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Chapter Seven 暑假到北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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暑假到北京的第三天，宋时景就后悔了。
不是后悔来北京，是后悔答应了他姐。
宋时雨住在一套不大的两居室里，养了一只叫“年糕”的白色长毛猫，性格跟主人一样——看着软乎乎的，实际上爪子锋利得很。宋时景到的第一天晚上，年糕就把他最喜欢的卫衣抓出了一个洞。他蹲在地上看着那个洞，沉默了很久，宋时雨在旁边笑得前仰后合。
“没事没事，姐给你缝。”
“你会缝吗？”
“……我让楼下裁缝店缝。”
宋时景把卫衣叠好放进包里，决定自己回去再处理。
第二天早上七点，他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吵醒。
“宋时景！起床！”
他睁开眼，看了一眼手机。七点零三分。暑假。他在心里默念了三遍“这是我亲姐”，然后爬起来开了门。
宋时雨穿着睡衣站在门口，头发乱得像鸡窝，手里拿着一串钥匙。
“去超市。”
“现在？”
“七点了，超市开门了，早点去人少。”
“你让我多睡会儿——”
“你回学校睡去。”宋时雨把钥匙塞进他手里，“牛奶、鸡蛋、面包、猫粮。年糕的猫粮快没了，要那个三文鱼味的，别买错了。走了走了。”
宋时景站在门口，头发翘着，眼睛还没完全睁开，手里攥着那串钥匙。
他深吸一口气。
然后去洗脸刷牙换衣服，出门。
超市里确实人不多。宋时景推着购物车，按照宋时雨发来的清单一样一样地找。牛奶、鸡蛋、面包、猫粮——三文鱼味。他在货架前蹲下来，仔细看了看配料表，确认是三文鱼味的，才放进车里。
手机震了一下。
宋时雨：再买瓶酱油，生抽，别买错了。
宋时景：知道了。
宋时雨：你那个“知道了”的语气能不能好一点？像是我在使唤你似的。
宋时景：你就是在使唤我。
宋时雨：……被你发现了。
宋时景把手机塞回口袋，继续推着车往前走。
走到调味品区的时候，他停下来找生抽。货架上摆着十几种不同的酱油，他一个一个地看过去，拿了一瓶。
手机又震了。
宋时雨：再买点水果，买你爱吃的就行，顺便给我也买点。
宋时景：什么叫顺便给你也买点？
宋时雨：就是买你爱吃的时候多买一份。
宋时景盯着屏幕看了两秒，觉得这个逻辑好像哪里不对，但又说不上来。
他走到水果区，拿了一盒草莓——他爱吃，他姐也爱吃。又拿了一盒蓝莓——他姐爱吃，他不太爱吃。又拿了一个西瓜——太沉了，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放进了车里。
结账的时候，收银员一样一样地扫过去，最后报了总数。宋时景付了钱，拎着三个大袋子走出超市，太阳已经升起来了，晒得人发晕。
他一只手拎两个袋子，另一只手拎一个，艰难地往地铁站走。
手机又震了。
宋时雨：回来的时候顺便去快递站拿一下我的快递。
宋时景停下脚步，站在路边，仰头看了看北京的蓝天。
他把手机举到嘴边，语音输入了一句话：“宋时雨，我是你弟，不是你的快递员、采购员、搬运工和保姆。”
三秒钟后，宋时雨回了一条语音。他点开，听见他姐懒洋洋的声音：“你是我弟，你不干活谁干？快点回来，年糕饿了。”
宋时景面无表情地把手机揣进口袋，拎起袋子，继续往前走。
这就是他在北京的日常。
每天早上被叫起来跑腿，买菜、拿快递、倒垃圾、遛猫——不对，年糕不出门，不用遛。宋时雨说了，“年糕是室内猫，你就在家里陪它玩就行”。于是宋时景每天还要花至少半个小时，坐在地上用一根羽毛棒逗一只高冷的白猫。年糕通常看都不看他一眼，偶尔伸爪子拍一下羽毛棒，然后转头走了。
他觉得这只猫跟他姐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晚上是唯一清闲的时候。
宋时雨下班回来，会做一顿像样的晚饭。她做饭的手艺还行，不算惊艳，但比宋时景强多了。宋时景在厨房里给她打下手——洗菜、切菜、刷锅、洗碗，一条龙服务。
