爬那么高,摔下来怎么办?”
“要你管!”沈河清冲他做了个鬼脸,“我叫沈河清,河清海晏的那个河清!你谁啊?”
“陆砚洲。”小男孩站直了,下意识地理了理自己弄皱的背带裤,努力想显得稳重些,“砚台的砚,洲际的洲。”
那是他们故事的开始,在那个弥漫着栀子花与青草气息的、喧闹而热烈的盛夏午后。
陆家和沈家是邻居,别墅相邻,只隔着一排矮矮的冬青树篱。从此,沈河清翻过篱笆的身影,成了陆砚洲规整生活里最鲜活、也最“失控”的一道风景。
时光的琥珀:(八岁)
陆砚洲的书房面向花园,窗外是沉甸甸缀满枝头的紫藤花。他正襟危坐,对着钢琴谱练习《献给爱丽丝》,音符流畅却缺少些生气。突然,一颗小石子“啪”地打在窗玻璃上。
他不用抬头就知道是谁。
推开窗,果然看见沈河清叉着腰站在楼下,手里还拿着弹弓,眼睛亮晶晶的,像盛满了星星。
“陆砚洲,别弹啦!出来玩!我发现了好东西!”
他无奈地看着她:“我今天的练习还没完成。”
“哎呀,一会儿再练嘛!快点!”她不由分说,开始往他身上扔紫藤花瓣。
最终,陆砚洲还是败下阵来,合上琴盖,偷偷溜出了家门。沈河清神秘兮兮地把他带到小区后面的小河边,指着一片长满野草莓的地方。
“看!甜得很!”她摘下一颗红得发亮的野草莓,直接塞进他嘴里。
酸甜的汁液在口腔里爆开,带着阳光和泥土的味道。陆砚洲看着眼前女孩沾了泥点的小脸和灿烂无比的笑容,觉得比任何昂贵的进口糖果都要甜。那天下午,他们忘了时间,躺在河边的草地上,看着天空云卷云舒,沈河清叽叽喳喳地说着各种天马行空的幻想,陆砚洲大多时候安静地听着,偶尔被她逗得抿嘴笑起来,觉得那本没练完的琴谱,似乎也没那么重要了。
时光的琥珀:(十二岁)
小学毕业那年的暑假,两人一起迷上了星空。陆砚洲搬出他厚厚的天文图册和望远镜,在自家顶楼的露台上支开。沈河清就抱着西瓜和驱蚊水跑上来,挨着他坐下。
夏夜的风带着凉意,吹散白天的燥热。浩瀚的银河横亘在天幕,繁星如钻。
“那颗最亮的是织女星,对面是牛郎星,他们中间隔着银河……”陆砚洲指着天空,耐心地讲解,声音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清澈。
沈河清却有点心不在焉,她托着腮,看着陆砚洲被星辉勾勒出的柔和侧脸,忽然问:“陆砚洲,你说,我们以后会一直在一起看星星吗?”
陆砚洲的声音顿住了,他转过头,对上她亮晶晶的眼睛。星空下,她的瞳孔里仿佛也倒映着整条银河。他的心突然跳漏了一拍,一种模糊而陌生的情愫,像一颗遥远的星子,骤然在心底亮起。
“嗯。”他低下头,耳朵尖有些发烫,声音轻得像叹息,“会的。”
那晚,他们没有再讨论星座,只是并肩坐着,安静地听着彼此的呼吸和草丛里的虫鸣,直到沈河清靠在他的肩膀上,迷迷糊糊地睡去。陆砚洲僵着身子,不敢动弹,感受着肩头传来的温热和重量,觉得整个夏夜的星光,都温柔地落在了他身上。
时光的琥珀:(十六岁)
高中,陆砚洲毫无意外地长成了校园里的风云人物。身高腿长,成绩优异,常年占据年级第一的宝座,加上那张清俊出众的脸和清冷的气质,让他走到哪里都是焦点。理化竞赛的金牌拿到手软。
而沈河清,也出落得明媚动人,她性格里的那份不拘和勇敢,在少女时期更添了几分飒爽的魅力。她成绩同样优秀,尤其在理科方面展现出过人天赋,运动神经发达,敢闯敢冒险。
他们依然形影不离。每天一起上下学,陆砚洲的单车后座,是沈河清的专属位置。清晨,她会打着哈欠,自然地把脑袋靠在他清瘦的背上,补着回笼觉。傍晚,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沈河清会晃着腿,跟他抱怨数学老师的苛刻,或者分享班级里的趣事,陆砚洲则微微侧头听着,嘴角带着不自知的浅浅笑意。
所有人都能看出他们之间的不同。那种一个眼神就能心领神会的默契,那种陆砚洲只在沈河清面前才会卸下的清冷外壳,那种沈河清只有在陆砚洲身边才会流露出的、不自觉的依赖和柔软。
“陆砚洲,你家河清在篮球场那边被三班那个体育生堵着说话了!”有男生挤眉弄眼地跑来报信。
正在安静看书的陆砚洲闻言,合上书本站起身,脸上没什么表情,步伐却比平时快了许多。
篮球场边,沈河清正不耐烦地应付着那个高大男生的搭讪。
“同学,我真的没兴趣,我等人。”
“等谁啊?我陪你等呗?”
