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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深闺.病骨难掩玲珑心 [下一章预 ...


  •   相府西院的暖阁里,药香与炭火气常年交织,混出一种独特的、仿佛能将时间都黏住的沉郁。
      苏晚裹着厚重的雪狐裘,斜倚在临窗的软榻上。窗外,昨夜新雪覆满了梅枝,压得几株老梅微微弯了腰。她手里握着一卷书,目光却虚虚地落在远处,并未真正看进去。
      青黛轻手轻脚地换过炭盆,将最后一点冷灰扫净,回头瞧见自家小姐这副出神的模样,心里头便是一酸。小姐自宫宴回来,便有些不同,虽然依旧是那副恹恹的病容,可眼神里偶尔掠过的微光,却让青黛感到陌生。
      “小姐,药煎好了。”她端来黑漆托盘,碗里褐色的药汁热气腾腾,那股熟悉的、令人舌根发苦的气味瞬间弥漫开来。
      苏晚闻声,睫毛轻轻颤了一下,视线从窗外收回。她没说话,只是放下书卷,坐直了些,伸出那只瘦得腕骨凸起、青筋隐约可见的手,稳稳接过了药碗。指尖触到温热的瓷壁,连一丝颤抖也无。
      青黛看着她就那么平静地将药一口口饮尽,连眉头都未多皱一下,只觉得喉咙发堵。这些年,小姐喝下的药,怕是比吃的饭还多。
      “蜜饯。”苏晚将空碗递回,声音因为药汁的苦涩有些低哑。
      青黛连忙递上早就备好的蜜饯罐子。苏晚捻了一颗含在口中,微甜的滋味稍稍压下了舌根的苦意,她重新靠回软枕,目光又不由自主地飘向了窗外那片梅林。
      “小姐可是在瞧那株红梅?”青黛顺着她的视线望去,试探着问,“今年雪大,倒催得它比往年开得早些。”
      “嗯。”苏晚应得极轻,像是呓语。她看的哪里是梅花,分明是梅树下那片昨夜未曾被人踏足的雪地,是那个隐在廊柱阴影里、玄甲墨氅的挺拔身影。
      沈寒。
      这个名字在她舌尖无声地滚过,带着一种奇异的、沉甸甸的分量。宫宴上那隔着屏风与人群的、冰冷如刀的一瞥,梅园中那无声的追索与撤离,都像是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她看似死水的心湖里,漾开了一圈圈她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涟漪。
      更让她心惊的,是昨夜听到的那些话。
      “……名单已连夜送出,三日后,老地方交割。”
      “……北境至少三年无战事……”
      一个只知厮杀的武夫。
      那些压低的、充满算计与轻蔑的声音,此刻仍在耳边回响。兵部侍郎周敏,主和派……他们口中的“名单”是什么?要用什么去换北境三年太平?而被他们轻描淡写排除在外的沈寒,那个真正的北境支柱,在这盘棋里,又会被置于何地?
      “晚儿。”
      父亲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打断了她的思绪。苏文谦走进暖阁,脸色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挥手让青黛退下。
      暖阁里只剩下父女二人,炭火偶尔噼啪一声,衬得室内格外安静。
      “父亲。”苏晚欲起身行礼,被苏文谦抬手止住。
      “坐着吧。”苏文谦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目光落在女儿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上,停顿了片刻,才缓缓开口,“靖北侯……今日递了拜帖。”
      苏晚捏着蜜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面上却依旧是那副病弱的平静:“哦?靖北侯与父亲并无深交,此番是……”
      “拜帖上特意提了一句,”苏文谦打断她,眼神里带着探究,“‘闻府上梅园景致甚佳,不知可否一观’。”
      梅园。
      苏晚的心沉了沉。果然,他起疑了。昨夜自己的行踪,到底还是留下了痕迹。
      “你昨夜离席,可曾……遇见过靖北侯?”苏文谦的声音压得更低。
      苏晚抬起眼睫,那双过分平静的眸子看向父亲,里面清晰地映出苏文谦脸上的疑虑与担忧,以及那深处一丝惯常的权衡与算计。她心中掠过一丝微凉的讽意,脸上却适时地露出几分恰到好处的讶异与茫然:“女儿昨夜只是因殿内气闷,咳得厉害,才去梅园透了透气,并未遇见任何人。回来时,倒是在廊下隐约听见假山后似有人声,便赶忙绕开了。可是……冲撞了贵人?”