“你那个土豆丝切得太粗了。”宋时雨看了一眼他切的土豆，皱起眉头，“这是土豆丝还是薯条？”
“差不多。”
“差多了。拿过来我重新切。”
宋时景把菜板推过去，站到一边看她切。宋时雨的刀工确实比他好，土豆丝切得又细又匀，在灯光下亮晶晶的。
“姐。”
“嗯。”
“你一个人在北京，累不累？”
宋时雨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切。
“还行吧。”她说，“习惯了就不觉得累了。”
她顿了顿，忽然笑了。
“不过你来了之后，我觉得更不累了。”
“因为有人使唤了？”
“对。”宋时雨理直气壮地说。
宋时景无语地拿起一个西红柿开始洗。
吃晚饭的时候，宋时雨开了瓶啤酒，也给宋时景倒了一杯。
“干杯。”她举起杯子，“欢迎来北京给姐当苦力。”
“……你这欢迎词能不能好听一点？”
“那你想要什么欢迎词？”
宋时景想了想：“算了，就这个吧。”
他碰了碰她的杯子，喝了一口啤酒。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带走了白天积累的疲惫。
宋时雨喝了一大口，靠在椅背上，看着他。
“你跟陈飞铭怎么样了？”
宋时景差点被啤酒呛到。
“什么怎么样了？”
“就是那个‘怎么样’啊。”宋时雨的眼睛里闪着八卦的光，“你俩有没有——”
“没有。”
“我还没说完呢。”
“不管你说什么，都没有。”
宋时雨盯着他看了两秒，叹了口气。
“宋时景，你跟姐说实话。”
“说什么？”
“你是不是喜欢他？”
宋时景握着啤酒杯的手微微收紧了一点。
他低下头，看着杯子里金黄色的液体，泡沫正在一点一点地消散。
“……姐。”
“嗯？”
“你能不能别问了？”
宋时雨沉默了一会儿。
“行，不问。”她举起杯子，“但姐跟你说一句。”
“什么？”
“你要是真的喜欢，就别等了。有些人，等着等着就没了。”
宋时景没说话。
他喝了一口啤酒，苦味在舌尖上散开。
那天晚上，宋时景洗完澡出来，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擦头发。年糕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跳上沙发，在他腿边蜷成一团，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他低头看了年糕一眼，伸手摸了摸它的背。年糕眯起眼睛，咕噜声更大了。
“你也就这时候最乖。”他说。
手机震了。
陈飞铭发来一张照片。是他家的阳台，阳台上种了几盆花，开得正盛。照片的角落里，陈飞铭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斜斜地铺在地面上。
配文：我妈种的花，好看吧？
宋时景放大照片看了看。花的颜色很鲜艳，红红紫紫的，他叫不出名字。然后他的目光移到了那个影子上——影子的轮廓很清晰，能看出他举着手机拍照的姿势。
好看。他打字。
陈飞铭：你在干嘛？
宋时景：刚吃完饭。
陈飞铭：你姐做的？
宋时景：嗯。
陈飞铭：好吃吗？
宋时景想了想，拍了张餐桌的照片发过去。照片里是吃完的盘子和空酒瓶，还有一只白色的猫蹲在椅子上舔爪子。
陈飞铭：那是你姐的猫？
宋时景：嗯，叫年糕。
陈飞铭：年糕？哈哈哈哈这名字好，糯糯的。
年糕，糯糯的。宋时景看着这条消息，嘴角动了一下。
陈飞铭：它让摸吗？
宋时景低头看了一眼腿边的年糕。年糕已经睡着了，白色的毛随着呼吸一起一伏，像一团软乎乎的棉花。
宋时景：看心情。
陈飞铭：那跟你一样。
宋时景盯着“那跟你一样”四个字看了三秒钟。
他哪里像猫了？
他没回这条消息，把手机放到一边，继续擦头发。
年糕在他腿上翻了个身，露出白色的肚皮。他伸手轻轻挠了挠，年糕发出舒服的哼哼声。
客厅里只有空调的低鸣声和年糕的咕噜声。宋时雨的卧室门关着，里面传来她打电话的笑声——大概是在跟朋友聊天。