“她等我。”
一个清冷的声音自身后响起。沈河清回头,看到陆砚洲走了过来,很自然地站到她身边,与她并肩,目光平静地看向那个体育生。
明明陆砚洲身形更清瘦,也没有咄咄逼人的气势,但那眼神里的笃定和无形中散发出的气场,让体育生瞬间感到了压力,讪讪地摸了摸鼻子,说了句“不好意思”就溜走了。
沈河清“噗嗤”一声笑起来,用手肘撞了一下陆砚洲:“可以啊陆砚洲,现在都不用说话,光靠气场就能吓跑人了?”
陆砚洲低头看她,眼底有细碎的笑意流动:“下次他再烦你,告诉我。”
“告诉你干嘛?你还能跟他打架啊?”沈河清挑眉,带着点戏谑。
“不能,”陆砚洲回答得一本正经,“但我可以黑掉他游戏账号,让他掉段。”
沈河清先是一愣,随即笑得前仰后合,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她身上,跳跃着金色的光斑,晃得陆砚洲有些睁不开眼,只觉得心尖都跟着那笑声微微发颤。
他们都心照不宣地感知到那份超越友谊的情感在心中疯长,像藤蔓,悄然缠绕了彼此生命的脉络。但谁都没有先去捅破那层薄如蝉翼的窗户纸。
沈河清是觉得,他们有那么长久的以后,不必急于一时,她享受着这种暧昧的、心照不宣的甜蜜。而且,看着向来冷静自持的陆砚洲因为她而露出些许无措或紧张,实在是一件很有趣的事情。
而陆砚洲,他的喜欢更加沉静和内敛。他觉得,告白需要在一个最郑重、最完美的时刻。他甚至在悄悄准备一份特别的“礼物”——一个他独立编写了很长时间的、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加密程序平台,他想在那里,对她说出第一句正式的话。他还需要一点时间来完成最后的调试。
两家的父母对此乐见其成。沈母有时会看着一起在书房学习的两个身影,笑着对沈父说:“你看这两个孩子,真是从小好到大。”沈父则会故作严肃:“砚洲那小子是不错,就是性子闷了点,不过咱家河清活泼,正好互补。”
陆家父母更是把沈河清当亲女儿疼。陆母时常拉着沈河清的手,慈爱地说:“河清啊,多亏有你,砚洲才没那么闷,他啊,心里可在意你了。”陆父则会拍拍儿子的肩膀,意味深长:“儿子,眼光不错,抓紧点。”
在周围人善意的调侃和期待中,他们走过了躁动又美好的高中时代。高考结束的那天晚上,班级组织了狂欢派对。
灯光迷离,音乐喧嚣,空气中弥漫着青春告别的感伤和解脱的兴奋。沈河清被几个女生拉着跳舞,跳得脸颊红扑扑的,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她不经意间回头,总能穿越喧闹的人群,精准地捕捉到那个安静地坐在角落沙发里的身影。
陆砚洲没有参与热闹,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眼神温柔而专注,仿佛整个世界的喧嚣都与他无关,他的世界里,只有那个在光影里舞动的、鲜活明亮的女孩。
沈河清的心,像被泡在温热的蜂蜜水里,甜得发胀。她拨开人群,朝他走去。
“陆砚洲,我们……”
她的话还没说完,陆砚洲的手机却突兀地响了起来,屏幕上跳动着“妈妈”的名字。他歉意地看了她一眼,接起电话。
沈河清看到,他脸上的温柔笑意,在听到电话那头声音的瞬间,凝固了,然后,一点点碎裂,被一种难以置信的、巨大的惊恐和苍白所取代。
手机从他手中滑落,掉在柔软的地毯上,没有发出声响。
“砚洲?怎么了?”沈河清的心猛地一沉,抓住他的手臂。
陆砚洲仿佛没有听见,他猛地站起身,身体晃了一下,然后像疯了一样,不顾一切地拨开人群,朝着门口冲去,甚至连外套都忘了拿。
那一刻,沈河清看着他仓皇绝望的背影,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将她牢牢攫住。她下意识地追了出去,却只看到陆砚洲拦下一辆出租车,绝尘而去,消失在沉沉的夜色里。
那个夏夜,栀子花依旧馥郁,蝉鸣依旧聒噪,但她和他之间,那场准备了整个青春年华、即将宣之于口的盛大告白,被一场猝不及防的、名为命运的车轮,彻底碾碎。
她站在霓虹闪烁的街头,手里还拿着本想递给他的、沁着水珠的冰镇汽水,茫然四顾,只觉得那喧闹的夜风,刺骨地凉。
她不知道,这一别,竟是长达四年的山河阻隔,与一场从天堂到地狱的剧变。那个曾说着要一直一起看星星的少年,即将坠入永恒的、无声的黑暗。而她,也将踏上一条截然不同的、布满荆棘与阴影的路,只为了有朝一日,能重新将他拉回阳光之下。
那个盛夏的尾声,戛然而止。甜蜜的青梅之酿,尚未品酌,便已打翻,只余下满地酸涩的狼藉,与一个漫长冬季的预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