      她将听到密谈之事,轻巧地推给了“回避”与“隐约”,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苏文谦盯着她看了半晌,似在判断这话的真伪。女儿的样貌神情,一如既往的孱弱无辜,看不出丝毫破绽。良久,他才似信非信地收回目光,叹了口气:“没有便好。靖北侯此人……锋芒太露,不知收敛。他此番回京,盯着他的人不知凡几。为父不愿你卷入这些是非。”
      “女儿明白。”苏晚乖顺地应下,垂下眼帘。
      “不过,”苏文谦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上了另一种意味,“他既主动递帖,明日过府,为父也不便推拒。只是他特意提及梅园,恐怕不单单是为了赏景。晚儿,你明日便留在暖阁,莫要露面。”
      “是。”苏晚应道,心中却想,沈寒若真想见她,父亲能拦得住么?他那样的人,一旦起疑,必定要查个水落石出。
      苏文谦似乎看出了她平静下的那一丝异样,又道:“还有一事。今晨为父收到密报,北狄三皇子完颜晟,已秘密潜入京城。”
      苏晚蓦然抬眼。
      完颜晟!北狄王最骁勇善战、也最野心勃勃的儿子,对中原沃土觊觎已久,是主战派的强硬代表。他秘密入京,绝无好事。
      “他落脚在城西的‘春风阁’。”苏文谦从袖中取出一张小小的纸条,放在两人之间的案几上,“三日后,戌时三刻,他会与朝中某位重臣,在城外十里亭会面。”
      纸条上,只有时间地点,没有署名。
      苏晚的目光落在纸条上,那寥寥数字却仿佛带着灼人的温度。北狄皇子,朝中重臣,私下会面……这与昨夜周敏他们口中的“名单”、“交割”,是否有关联?
      “父亲要女儿做什么?”她直接问道,声音依旧轻软,却没了方才那股病弱的虚浮。
      苏文谦看着她陡然清亮起来的眼神,心中复杂更甚。这个女儿,自幼聪慧远胜其兄,过目不忘,心思缜密,可惜被困在这副病体里。此刻,她那被药石和病痛磨砺得近乎冷酷的理智,正是他需要的。
      “三日后,慈安寺有一场法事,主持与为父有旧。你可借为母亲祈福之名前往。”苏文谦缓缓道,“慈安寺,就在春风阁斜对街。”
      话已至此,无需多言。苏晚明白了。父亲要她做眼睛,去看清与完颜晟会面的人究竟是谁。因为她“体弱多病”、“深居简出”,是最不会引人怀疑的人选。
      利用。但她早已习惯。
      “女儿明白了。”她伸手,指尖触到那张微凉的纸条,然后轻轻握在手心,“三日后,女儿会去慈安寺上香。”
      苏文谦看着她平静无波的脸,那点利用女儿的愧疚感再次浮起,却很快被更重要的朝局考量压下。他点点头:“万事小心。为父会安排可靠人手在寺外接应,若有风吹草动,立刻离开,安全为上。”
      “女儿省得。”
      苏文谦又嘱咐了几句朝中局势和靖北侯回京可能带来的动荡,便起身离开了。暖阁里重归寂静,只剩下炭火燃烧的细微声响和窗外偶尔积雪压断枯枝的轻响。
      苏晚慢慢摊开手掌,看着掌心那张被体温焐热的纸条。上面的墨字清晰,却像烧红的铁,烫着她的眼。
      沈寒……完颜晟……北境三年太平……
      她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眸中只剩下全然的冷静与决断。她起身,走到内室一个不起眼的书架前。指尖在几本厚重的《女诫》《内训》书脊上依次划过,最后停在一本《列女传》上,轻轻向内一按。
      “咔”一声轻响,书架侧面弹开一个窄窄的暗格。
      暗格里没有金银珠玉,只有几样简单到近乎朴素的东西:一叠特殊的、需用特殊药水涂抹方能显字的素笺;几枚粗细不一的炭笔;一小瓶无色无味的药水;还有一把不及巴掌长、薄如柳叶、寒光隐现的银色小刀。
      她将纸条凑近烛火,看着它边缘卷曲、焦黑,最终化为一点灰烬,散落在炭盆里。
      然后,她取出一张素笺,铺在案上,提笔蘸墨。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她停顿了片刻。烛火在她苍白的脸上跳跃,映得那双眸子深不见底。昨夜听到的密谈,父亲的嘱托,沈寒探究的目光,完颜晟入京的消息……无数线索在她脑中飞快地交织、碰撞。
      最终,她落笔,写下的却并非给父亲的回禀,也不是任何计划。
      只有三个字,力透纸背——
      雁门关。
      那是沈寒的成名之地,也是北境防线最险要的关隘之一。如果朝中有人要与北狄交易,出卖边境利益,雁门关,必然是关键中的关键。
      她放下笔,看着那三个字,眸色幽深。
      靖北侯,你明日要来赏梅?