他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北京的夏天很热，比家里热多了。但此刻，在这间不大的客厅里，一只猫蜷在他腿上，姐姐在隔壁房间笑着，手机里还有那个人发来的消息。
他觉得这样就挺好的。
平淡得像是白开水。
但白开水也有白开水的好。
至少解渴。
来北京的第五天，宋时景已经形成了固定的生物钟。
七点被宋时雨叫醒，七点半出门跑腿，九点之前回来，把东西放好，然后吃早饭。上午自由活动，下午被宋时雨使唤做各种杂事，晚上做饭、吃饭、洗碗、逗猫。
重复，但也不算无聊。
这天下午，宋时雨发来一条消息：今天不用买菜了，晚上有人请吃饭。
宋时景：谁？
宋时雨：我同事，你见过的。
宋时景想了半天，没想起来他见过宋时雨的哪个同事。
宋时雨：就是上次视频的时候，在旁边喊“你弟好帅”的那个。
宋时景想起来了。
他的表情变得微妙。
宋时雨：她叫林悦，单身，长得挺好看的，你要不要——
宋时景：不要。
宋时雨：我还没说完呢。
宋时景：不管你说什么，都不要。
宋时雨发来一串省略号，然后是一句：你就不能给你姐一个面子？
宋时景：你的面子我已经给了很多了。买菜、拿快递、倒垃圾、逗猫，这些够不够？
宋时雨：不够。今天晚上穿好看点。
宋时景把手机扣在桌上，面无表情地坐了一会儿。
然后去衣柜里找了一件看得过去的衬衫。
晚上七点，宋时雨带着他到了一家川菜馆。一个扎着马尾的女生已经坐在里面了，看见他们进来，笑着挥了挥手。
“时雨姐！这边！”
宋时景看了那个女生一眼。圆脸，大眼睛，笑起来有两个酒窝，看着挺开朗的。
宋时雨捅了捅他的腰：“叫林悦姐。”
“……林悦姐。”
“哎呀，别叫姐，叫老了。”林悦笑着摆手，“叫我悦悦就行。”
宋时景看了一眼宋时雨。宋时雨用眼神告诉他：你看着办。
他拉开椅子坐下来，尽量让自己看起来自然一点。
吃饭的过程比他预想的要轻松。林悦是个话多的人，跟宋时雨聊工作、聊同事、聊最近追的剧，叽叽喳喳的，完全不需要他插话。他只需要在适当的时候点头、微笑、说“嗯”，就可以了。
这是他最擅长的。
吃到一半，林悦忽然转向他：“小宋，你学什么专业的？”
“刑侦。”
“哇，好酷啊。”林悦的眼睛亮了一下，“那你以后是不是要当警察？”
“嗯。”
“那你是不是会格斗？会开枪？”
“都会。”
“好厉害。”林悦双手托腮，看着他，“那你平时有什么爱好？”
宋时景想了想：“看书。”
“看什么书？”
“什么书都看。”
“小说看吗？”
“看。”
“那你最近在看什么？”
“《刑事侦查学》。”
林悦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们专业的学生都这么认真吗？”
宋时雨在旁边接话：“他就这样，三句话不离本行。”
宋时景低头喝了一口水，没接话。
吃完饭，林悦主动加了宋时景的微信。他不好意思拒绝，通过了。林悦发来一个可爱的表情包，他回了一个“嗯”。
回去的路上，宋时雨挽着他的胳膊，笑得一脸得意。
“怎么样？林悦不错吧？”
“姐。”
“嗯？”
“你能不能别操心我的事？”
“我是你姐，我不操心你谁操心你？”
“我自己操心我自己。”
“你？”宋时雨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要是会操心自己，你跟陈飞铭早就在一起了。”
宋时景的脚步顿了一下。
“这两件事没有关系。”他说。
“怎么没有关系？”宋时雨偏头看他，“你心里装了一个人，别人就进不来了。你以为我看不出来？”
宋时景没说话。
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又被脚步分开。
“姐。”
“嗯？”
“你说……一个人怎么才能知道另一个人是不是也喜欢你？”
宋时雨沉默了一会儿。
“你问他。”
“问了之后呢？”
“问了之后，要么在一起，要么不在一起。”宋时雨的声音放轻了，“但至少你不用再猜了。”
宋时景低下头，看着脚下的路。
“我猜了六年了。”他说。
声音很轻，轻到差点被夜风吹散。
宋时雨握紧了他的胳膊。
“那就别猜了。”她说，“找一个答案。不管是好的还是坏的，至少是个答案。”
