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屿有禾》林大炮

3、第 3 章 第三章回忆

　　第三章回忆

　　姜禾将心里压抑许久的话吼了出来，却没有得到预想中的回应。江屿只是撇过头去，一动不动，没有愤怒的辩解，也没有受愧疚的道歉，仿佛刚刚发生的一切只是姜禾的自作多情。

　　狭小的空间里只剩下陈澄的鼾声。

　　一股后知后觉的尴尬瞬间将她淹没。

　　姜禾的手指冰冷，她紧紧地握住车座的把手，努力平复自己的情绪。

　　姜禾你真可笑，你就是一个自以为是的笑话。

　　她甚至不敢去看驾驶位的司机，害怕从对方脸上看到或嘲笑或怜悯的表情。

　　“那个......打扰一下，两位客人。是去最近的酒店，还是按原计划去江宁大学南门？请确认一下目的地，我好变道。”

　　这客气礼貌的询问成了破冰的一记重锤。

　　“附近的汉庭就行。”

　　“师傅，直接去安仕达酒店。”

　　司机看了眼后视镜里两个争锋相对的小情侣，又看了一眼后座醉到的小姑娘，果断选择了后者的目的地。

　　导航重新规划路线，车厢内再次陷入沉寂。姜禾抿紧唇，默默用手机搜索“安仕达”，弹出的价格让她眼皮一跳。她下意识握紧了手机。

　　对于此刻的姜禾来说，面子和金钱，她会选哪个？答案几乎是立刻浮现——面子。

　　她深吸一口气，迅速在美团上找到酒店对应的团购项目，下单、支付，然后默默肉疼。

　　十分钟后，车子在酒店华丽的门廊前停下。江屿率先下车，绕到另一侧想扶陈澄，姜禾却已经利落地架着陈澄的胳膊，踉跄着下了车，避开了他想帮忙的手。

　　江屿的手在半空中顿了顿，终究收了回去，沉默地跟在她身后走进大堂。

　　明亮宽敞的大堂与MIU的迷乱恍如两个世界。

　　姜禾目不斜视，径直走向前台，在江屿掏卡付钱之前，她已经将自己的手机屏幕转向了前台接待，同时利落地从包里掏出了自己和陈澄的身份证。

　　“你好，我在美团上订的双床房，我叫姜禾，这是我们的身份证。”

　　她的语速平稳清晰，动作一气呵成，前台姑娘愣了一下，迅速接过证件开始办理。

　　“好的，麻烦报一下手机号码。”

　　“153****3281。”

　　“这是您的房卡，房号是1208，楼梯间就在您右手边。”

　　拿到房卡之后，姜禾迅速带着陈澄上楼，连一个眼神都没留给江屿。

　　江屿站在原地，看着她固执的背影，心口像是被狠狠拧了一把，闷痛到无法呼吸。

　　他快步跟上去，却又在她进入电梯后停下脚步，踌躇片刻后便退步回到前台，声音低哑地对刚才那个接待姑娘说：“麻烦你帮我送两份粥给刚刚那两位客人，再帮我在他们旁边开一间房，两间房的开销都由我来付，这是我的名片，有任何问题都可以联系我。”

　　他将一张黑色的银行卡和一张鎏金名片轻轻推向前台姑娘。

　　前台姑娘接过卡和名片，她快速扫过上面的信息：

　　江屿

　　远山科技丨创始人

　　“远山科技......”姑娘在心里默念，这名字似乎有些耳熟，最近好像在哪个新闻头条里看到过，是一家专注于AI创新技术的新锐公司。

　　她不禁又抬眼悄悄打量了一下眼前的男人。他穿着看似低调却质地考究的深色大衣，身形颀长挺拔，即便此刻眉宇间充斥着疲惫与失落，也丝毫折损不了他身上那种清冷矜贵的气质。

　　她见过太多在深夜酒店里上演的悲欢离合，或歇斯底里，或纠缠不休。但像眼前这位先生这样的......还是头一次。

　　失意的成功男人最帅了。前台姑娘在心里默默感叹，手上办理入住手续的动作也更加利落和轻柔了几分。

　　“好的，先生，请您稍等。粥品我们会尽快安排厨房准备并送去。这是您的房卡，房号是1218，在1208的斜对面。”她将房卡和银行卡双手递还，声音不自觉地放得更温和了些。

