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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宫宴.战神归京惊四座   腊月 ...


  •   腊月十三,长安城迎来了今冬第一场大雪。
      未至卯时,朱雀大街两侧已是人山人海。雪片纷扬,落在攒动的人头上、肩头,却没人舍得拂去,一张张冻得通红的脸上,是清一色的翘首以盼。
      “来了!靖北侯的队伍!”
      不知谁先嘶喊了一声,人群霎时如沸水般涌动起来,无数目光齐刷刷投向城门方向。
      长街尽头,玄甲如墨,踏雪而来。
      马蹄声并不急促,却沉甸甸地敲在青石板上,也敲在每一个围观者的心上。那是一种浸透了边关风沙与血火硝烟的节奏,肃杀、凛冽,与这繁华帝都的脂粉气格格不入。
      为首那人未戴盔,只以一根毫无纹饰的乌木簪绾着墨发。玄色大氅在朔风中猎猎翻卷,偶尔露出内里暗银色的轻甲冷光。他身姿挺拔如雪中青松,骑在一匹通体乌黑、唯有四蹄雪白的骏马上,面容隐在飘飞的雪幕后,看不真切。
      但无人需要看清。
      他是沈寒。
      二十五岁,掌北境十万边军的靖北侯,百姓口中的“战神”,朝堂上最锋利也最烫手的一把刀。
      “听说陛下有意为靖北侯赐婚?不知哪家贵女有这等福分……”
      “福分?呵,嫁给这样一位煞神,是福是祸还两说呢。你瞧他那身杀气……”
      茶楼雅间里,几个锦衣华服的公子哥儿围炉闲话,语气里混杂着敬畏、嫉妒与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武夫罢了,再功高,终究是粗人。
      楼下的队伍已行至街心。
      沈寒微微抬了抬手——甚至不是一个清晰的手势,只是指尖几不可察的一动。身后百余骑玄甲锐士同时勒马,铁蹄踏雪,戛然而止。整齐得没有一丝杂音,仿佛百人如一。
      他这才略略抬眸,扫过两侧黑压压的人群。
      那双眼极冷。
      眼型本是修长凤目,眼角天然微挑,生得极好。可瞳仁颜色太深,目光又太利,像淬了冰的刀锋,淡淡一瞥,便剐得人脊背生寒。鼻梁高挺,唇色极淡,下颌线条干净利落得近乎冷硬。若单论五官,堪称俊美,可那身从尸山血海里淬炼出的凛冽气场,那刀锋般迫人的存在感,让人根本生不出半分品评容貌的闲心。
      雪花落满肩头,他恍若未觉。
      “侯爷,直接回府?”副将陈锋驱马上前半步,压低声音。
      沈寒静默一瞬,目光掠过远处巍峨宫墙的轮廓:“进宫,面圣。”
      “您已连夜疾驰半月……”
      “无妨。”
      声音不高,甚至有些低哑,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力道。陈锋噤声,挥手示意队伍转向承天门。
      人群目送那一片玄甲没入宫门甬道,良久,才爆发出轰然的议论声。而此刻的靖北侯府,正门早已大开,老管家沈忠领着全府仆役跪在阶前雪地里,静候那位三年未曾归家的主人。
      ---
      酉时正,麟德殿内灯火通明,暖如仲春。
      炭盆烧得极旺,驱散了所有寒意。丝竹悦耳,舞姬翩跹,百官依品级落座,推杯换盏间,眼风却都似有若无地瞟向武将首列那个位置——仅在几位老亲王之下,如今属于靖北侯沈寒。
      他已换了常服,一袭玄色暗银云纹锦袍,玉带束腰,依旧是那根乌木簪,墨发松松绾着。褪去甲胄,少了几分沙场煞气,却更显得疏离清冷,与周遭浮华的宴乐格格不入。他执杯的手很稳,指节分明,虎口处覆着厚茧,是长年累月紧握刀剑弓弩留下的印记。
      御座尚且空悬,殿内气氛还算松快。
      “靖北侯此番回京,定要多盘桓些时日才是。”斜对面的户部尚书捻须含笑,圆胖的脸上满是和气,“边关苦寒,将士们辛苦,侯爷更该好生将养。”
      沈寒抬眼,目光平静无波:“谢李尚书关怀。去留听凭圣意,边关安危,不敢懈怠。”
      语气礼貌,却将话题滴水不漏地挡了回去。户部尚书碰了个软钉子,面上笑容不变,心里却啐了一口:武夫猖狂!