      那便来吧。
      且看看这满园寒梅,暗香之下,究竟藏着怎样的冰棱与刀锋。
      ---
      翌日,巳时刚过,靖北侯府的马车便停在了相府门前。
      沈寒依旧是一身玄色常服,身姿挺拔,下了马车,由相府管家恭敬引入。苏文谦亲自在二门处相迎,寒暄间笑容得体,礼数周全。
      两人在前厅略坐片刻,饮了杯茶,沈寒便如拜帖所言,提起了梅园。
      “早闻苏相府上梅园乃京城一绝,寒某心向往之,不知今日可否有幸一观?”他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特别情绪。
      苏文谦自然笑着应允,亲自引路往西院方向行去。
      梅园就在西院暖阁附近,中间只隔着一道月洞门和一条不长的回廊。园中积雪已扫出小径,露出湿漉漉的青石板。几株老梅正值盛放,红白相间,暗香浮动,在雪后清冷的空气中格外沁人。
      “侯爷请看,这几株玉蝶梅,是内子生前最爱的。”苏文谦指着几株白梅,语气适时地带上了几分感怀。
      沈寒微微颔首,目光却不着痕迹地扫过整个园子,最后落在那道紧闭的月洞门上。门后,应是通往那位苏三小姐所居的暖阁。
      “果然清雅绝俗。”他赞了一句,脚步却顺着小径,似是不经意地朝着月洞门方向踱了几步,“苏相治家有方,府中处处皆景。”
      苏文谦心中一紧,面上却不露分毫,笑道:“侯爷过奖。不过是些寻常布置罢了。小女晚儿体弱,就住在那边暖阁静养,平日里也爱隔窗看看这园中景致。”
      他主动提及,既是解释,也是暗示——小女抱病在阁,不便打扰。
      沈寒的脚步在距离月洞门尚有两三步处停了下来。他抬眼,望向暖阁方向。菱花窗紧闭着,窗纸后隐约透出一点昏暗的光,静谧无声,仿佛里面的人真的沉疴不起。
      “听闻三小姐雅擅丹青,尤爱画梅?”沈寒忽然问道,目光仍停留在那扇窗上。
      “小女确是喜好这些,只是精力不济,动笔的时候少,聊以自娱罢了。”苏文谦滴水不漏地回应,心中却警铃微作。这位靖北侯,果然是为试探而来。
      沈寒沉默片刻,终于收回目光,看向苏文谦,语气听不出喜怒:“昨夜宫宴,见三小姐离席,可是玉体欠安?不知今日可好些了?”
      来了。直接问到了昨夜。
      苏文谦面露恰到好处的忧色,叹道:“劳侯爷挂心。那孩子自小如此,殿内人多气浊,她便受不住。昨夜回来又咳了半宿,今晨连粥米都进不下几口,正在阁中将养。老夫已吩咐,让她好生静养,近日都不必出门了。”
      这番话,将苏晚的“病重”坐实,也断绝了她与外界的关联,更是间接回应了沈寒可能的疑虑——一个病得如此沉重、连门都出不了的闺阁女子,怎会有心力、有余暇去窥探什么密谈?
      沈寒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双深邃的眸子,又朝那扇紧闭的菱花窗瞥了一眼。
      窗内,苏晚并未卧床。
      她穿着素白的寝衣,裹着狐裘,静静地坐在窗边的一张椅子里。窗户关着,却未落下厚帘,一层薄薄的窗纸,隔开了内外两个世界。她能清晰地听到园中父亲与沈寒的对话,每一个字。
      当沈寒的脚步停在月洞门外,当他的目光仿佛能穿透窗纸落在她身上时,她甚至能感受到那股无形的、带着审视与压迫的视线。
      她放在膝上的手,微微蜷缩了一下,指尖冰凉。
      然后,她听到了沈寒那句关于“画梅”的问话,听到了父亲滴水不漏的回答。
      再然后,是沈寒短暂的沉默。
      那沉默,比任何追问都更让人心头发紧。他在想什么?是否接受了父亲的说辞?还是……怀疑更深?
      良久,园中才传来沈寒平静无波的声音:“既如此,是寒某叨扰了。还请苏相代为问候三小姐,望她早日康复。”
      “侯爷有心了。”苏文谦的声音明显放松了些。
      脚步声响起,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梅园入口的方向。
      暖阁里,苏晚依旧静静地坐着,一动不动。直到青黛轻手轻脚地推门进来,低声道:“小姐,靖北侯走了。”
      苏晚这才缓缓吐出一口气,一直挺直的背脊微微松了下来,靠在椅背上。方才那一刻的对峙,虽隔着一窗一墙,却耗去了她不少心力。
      沈寒……果然难缠。
      他没有相信,至少没有全信。他那双眼睛里的审视,如同实质。
      但他暂时,应该不会再从明面上追究了。因为他没有证据,也因为父亲的地位。这给了她时间。
      三天。她只有三天时间。
      三日后,慈安寺,春风阁,十里亭。
      她必须弄清楚,那场即将发生的、可能葬送北境将士鲜血换来的安宁的交易,究竟是怎么回事。
      也必须弄清楚,那个被蒙在鼓里、却可能首当其冲承受后果的“武夫”,在这盘死局里,是否还有一线生机。
      窗外,不知何时又飘起了细雪,轻轻落在梅枝上,覆盖了昨日所有的痕迹。
      就像这看似平静的京城,底下却不知藏着多少即将吞噬一切的暗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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