　　姜禾几乎是半拖半抱地将陈澄弄到床上，帮她脱掉鞋子和外套，又扯过被子盖好，做完这一切，姜禾自己也累得几乎脱力，额头上沁出一层薄汗。

　　陈澄翻了个身，嘴里不知在嘟囔什么，等姜禾凑过去听的时候她早已沉沉睡去。姜禾轻叹一口气。

　　喧嚣彻底退去，寂静便如潮水般涌了上来，连同曾经的记忆也一同没过姜禾。

　　她和江屿，是打从开裆裤就认识的。两家父母曾是市建筑设计院的同事，住在同一个家属大院，门对门。

　　江屿的父亲早年眼光独到，下海经商成功，江家很快就富庶起来，搬进了更好的地段，但那份青梅竹马的情谊没断。

　　就算不住在一起了，江屿每天上学前也都会提前守在家属大院门口等姜禾出来，然后递上江妈妈做好的早餐，一份早餐掰成两半吃，就这样两个人读到了高中。

　　时光荏苒，少男少女在日复一日的相伴中悄然成长。不知从何时起，过马路时他牵起她的手，便再也没松开。从最初的指尖微颤到后来的十指紧扣，一切都顺理成章。

　　这份默契也蔓延至两个家庭。姜妈妈会笑着留江屿吃饭，江妈妈逛街看到漂亮裙子，也总会买下一条送给姜禾，面对同行者的追问，她会美名其曰是送给“未来儿媳妇”的。

　　大人们偶尔谈起“娃娃亲”，两个当事人便一个别开微红的脸，一个握紧对方的手，假装看天看地，嘴角却都忍不住悄悄上扬。

　　在姜禾简单纯净的世界构想里，她和江屿的人生轨迹早已注定：一起考进本地最好的大学，毕业就结婚，然后像所有幸福童话的结尾一样，过上平静而美满的生活。

　　可是变故来得毫无征兆，江屿父亲生意失败，巨额债务压垮了这个曾经风光无限的家。

　　江爸爸承受不住压力，在一个雨夜结束了自己的生命。江妈妈承受不住打击，一病不起。

　　短短数月，大厦倾颓。少年眼里的骄傲和星光，一夜之间熄灭了，只剩下不符合年龄的沉郁。

　　他卖掉了家里最后那套房子，匆忙办理了出国手续，带着重病的母亲，消失在那个沉闷的夏天。

　　没有告别，没有解释，甚至没有回头看她一眼。所有的短信石沉大海，所有的电话只剩忙音，他就这样抽身离去，干脆利落，仿佛他们之间那十几年的光阴，不过是一场她独自沉迷的幻梦。

　　直到一滴热泪毫无征兆地砸在手背上，姜禾才猛地从那段窒息的回忆中惊醒。她有些茫然地低头，看着手背上那迅速晕开的湿痕，然后是第二滴，第三滴......视线瞬间模糊一片。

　　原来还是会痛啊，即使过了这么久，即使她以为自己早已麻木，可她的心依旧会被江屿随意牵动。

　　她抬手，有些狼狈地抹去眼泪，可泪水却越抹越多，情绪根本不听她的指挥，她只能紧紧咬住嘴唇，将头埋进膝盖，企图抑制住哭泣。

　　房间里只剩下空调的送风声，和她自己极力压抑的、破碎的呼吸声。

　　“叩叩叩。”门外传来一阵敲门声。

　　她慌乱地抹了一下眼角，深吸一口气，稳了稳声线，才朝着门口问道：“谁？”

　　“您好，客房服务。有位先生为您点的餐送到了。”

　　酒店服务生在门口稍等了一会儿，正准备再次扣门的时候，门开了，一个皮肤白皙，眼眶红肿的女孩糯糯开口。

　　“不好意思，我没有点餐，你是不是送错了。”姜禾的声音还有些沙哑。

　　“是1218房间的江先生特意为您点的，”服务生温和地解释道，“他嘱咐我们务必送到，说是给两位女士的宵夜，让您趁热吃。”

　　姜禾握着门把手的手不自觉收紧，1218......江先生，他就住在斜对面。

　　“谢谢，但是.....”姜禾想要拒绝，“我不需要，请你拿回去吧。”

　　“女士，我理解。不过这个时间点，后厨专门开一次火也不容易。”他顿了顿，目光诚恳地看着姜禾，“而且，餐品一旦送出，我们按规定是不能回收的，如果您不收下，我们这边也确实不好处理，可能会算作工作失误。”

　　他的话说得委婉，但意思却很明确：这个粥你可以选择不喝，但是送餐失误的锅我不想接。

　　姜禾内心挣扎了几秒，最后选择妥协：“那你给我吧，这么晚辛苦了。”

　　“不麻烦，应该的。请您慢用。”服务生如释重负，立刻将手中精致的保温袋递了过来，礼貌地点头后便转身离开。

　　服务生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她提着袋子，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斜对面那扇紧闭的房门。

　　他现在在做什么？是在处理工作，还是早已睡去，看他今天的样子，众星捧月，显然过得很好。不，不止是很好，应该算是事业有成，风生水起。

　　这样优秀，又惹眼的他......这几年，身边恐怕早就有了更登对的人吧？也许是聪明干练的职场精英，也许是温婉得体的大家闺秀，而自己，不过只是他少年时期的一个家家酒罢了。

　　姜禾自嘲般的笑了笑。

　　夜风吹过走廊尽头的窗户，带来一丝凉意。姜禾猛地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竟在门口站了这么久。她迅速收回目光，慌乱地退后一步，然后用力地关上了自己的房门。

　　1218房间内。江屿没有开灯，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沉默的脸上。屏幕上，是微信添加好友的页面。搜索栏里，赫然显示着刚刚从前台记下的号码：153****3281。

　　她的头像是一张校园图书馆的角落，昵称简单，就是“JH”。

　　他的拇指悬在“添加到通讯录”上，迟迟未落。

　　添加么？

　　以什么身份，又以什么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