      恰在此时,殿外太监尖细的唱喥声穿透丝竹:
      “西平侯到——”
      殿内一静。
      沈寒执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将杯中酒缓缓饮尽。
      西平侯赵崇是个面白微髯的中年人,眉眼间带着久居高位的倨傲。而他身侧的女子,约莫十八九岁,身着正红蹙金牡丹纹襦裙,云鬓高绾,簪着赤金点翠步摇,容貌明艳逼人,只是下颌抬得略高,目光扫过殿内时,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衡量。
      行经沈寒案前,西平侯脚步一顿。
      “靖北侯,”他笑容满面,声音洪亮,“一别三载,风姿更胜往昔。令尊若在天有灵,见你今日成就,定感欣慰。”
      这话听着是恭维,细品却意味深长。既点了沈家满门忠烈、如今只剩沈寒一人的旧事,又暗指他功高权重,已是沈氏门楣的顶峰。
      沈寒起身,拱手为礼,动作标准却淡漠:“侯爷过誉。”
      西平侯却似未觉,侧身将女儿让至身前,笑意更深:“这是小女明玥。这孩子,自小便仰慕侯爷这般保家卫国的英雄人物,今日总算得见真颜了。”
      赵明玥依礼盈盈下拜,抬头时,一双杏眼直直看向沈寒,目光灼亮:“侯爷金安。”
      声音清脆,举止也合规,唯独那眼神太过直接热烈,毫不掩饰意图。席间已有不少人心照不宣地交换眼色——西平侯这是把联姻的心思摆到明面上了。也是,一位手握西南兵权,一位威震北境,若真结为姻亲……
      沈寒神色未变,只微微颔首,语调平稳无波:“赵小姐多礼。”
      既不失礼,也不热络,明明白白划出一条界限。赵明玥脸上笑容微僵,西平侯眼底亦掠过一丝不悦,但旋即又笑谈两句,携女入了座。
      这小插曲并未影响宴饮。不多时,圣驾至,山呼万岁,御赐金杯,宴席才算真正开始。
      沈寒垂眸听着御座上传来那些褒奖勉励的套话,心思却已不在殿内。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温润的玉杯壁沿,脑中掠过的是北境军报中几处未明的疑点,是兵部拖延拨付的那批越冬棉甲,是朝中主和派近日异常活跃的迹象……
      “苏相可是来迟了。”
      圣上带笑的声音将他思绪拉回。沈寒抬眼,望向殿门。
      为首者是当朝左相苏文谦,三朝元老,门生故吏遍布朝野。年近六旬,须发染霜,精神却矍铄。此刻正拱手告罪:“老臣惶恐,家中些许琐事耽搁,请陛下恕罪。”
      “苏相劳苦功高,朕岂会因这等小事见怪?”圣上显然心情颇佳,“不过既来迟了,按例当罚酒三杯。”
      “老臣领罚。”苏文谦含笑应下,目光似不经意地扫过殿内,在沈寒身上略作停顿,又温然移开。
      而他身后那道身影,却让沈寒的视线多停留了一瞬。
      那是个极年轻的女子,裹在一件厚厚的雪狐裘里,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点尖巧苍白的下颌。她由一名青衣丫鬟小心搀扶着,脚步虚浮踉跄,走不几步便要掩唇低咳一声,咳声压抑细弱,仿佛随时会喘不过气。