宋时景没有再说话。
他们走在北京的夜里，周围是万家灯火，头顶是看不见星星的天空。
那天晚上回到宋时雨的住处，宋时景坐在沙发上，翻开手机。
陈飞铭发了好几条消息。
第一条：老宋，我今天去游泳了。
第二条：泳池的水好凉。
第三条：你猜我游了几个来回？
第四条：二十个。
第五条：你是不是在忙？怎么不回消息？
宋时景看着这几条消息，嘴角弯了一下。
他打字：刚才在外面吃饭，没看手机。
陈飞铭秒回：跟谁吃？
宋时景：我姐和她同事。
陈飞铭：男的女的？
宋时景：女的。
对面沉默了几秒。
陈飞铭：好看吗？
宋时景想了想：还行。
陈飞铭：什么叫还行？
宋时景：就是还行。
陈飞铭：你姐是不是给你介绍对象？
宋时景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一下。
他没有否认。
也没有承认。
他只是打了一个字：嗯。
对面沉默了更久。
久到宋时景以为他不会再回复了。
然后手机震了。
陈飞铭：那你觉得呢？
宋时景：觉得什么？
陈飞铭：那个同事。
宋时景：没感觉。
陈飞铭：为什么？
宋时景盯着“为什么”三个字看了很久。
他想说：因为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
但他打了又删，删了又打。
最后发出去的是一句：不为什么。
陈飞铭发来一个表情包，是一只猫歪着头看镜头，配文是“真的吗”。
宋时景看着那只猫，忽然想起陈飞铭说他像猫。
他发了一句：你才是猫。
陈飞铭：我是什么猫？
宋时景：话多的那种。
陈飞铭：那你是话少的那种，咱俩凑一对正好。
宋时景盯着“凑一对正好”四个字，心跳漏了一拍。
然后陈飞铭撤回了。
宋时景看着屏幕上“对方撤回了一条消息”的提示，手指攥紧了手机。
他想问：你撤回了什么？
但他没有。
他只是把手机放到一边，仰头靠在沙发上。
年糕不知道从哪里跳上来，踩着他的腿走到他胸口，蹲下来，用脑袋蹭了蹭他的下巴。
“你也觉得我傻是不是？”他低声对年糕说。
年糕“喵”了一声。
宋时景闭上眼睛。
那只猫的体温透过衣服传过来，暖烘烘的。
他想起了陈飞铭趴在他背上的重量，想起那些汗津津的拥抱，想起愚人节那天在天台上，那个人说“我喜欢你”时眼底的光。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沙发垫子里。
手机又震了。
陈飞铭发来一条语音。他犹豫了一下，点开。
陈飞铭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点沙哑和困意：“老宋，早点睡。晚安。”
宋时景把这条语音听了两遍。
然后打了一个字：晚安。
发送。
那天晚上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又回到了高中的教室，九月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吊扇吱呀吱呀地转。他坐在座位上，陈飞铭坐在他前面，转过来跟他说着什么，但他听不清。
他往前探了探身子，想听清楚。
然后他醒了。
窗外的天已经蒙蒙亮了，年糕蜷在他脚边，发出均匀的咕噜声。
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凌晨五点四十三分。
没有新消息。
他把手机放回去，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但睡不着了。
他躺在床上，听着年糕的咕噜声和远处早高峰的车流声，想着那个梦。
梦里陈飞铭到底说了什么？
他想不起来了。
但那种感觉还在——那种近在咫尺却听不见的焦灼感，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看一个人，明明就在眼前，却怎么也看不清。
像极了这些年。
——第七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