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水鉴心》十詒

1、毕业 “温瑶

　　“温瑶，你这张照片是不是放错了？”
　　苏晓冉趴在床沿，把简历举起来。
　　“放错什么了？”
　　“这张你笑得像在相亲。”
　　“那你给我换一张。”温瑶从门口折回来，抽走简历，“面试来不及了，对了，后勤通知二十五号前必须腾完宿舍，我走了。”
　　“你下午面试完早点回来。”苏晓冉说。
　　“五点前回来，能赶上散伙饭。”温瑶边说着边往外走去。
　　门终于关上，宿舍安静下一半。
　　地上全是纸箱和收纳袋，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陈楠戴着耳机打游戏，键盘敲得噼里啪啦，脚边三袋垃圾没扔。
　　窗开着，风进来也是热的。
　　林十一坐在上铺，把面料小样一沓一沓按颜色分开，手绘稿卷起来，用夹子夹住，针管笔一根根插进笔袋。
　　四年攒下来的家当，装不满一个纸箱。
　　安静了一会儿，苏晓冉又开口：“十一，时叙那边到底定了没？”
　　“定了。”林十一把最后一卷稿子塞进箱子，“下周一入职。”
　　这个工作室招人挑得要死的，不愧是你啊。”
　　“挑吗。”
　　“我们班投了六个，就你一个过了。”她坐直了，“三轮面试，你面到第几轮？”
　　“三轮。最后一轮让我改一件旧衬衫。”
　　“改衬衫？”
　　“领子拆了重做。”林十一说，“他们想看看我拆东西的时候手稳不稳。”
　　“神经病。”苏晓冉感慨，“但听起来很厉害。”
　　陈楠摘下一只耳机：“你俩能不能小点声，我这把要赢了。”
　　苏晓冉吐槽：“你那把从大三赢到今天。”
　　“滚。”
　　苏晓冉躺回去，手机举在脸上方刷着，忽然“哎”了一声。
　　“外院那个江翊，又上榜了。”
　　林十一叠衣服的手停了一下，又继续。
　　“怎么了。”
　　“他拒了。”苏晓冉念着帖子，“那个海外的 offer，体检都做了，签字说不要了。还说不去大厂，要跟发小创业。”
　　“创业？”
　　“对。说是跟发小合伙做一个给服装厂用的系统，排产、打版、面辅料那套，我没听太懂。启动资金自己攒的，还借了一部分。”
　　陈楠又摘下耳机：“这人是真敢。”
　　“你怎么知道他不是傻。”
　　“傻的人拒不掉那种 offer。”陈楠说，“拒得起的人，才敢拒。”
　　苏晓冉想了想：“你这话有点东西。”
　　“那当然。”
　　林十一没接话。
　　她听过这个名字。江翊，同届，临城人，跟她一样。
　　这两个字在榜单上、在别人嘴里出现过无数次。
　　在她面前，只出现过三次。
　　第一次是大二冬天，打印店。她排在他后面，U 盘拔了忘在机器上。她走出门口两步，他从后面追上来，把 U 盘放在柜台上，没说话，转身回去接着打。她“谢谢”两个字说得很慢，慢到他已经走远了。
　　第二次在食堂。他端着餐盘从她旁边过去，袖口扫了一下她的手背，两个人都没回头。
　　第三次是毕业照那天。他站在最右边，她在最左边，中间隔了一整个年级的人。
　　说过的话，一句也没有。
　　“不说他了。”苏晓冉翻过论坛，“我们还是愁自己的工作吧。”
　　“我最省事。”陈楠说，“家里安排好了，国企，进去坐着。”
　　“你这就叫人生赢家。”
　　“我这就叫认命。”
　　两个人一起看上铺。
　　林十一把箱子扣上，抬头笑了一下：“我先干三个月，能留下就接着干。”
　　“你这话说得跟要去打仗一样。”
　　“差不多。”
　　窗外的天光一点点热下去，楼下有女生拖着行李箱喊人，四年的东西装进三个箱子，一个人提不动，得分两次搬。
　　天擦黑的时候，四个人都换好了衣服。
　　“林十一，转一圈。”陈楠交叉着手打量她。
　　她转了半圈。浅杏色的裙子，半扎的头发，垂下来的那一截在肩上晃。皮肤白，眉眼生得立体，睫毛长，有一点混血的意思。
　　“我要娶你。”陈楠说。
　　“排队。”苏晓冉举手。
　　“行了行了。”林十一笑着说，“再不走就没位置了。”
　　校后街的家常菜馆，二楼，包厢门一推开，热气和说笑声一起涌出来。大半人已经到了，有人在拼桌，有人举着手机拍照。
　　酒到第二轮，碗筷放下，话开始多起来。
　　“林十一。”背后有人拍她肩膀。
　　她回头，是周扬。
　　“来阳台一下？有话跟你说。”
　　她愣了下，起身。
　　身后三双眼睛齐刷刷跟过去。
　　此时，隔壁包厢的阳台，隔着一道墙，两边不连通，中间只隔两三米。
　　江翊受不了敬酒。他把杯子放下，绕到阳台，靠着栏杆，火机打了两次才着。
　　风把另一边的声音送过来，很清楚。
　　“我喜欢你很久了。”周扬说，“反正大家要各奔东西了，不想留遗憾。要不要试试？”
　　很静的两秒。
　　“谢谢你。”林十一的声音很轻，也很稳，“但我对你没有那种意思。”
　　“是我哪儿做得不对？”
　　“不是你的问题。”她停了一下，“你挺好的，真的。只是我对你没有那种想法。”
　　墙这边，烟烧到一半，他一直没抽第二口。
　　他知道林十一。
　　临城不大，发小许景航跟她念的同一所高中。
　　这名字他听过很多次，每次许景航提起来，语气都不太一样。
　　这些她都不知道。
　　墙把视线挡住了。她那头从头到尾没发现，阴影里站着一个人。
　　阳台门响了一下，她回去了。
　　江翊还站在原地，看着远处的车流，把烟抽完，烟头在栏杆上按灭。
　　散场快十点。
　　一行人从菜馆出来，沿着校道往校门走。
　　“刚刚周扬把你叫出去，是表白吧。”苏晓冉凑过来。
　　“嗯。”
　　“怎么说？”
　　“拒了。”
　　“毕业表白名场面。”陈楠叹气，“可惜，没能打动我们大美女。”
　　“他总算说了。”温瑶说，“憋四年了。”
　　“憋四年也挺不容易的。”林十一说。
　　几个人都笑了，笑完继续往前走。
　　走到校门口的十字路口，红灯。
　　她们停在斑马线上，还在聊工作、聊租房、聊谁先攒够押一付三。
　　一辆出租车从车道上过去，副驾的车窗降着。
　　江翊靠着椅背，一眼看见人行道上的她。
　　晚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一点，浅杏色的裙摆在路灯下很软。
　　车没停，往前开，汇进车流。
　　她没回头。
　　绿灯亮，一行人过了马路，笑声散在夏夜的风里。