      这般弱不禁风的模样,出现在这锦绣成堆、欢声笑语的宫宴上,突兀得像一滴墨落入清水中。
      “那是苏相家的三姑娘,苏晚。”身旁的兵部侍郎低声解惑,语气带着惯常的惋惜,“娘胎里带来的弱症,太医断言活不过双十。平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今儿个倒是稀奇……”
      话未说完,那女子似被什么绊了一下,身形微晃,搀扶的丫鬟惊呼一声。
      她下意识抬手扶住身旁的朱漆廊柱,兜帽因此滑落些许。
      沈寒执杯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住。
      那是一张过于苍白的脸。
      眉眼精致如工笔细描,鼻梁秀挺,唇无血色,整个人透着一触即碎的脆弱。可偏偏那双眼睛——
      眼型是标准的桃花眼,本该潋滟含情,此刻却静得像古井寒潭。眸色极清,极淡,映着满殿煌煌烛火,却照不进半分暖意,反而沉淀着一种与年龄、病体全然不符的冷寂。
      她似乎察觉到目光,微微转眸。
      视线与沈寒在空中短暂交汇。
      一刹而已。
      她便垂下眼帘,重新拉好兜帽,由丫鬟搀扶着,继续一步步挪向苏家的席位。行走间,狐裘下摆微动,露出极纤细的脚踝,仿佛用力一握就会折断。
      沈寒却未立刻移开目光。
      他看着她艰难落座,看着苏文谦侧身低声询问,看着她轻轻摇头,然后安静地蜷在座位里,像一尊没有生气的、过于精美的瓷偶。
      “侯爷?”陈锋压低声音询问。
      “……无事。”沈寒收回视线,重新执起酒杯。
      可方才那惊鸿一瞥,那双过分平静清冷的眼睛,却莫名地刻进了脑海深处。
      宴至中段,酒酣耳热。
      御座上的陛下已面露倦色,由内侍搀扶着先行离去。天子既退,殿内气氛更显松泛,劝酒谈笑之声愈盛。
      沈寒寻了个由头起身离席,走出麟德殿。
      殿外风雪已停,月色清冷,映得满地积雪莹莹生光。寒意扑面而来,带着雪后特有的凛冽清新,瞬间涤净了肺腑间沉积的酒气与熏香。
      他沿着覆雪的回廊缓步,脑中仍在梳理北境军务的关窍。转过一处嶙峋假山,忽闻前方有刻意压低的语声传来。
      “……名单已连夜送出,三日后,老地方交割。”
      声音极低,含着十二分的小心。沈寒脚步倏止,身形无声没入廊柱的暗影里。
      另一人接话,嗓音略沉:“那边催得紧。此事若成,北境至少三年无战事,你我也算为朝廷立下一功。”
      “沈寒已回京,他可不是好相与的,万一察觉……”
      “一个只知厮杀的武夫,懂得什么朝堂机巧?放心,一切依计而行,出不了岔子。”
      语声渐低,随即是衣物窸窣与脚步声,分向两头远去。
      沈寒于阴影中静立片刻,才缓缓步出。
      月光落在他脸上,勾勒出冷硬的线条,眸底寒意凝结。
      方才那声音,虽经刻意掩饰,他却听得分明——其中之一,正是兵部右侍郎周敏。周敏是朝中主和派的骨干,一向主张对北狄怀柔安抚,为此没少在军需粮饷上做文章。
      而听其言下之意,他们正在运作一件足以影响北境三年战和的大事,且笃定能绕过他沈寒。
      武夫?
      他唇角勾起一丝极淡、极冷的弧度。
      正欲转身,眼角余光却骤然捕捉到假山另一侧,一片月白色的衣角一闪而逝。
      极快,若非雪地映月,几乎难以察觉。
      沈寒眸光一凛,足尖在积雪上轻点,身影如夜枭般无声掠出。假山后空空荡荡,只余雪地上几处浅浅的足印——小巧,步幅细碎,应是女子所留。
      脚印蜿蜒,消失在通往梅园的小径尽头。
      他蹲下身,指尖拂过脚印边缘。雪屑冰冷,了无痕迹。他又移至脚印消失处那株老梅树下,仔细检视。树干背阴处,积雪有微微下陷的痕迹,似曾有人倚靠。
      沈寒伸出手,在树干那人可能扶靠的高度,轻轻一抹。
      指尖触及一点极细微的、几乎消散的残留。
      不是脂粉香,不是花香。
      是一缕极淡的、苦涩中带着清冽的药气。是常年与汤药为伴之人,衣物间才会浸染的味道。
      他直起身,望向不远处依旧笙歌隐隐的麟德殿。
      殿内华灯璀璨,人影憧憧。而他脑海中,却清晰浮现出方才席间,那个裹在雪白狐裘里、咳得撕心裂肺的纤弱身影。
      苏晚。
      他缓缓捻去指尖那虚无缥缈的药气,眸色沉如寒夜。
      这觥筹交错的宫宴,锦绣堆砌的繁华之下,暗流竟已汹涌至此。而那位病得仿佛下一刻就要灯枯油尽的相府千金,是真恰巧路过,还是……
      “侯爷?”
      陈锋寻了过来,见他立在梅树下,神色冷峻,不由压低声音:“可有异样?”
      沈寒收回远眺的目光,语气恢复一贯的平淡:“无事。回席吧。”
      转身之际,他最后瞥了一眼那串消失在梅园深处的足印。
      月华如水,雪地寂然。
      ---
      麟德殿内,宴近尾声。
      苏晚仍坐在原处,面前精巧的菜肴早已凉透,她未曾动过一筷,只捧着一盏温水,小口啜饮。苍白的脸颊因殿内持续的温热,透出两抹不正常的潮红,反倒更显病态羸弱。
      “晚儿,若撑不住,为父让人先送你回去。”苏文谦侧身低语,眉间隐有忧色。
      “女儿尚可。”苏晚轻声应道,目光却似不经意地,掠过对面那个空置的席位。
      靖北侯还未回来。
      她垂下眼帘,看着杯中微微晃动的水面,掩在厚重狐裘下的左手,却悄无声息地收紧。
      指尖似乎还残留着方才扶住梅树时,树皮粗粝冰冷的触感。更残留着……隔着一座假山,清晰听到那些“武夫”“名单”“交割”字眼时,心头骤然卷起的惊涛。
      原来如此。
      北境三年太平?以何种代价换取?那份“名单”又是什么?兵部、北狄、朝中某些重臣……他们究竟想做什么?
      而那个被他们轻蔑称作“只知厮杀的武夫”的男人,此刻是否已有所察觉?
      她轻轻咳嗽起来,咳得肩头微颤,眼眶泛红。侍立一旁的青黛慌忙上前,为她拍背顺气,递上素净的帕子。
      帕子雪白,一角用银线绣着几瓣清瘦的梅花。
      苏晚接过帕子掩住唇,在无人得见的角落,唇角极轻微地,向上弯起一个冰冷的弧度。
      那弧度一闪即逝,快得像是错觉。
      当她重新抬起头时,脸上只剩属于久病之人的疲惫与淡漠,长睫低垂,安静得如同没有魂魄的精致人偶。
      只是那双过于平静的眸底深处,映着摇曳烛火,却有什么东西,在悄然冰封,又在冰封之下,燃起一簇幽暗的、决绝的火光。
      【下一章预告:深闺之中,病骨支离的苏三小姐铺开北境舆图。指尖划过边关要塞,最终停在雁门关——沈寒成名之地。而靖北侯府的拜帖,已送至相府门前。风雪将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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